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安然此言一出,滿堂寂靜。
自女閣組建之后,各人皆有長可展。管賬的管賬設宴的設宴,帶小孩兒的帶小孩兒。或是大伙兒都心機算盡的疲了,這帝城也是前所未有的和睦。往日里一心撲在爭寵邀寵上的嬪御們,如今有了許多事情可以做。
暌違不見柳安然出門,大半年有一回見,陡然聽得她提起選秀之事。眾人才想起來,原來是身在內(nèi)宮之中,還是不能免過這些妻妾瑣事。
選秀是選不完的,三年一選,好像割韭菜,一茬又一茬。以慕北易的年歲,再割十茬也是行的。柳安然身子不敵,便想要借此培養(yǎng)派系或壯大聲勢?枕春略是思忖,卻覺得這也算是一著心酸棋。將年輕貌美的女子往心愛之人的懷里送,當初月牙爬床柳安然亦是氣過的。
如今卻不得不服這個軟。
帝王之妻果然不好當。枕春順水則道:“皇后娘娘果然寬仁賢德,臣妾以為然?!?br/>
眾嬪御見枕春不以為意的樣子,便也懶懶地作了模樣,齊聲頌道:“皇后娘娘寬仁賢德。”
柳安然面色稍霽,對慕北易道:“陛下以為如何?”
慕北易逗著小懷凌正在趣處,有意無意敷衍應道:“按皇后說的辦罷?!?br/>
柳安然這才覺得心口的一陣郁結(jié)舒暢了些,勻勻吐出一口濁氣來。
其實人是已經(jīng)看好了。柳柱國下了心思甄選,人選是柳安然母家王氏的小姐,鴻臚寺卿的女兒。鴻臚寺卿王顯陽兩個女兒,大的那個被枕春隨隨便便的一句“好姻緣”打發(fā)去了高棉國做山高路遠的福昌縣主,小的這個剛好及笄。
小王氏年紀小,性子軟,貌美才情都有幾分。最要緊的是,柳王二家是姻親,沾親帶故的,柳安然更拿捏得住。柳柱國在柳家與王家各宗各族里挑揀了十幾個,才定下這個小王氏來。
正如此想著,柳安然心頭松了一口氣。卻見是枕春懶懶散散地站起身來,祝了慕北易一杯酒。她笑意盈盈,聲音軟軟:“選秀呢,是喜事。臣妾這兒,還有一件趣事要問問陛下呢?!?br/>
“嗯?”慕北易凝神看來。
枕春狡黠一笑,只將那酒輕輕碰唇,一沾即離:“臣妾聞聽新晉的雁北都護府大都督嵇將軍,如今似是樂京談資中的一位紅人。早些時候聽宮娥們說,陛下為彰這位嵇將軍的功勛,特意在樂京賜下了將軍府呢?!?br/>
“嵇卿,他是庶民出身,不矜不傲卻驍勇。”慕北易想了想,也是庶民出身最是放心。他端茶淺呷一口,“雁北一戰(zhàn),功勛最盛,少年將軍很是難得。據(jù)說嵇卿曾是你次兄麾下歷練出來的,十一娘問起他做甚么?”
“正是他曾是二哥哥麾下的將士,故而有所耳聞?!闭泶貉谌ロ邪С睿粨Q笑顏來對,“這及冠之年便功勛累累,又是大都督,少年英才自然覺得稀奇。只是……不知可有婚配?”
