韓紹輝沒有立刻應她，他扶她到椅子上坐下，才說：“我讓他明天早上就回來?！?br/>
    “不，你讓他現(xiàn)在馬上就回來?！眳乔尚阕⒉话?，她的身體不好，她很怕自己會跟孫奶奶一樣，下一刻的某個時候，就會這么毫無預兆的死去，她不想孤孤單單的帶著遺憾走。

    “現(xiàn)在是凌晨一點多，蘇錦正在睡覺，您也需要休息。您放心，明天我一大早就讓他回去。”

    “我不休息……你……你讓他來醫(yī)院……”

    “來醫(yī)院干什么？他不記得孫奶奶，不認識他家的任何人，來了什么忙也幫不上反而會添亂。阿姨，你的病不能熬夜，如果想明天見到蘇錦的時候有個好精神，就讓我送您回去?！?br/>
    “那這里……”

    “送您回去后我再過來。這里我會安排，您不用操心?！?br/>
    吳巧秀看了眼病房中的人，孫老頭坐在床邊的凳子上呆呆的看著床上的人，一旁站了不少的醫(yī)生護士，她現(xiàn)在進去也幫不上什么忙，孫奶奶的兒子還在國外，要后天才回來，這遺體今晚要暫時放在醫(yī)院了。

    韓紹輝送她回去之前，先帶她去做了個檢查，確認沒任何問題才開車離開醫(yī)院回家。

    吳巧秀的精神很不佳，被這個事一嚇，她連眼睛都不敢閉，明明很累了，就是睡不著。躺了會后起床，走到客廳借著月光發(fā)現(xiàn)沙發(fā)上坐了個人，韓紹輝還沒走。

    “你還沒走？”

    “我等您睡著了之后再走。”韓紹輝將手中的煙扔進了垃圾桶，站起身問：“您需要什么，我來幫您拿?！?br/>
    “我想喝杯水?！?br/>
    “我去倒，您去床上躺著?！?br/>
    吳巧秀沒有動，看著他進了廚房，給她倒開水，然后開了礦泉水把開水兌成溫的。

    她第一次認真的去看，去想。眼前的男人無論樣貌還是行為舉止修養(yǎng)，各方面都很優(yōu)秀，肯定有很多女人喜歡，也肯定有很多男人喜歡，為什么偏偏喜歡蘇錦。

    “你喜歡蘇錦什么？”

    嗯？韓紹輝詫異，轉而輕笑，答道：“什么都喜歡。”

    俗套卻討人開心的答案。吳巧秀沒有再問，喝了水進去。韓紹輝又去廚房倒了一杯水，在茶幾下找到了一盤蚊香，點燃之后一起送了進去。

    吳巧秀喊住了準備出去的人，讓他在一旁坐會，她想問他幾個問題。韓紹輝搬了凳子坐好，等了許久也沒聽到她開口問，倒是看到她似乎睡著了。

    又等了會，確定人睡著了之后，他關了燈離開。

    再回到醫(yī)院的時候天邊已經(jīng)泛白，這夏天天就是亮得早。孫奶奶的遺體先送去了太平間，等著她兒子回來后再商討葬禮的事，孫老頭不愿走，韓紹輝就弄了間病房給他住，存放遺體以及住宿產(chǎn)生的費用他全付了。

    得空在自動販賣機上買咖啡的時候，他給陳興打了個電話，讓他馬上過來一趟。

    陳興迷迷糊糊的往醫(yī)院趕，看到韓紹輝淤青的臉頰，貼了創(chuàng)可貼的手背，還有一身云南白藥的藥味，嚇了一跳，忙問他出什么事了。

    韓紹輝擺擺手讓他不要在意這些細節(jié)，帶著他去了孫老頭住的病房外，把事情從頭到尾說了個清楚，讓他幫忙看著點，直到老人下葬。

    “還有，你一會帶蘇錦回家?！闭f完韓紹輝想了想，改了口，說：“阿姨可能還在睡覺沒醒，你中午之后再帶他過去?！?br/>
    “事情解決了？”

    “算是吧?！敝辽偈窃敢庾屘K錦回去，至于還會不會繼續(xù)反對他跟男人在一起，誰也說不準，只能看蘇錦自己了，他沒時間，想幫也幫不了。

    “那你呢，你不跟他一起回去？”

    “不了，他現(xiàn)在應該還不想見到我?！表n紹輝把車子的鑰匙遞給他，拍了拍他的肩膀，直接離開。

    陳興愣了下，在后面喊：“你去哪里？”

    韓紹輝沒有回答，出了醫(yī)院打車回酒店，收拾好東西直奔機場，乘坐早上最早的飛機回y市。

    蘇錦在聽到陳興說找到了吳巧秀的住處，要帶他過去時，激動得手足無措，拉著他問自己應該穿什么衣服，問他自己的衣服是不是都得體。

    陳興真覺得他像個小孩子，取笑他說：“你是去見你媽媽，又不是見公婆，擔心什么?！?br/>
    蘇錦尷尬的笑一聲，他只是擔心父母會不喜歡他的現(xiàn)在這個樣子，因為他不知道他以前怎么樣，現(xiàn)在又跟以前有多少變化，最重要的是，他不知道見面之后要說什么，萬一不認怎么辦。

    “陳哥，你說我就這么過去，會不會被趕出來，她會不會不認我？醫(yī)院的護士說，她沒有兒子，她肯定是覺得有個同性戀的兒子很丟臉吧……”

    “先前找人的時候怎么沒這么想，現(xiàn)在反倒退縮了？”陳興笑一聲，想起韓紹輝的臉，那一身的傷可不是白受的，要沒他，蘇錦現(xiàn)在回去肯定是被掃地出門。

    他突然覺得韓紹輝很傻，干嘛挨了打幫了忙不告訴蘇錦，一個人偷偷的回去了，還不準他說半個字出去，這做的事不是白做了嘛，感情不還是沒有傳達出去。

    “搞不懂??！”

    “搞不懂什么？”蘇錦聽得莫名其妙。

    “沒什么。走吧，別緊張，順其自然。畢竟是你媽媽，又過了這么多年，她不會一直記恨著你?！?br/>
    興許是他的安慰起了效果，蘇錦的心安了很多，直到走上樓梯，站在家門口，陳興讓他敲門，他的心才撲通跳得厲害，稍稍猶豫之后敲門。

    里面有人應聲，然后門就開了。

    開門的女人很瘦，身高還不到他的下巴，黑發(fā)中夾雜了不少的白發(fā)，臉色有些蒼白，看起來年紀很大，很蒼老。

    蘇錦看著她，一句話都說不出來，鼻子一酸，眼睛就開始泛紅。他的媽媽才五十出頭啊，怎么就這么老了，作為兒子，他沒有陪著她照顧她，盡一份孝心，還把她給忘了，還一直認為自己就是個孤兒，真是該死！

    吳巧秀本來已經(jīng)做好了心理準備，但是在看到蘇錦的時候，眼淚還是止都止不住。太多年不見，她真的很想他，在他真實的站在她的面前時，她才發(fā)現(xiàn)，其實她并不是一直怨恨他是個同性戀，這種怨早就變成了深埋心底的無盡思念，她跟天下所有母親一樣，要的只是兒子好好的活著，能夠經(jīng)常陪她。

    “媽——”蘇錦撲通一聲跪下，為自己曾經(jīng)犯下的錯懺悔，“對不起，對不起……”

    吳巧秀忙去扶他，抱住他痛苦，她真的是不恨他了，她也不在乎他到底是喜歡男人還是喜歡女人，想不想結婚都沒關系，反正她早就習慣了人在背后指指點點，她現(xiàn)在要的只是兒子平安的回來，能再喊她一聲媽媽。

    陳興撇過臉，輕咳了一聲，完全受不了這種煽情的場面。他家兄弟多，即使他常年不回去，他媽也不會怎么惦記他，還會在他回去的時候嫌他回來煩著她了，所以他一直都不理解母子間的那種羈絆，現(xiàn)在倒是真切的看到了。還真該感謝韓紹輝把這么好的機會給了他。

    “阿姨，我們有話進去慢慢說吧?！标惻d再怎么不忍去打擾他們，還是開口提醒，這站在門口哭著實不太好。

    “對，進來……都進來……”吳巧秀深吸一口氣，拉著蘇錦進來。陳興覺得自己插在兩人之間很多余，就沒跟著進去，說是帶了些東西過來，在車上，他去提上來。

    蘇錦要去幫忙，陳興讓他好好的在家呆著，這么久沒見面肯定有很多話說。蘇錦沒有跟出去，他是有很多話想說，但是當他握著母親的手，跟她平靜的面對面的時候，他又不知道該說什么，他對她的記憶一片空白，該從何說起。

    他感覺到自己像是在做夢，懸著心一直擔心她不會認自己，但結果這么順利。不管以前發(fā)生過什么，現(xiàn)在重新開始，他一定要好好的照顧她，再不離開她，什么都聽她的。

    陳興把東西提上來后沒做任何逗留，蘇錦堅持送他下去，他實在拒絕不了。

    “陳哥，謝謝你幫忙……”

    “別說了?！标惻d讓他打住，這一路上都是感謝他的話，聽得他心里堵得慌，他都是聽韓紹輝的安排，這事要謝應該謝韓紹輝，他受之有愧，但是他又不能告訴他，只好說：“來之前我已經(jīng)告訴過阿姨，說你失憶了，很多事不記得，她并不怪你，你也不要有什么心理負擔。有事打我電話。”

    “我知道了?！?br/>
    蘇錦一直目送他的車離開才上樓，吳巧秀在他進來之后關了門，隨口問：“那個人呢，怎么沒跟你一起？”

    那個人？蘇錦不解：“什么人？”

    以為他不想說，吳巧秀搖搖頭，她不打算管他感情上的事了，于是轉了話題說去做晚飯。蘇錦不肯讓她勞累，馬上擄了袖子進廚房，輕車熟路，什么東西放在哪里他竟然一清二楚，連他自己都有些吃驚。

    吳巧秀在他旁邊打下手，兩人有說有笑，關系融洽得順理成章，仿佛不存在那么多年的隔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