玉蘭在枕春身后聽得陡然一震,險些把小懷凌的奶壺給打碎在地上。
小懷凌伸出小胖手撲騰了兩下,吐了個奶泡泡。
慕北易乍聽此話,卻朗笑起來:“倒把你們一個個閑的,原來在此處等著。嵇昭鄴無有婚配,亦無高堂,聞聽是孤身一人。”他涎眉戲謔道,“前兩日,雅妃也來問過此事,還說家中有個表侄女待字閨中?!?br/>
雅妃教說得莞爾一笑,倒有些不好意思:“陛下拿臣妾說趣。那嵇將軍是二品大將軍,陛下如今重用。臣妾家中算不得高門大戶,也不過偶聽著此事兒,著此一問罷了?!?br/>
“嗯?!蹦奖币最h首揚眉,“嵇昭鄴此人是個將才,但不擅交涉言談,聽說那將軍府賜下,他便一人獨住著。偌大個院子,沒人打理,左鄰右舍俱是親貴王侯,全是親眼所見。這幾日午朝之后,薛太傅、溫尚書、謝侍郎……倒也有幾位來探過朕的意思?!?br/>
枕春心說,這小子如今倒是個熱餑餑。薛家溫家還真會看菜下飯,這便想截胡?常言說的好,肥水不流外人田,豈能讓你們占了咱們玉蘭的便宜,便盈盈笑著,問道,“陛下的意思,是個甚么意思?”她撐著下頜,勾起嘴角。
慕北易被枕春笑得一迷眼睛,戲謔道:“朕政事繁瑣,并無心思顧及這些。天下姻緣朕若要一一過問,那要煩惱到何時。難不成,你族中亦有姊妹及笄,想說這段姻親?若明皇貴妃所求,朕倒可御筆親賜一段良緣?!?br/>
枕春還沒來得及答話,玉昭儀搶白:“陛下說起此事,臣妾家中倒有個小妹妹,二八年華最愛舞劍,與嵇將軍很是般配呢……”
枕春不禁掩唇笑起來:“如此看來,這新雁北將軍果然是個紅人,各處親貴都覺得是位金龜婿。”心中卻想,恐怕要先下手為強,只道,“臣妾家中倒無有小妹及笄,不過也是著此一問。原是那日臣妾胎動誕下五皇子時,大雪紛飛,十分危急。多虧這嵇將軍策馬帶著臣妾身邊兒的玉蘭去太醫(yī)院請了太醫(yī),說來,嵇將軍倒是有恩于臣妾和懷凌了?!?br/>
“恩,他有上表此事,應是記他一功?!蹦奖币谆貞浀?,“你誕懷凌,嵇卿還從前朝托進來賀禮?!?br/>
“嵇將軍是外臣,臣妾見得少倒不大熟稔,月中也不方便。”枕春淺笑,“便是差了玉蘭去前庭嵇將軍處取了賀禮。臣妾倒覺得……他二人是能說上幾句話的?!?br/>
哐當一聲,小懷凌的奶壺落在地上摔了個粉碎。玉蘭耳根燙得好似要燒起來,只直挺挺的跪了下去,慌亂道:“娘娘……陛下?”
柳安然乍聽明白枕春的意思,直覺不可思議,失笑:“天下都是男子提親女子應禮,哪有明皇貴妃這般亂點鴛鴦譜的。何況嵇將軍二品大都督,玉蘭不過是個……”
“玉蘭能做點心,燒好菜,漿洗衣物還會看賬本?!闭泶捍驍嗔踩坏脑?,“她勤快勇敢,心細如塵。哪有甚么配不上的?陛下亦說了,嵇將軍無有親眷高堂,自然不計較那些。何況嵇將軍這又與玉蘭有過數(shù)面之緣?!?br/>
柳安然有些錯愕,渾然不知枕春唱的這是哪一出。嵇昭鄴如今手握雁北大權(quán),雖不知何處冒出來的庶民出身,但也是新貴大將。倘若安家死了一個安靈均,轉(zhuǎn)念想要抱住雁北的軍政勢力,挑選個體面尊貴的族女去說親豈不更好。這……這……說一個容貌盡毀的婢女給大將軍,是做侍女還是婢妾,究竟是何意思?
慕北易卻去看玉蘭,見得眼熟,嘖然一聲:“是她。”
“那年棲云軒大火,是玉蘭一己之力替臣妾受那烈火焚身的苦。”枕春輕聲嘆謂,“倒是個大姑娘了,只可惜為了臣妾耽誤少艾年華。聞說嵇將軍倒是不怕見玉蘭的臉,還贊她勇敢堅韌。想來將士與尋常人自不一般,不取于相才能見得真心?!?br/>
“竟有此事?”慕北易略撐身起,也覺奇妙。
“不過是數(shù)面之緣,臣妾見他二人倒很合得來?!闭泶烘倘恍Φ?,“不是聽說嵇將軍不擅交涉言辭,倒是給玉蘭說了許多雁北的風土人情?!闭f著輕輕品一口甜湯,“這樣的事情,臣妾本也是不知的,偏偏竟在玉蘭的妝奩中偶然見得一枚鄴字玉佩,才恍然猜得此事。玉蘭性子內(nèi)斂沉靜,她最是持重,是斷然不肯說。若非臣妾偶然得見那玉佩,恐怕一段天賜良緣便無緣再續(xù)了呢。”
跪在地上的玉蘭被枕春睜眼說瞎話的本事駭?shù)玫赡拷Y(jié)舌。
慕北易聽她如此徐徐道來,微微瞇眸。將軍娶宮娥,既是美談也是美政。他巴不得全天下的重臣都與庶民聯(lián)姻。如此天家獨大,再無朋黨之爭,也無需擔心世家勢大遮天了。他將趁酒微醺:“那也要看嵇卿自個兒的意思?!?br/>
枕春見慕北易不放心上,索性嗔聲軟氣道了句殺手锏來:“陛下,依了臣妾這一回罷……”
“好好。”慕北易頷首,“朕便親自問問他?!?br/>
這就……說成了?一個面目可憎的宮女竟被她安枕春說給了二品的雁北大都督。柳安然仿佛要懷疑自己如在夢中。說一個宮女給將軍做甚么,不能連勢也不能結(jié)姻親。即便成事,安家也得不著半點好處。
柳安然猜不透安枕春,只見得慕北易寵溺她的模樣,心里一口氣提上來,有些悶得厲害。
“咳咳……”柳安然心神稍定,想起桃花嫁作應國公夫人的事情,也算不得什么威脅。便強打精神,說道:“既是如此喜事,諸位姊妹們也要加餐才是。怪是本宮臥病時久,不知這許多新鮮。”說著對著扶風郡主殿選的餐食譜疊指道:“便先添這一道酒釀赤豆元宵,顏色喜慶又熱乎,給大伙兒暖暖胃口?!?br/>
“回陛下、皇后娘娘。”嬌貴儀葉氏聞此聲,緩緩站得起來,又添一句,“明皇貴妃娘娘?!彼职葱「?,“酒釀赤豆元宵固然可口,嬪妾卻不敢受了?!?br/>
枕春眉心一動。
“嬪妾已得兩月身孕,不能吃酒釀了。”嬌貴儀說話溫軟,媚態(tài)橫生。
柳安然被枕春堵的那口氣還未順出來,乍聽此事,猛然引來一陣急促咳嗽。
“當真?”慕北易是很欣喜的,拂袖喚賞。
嬌貴儀輕軟一笑,乖巧坐下:“兩位太醫(yī)都診過了,想來是千真萬確的。嬪妾的身子寒,月信時準不準,故而這兩月余了才知曉。還請陛下、皇后娘娘、明皇貴妃娘娘無怪。”
枕春自然無怪,她巴不得大伙兒都去給慕北易生孩子,好落得清閑。嬌貴儀卻是聰明的,枕春抬舉她一次,她便也承這恩。如今謝恩不僅要謝帝后二人,偏偏多謝個明皇貴妃出來,是幫著枕春把位同副后的攝理之權(quán)給坐實。
嬌貴儀心思玲瓏、恩寵不衰。她出身門戶小,野心也不大,但懂得如何以這媚骨姿容為家族博出路。這也算得一種女子隱晦的堅韌了。
枕春嘴角噙笑:“如此大的喜事,哪里還說這些生疏話兒。你快快坐下,想吃什么用什么只管再添??捎泻ο仓Y?愛甜愛酸?”
嬌貴儀擺擺頭,乖巧坐了:“承蒙明皇貴妃拂照,都好,倒不鬧騰呢?!?br/>
扶風郡主聽得更是難受,捻酸道:“嬌貴儀與麗貴儀素來都是雙入雙出侍奉陛下,如今麗貴儀病著,嬌貴儀便有了身子,這還叫什么宛如雙生?!?br/>
嬌貴儀自是聰明的,不在這風口浪尖多說,只道:“子嗣之事嬪妾哪里說得準,恰這個時辰來了,便是天賜福分?!?br/>
扶風郡主一聽更酸楚,說著也是鼻尖紅紅眼眶潤潤,自顧自拿那酒釀赤豆元宵滿滿一碗來吃,心中有氣,吃味道,“嬌貴儀還作這嬌柔姿態(tài)吃不得酒釀?!?br/>
玉昭儀輕笑一聲:“榮德妃娘娘不知為人母的苦,這人若得孕了,的確是有許多忌口呢?!?br/>
“嬌貴儀身子貴重自然不必多吃。”扶風郡主撇撇嘴,張口便要喝那酒釀,“身嬌肉貴便回去養(yǎng)胎,本宮自然不知為人母的苦,也不需要玉昭儀提點。索性……嘔?!?br/>
諸人都看傻了。
扶風郡主一口元宵還沒進肚子里,便扶著幾案惡心得昏天暗地。少頃舒適些了,起身斥道:“本宮掌選的菜譜上說了這酒釀赤豆元宵不得多加蜜糖,如今怎么聞著便甜得膩人!都要與本宮過不去嗎?!”
枕春霎時明白了什么,忙喚:“快……那什么……快傳太醫(yī)?!?br/>
扶風郡主聞枕春如此一聲,也愣在原地。
太醫(yī)來得及時,伸手一切。扶風郡主,亦是有了!
一時柳安然的急咳變作了鳴喘,剛剛養(yǎng)好兩天的病,白帕子一捂,竟又咳出了血絲了。九侍十八婢又忙不迭地將皇后娘娘送回凰元宮去,要濟安坊的藥材流水地往宮中送來。
枕春望著柳安然病怏怏地被扶出長歌云臺,又看著慕北易一日雙喜的展眉神色,再看看扶風郡主臉上帶著紅暈的歡喜。
她悄悄捂了捂嘴。怕不是開光的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