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更半夜，一頭白色的山羊突然出現(xiàn)在客棧里。
怎么會有這樣的怪事？難道有人在惡作??？
姜沉舟看了一眼地面，剛剛下了一場雨，如果有人來過一定會留下腳印。
可是他卻只看到自己的腳印。
既然沒有人？那剛剛的敲門聲是怎么來的？
莫非是……眼前的山羊？
一想到這里，姜沉舟就忍不住笑了起來，他笑自己太過異想天開。
可是，他又突然發(fā)現(xiàn)山羊的角上沾著一點暗紅色的粉末，顏色和大門上的紅漆是一樣的。
難道真的是山羊敲的門？
這只山羊為什么要敲門？
咩咩……就在這時，山羊突然叫了兩聲。
姜沉舟無奈的笑了笑，看著山羊道：“你好像有話要跟我說，可是你的話我根本聽不懂，所以我也不知道該怎么回答你?！?br/>
咩咩……山羊又叫了兩聲，叫完之后，它就轉(zhuǎn)身朝門外走去。
姜沉舟馬上跟了過去。
這只山羊既然會敲門，肯定是有人訓(xùn)練過，要找到這個人就要跟著它。
山羊走出客棧來到了街道上，姜沉舟不緊不慢的跟在它身后。走了一段路，姜沉舟發(fā)現(xiàn)這只山羊很有靈性，它似乎知道自己的使命是帶路，所以每走幾步就會停下來回頭看看，確定姜沉舟在身后才繼續(xù)走。
噠噠噠，空無一人的街道上響起清脆的羊蹄聲。
清冷的月光下，一人一羊就這樣一前一后的走著，看起來既好笑又詭異。
走了沒多久，這只山羊就轉(zhuǎn)出了大路，徑直走入了一旁的小巷，小巷幽深黑暗，看起來充滿了危險。姜沉舟沒有猶豫，繼續(xù)跟了過去。
走著走著，他已沒入黑暗之中，那只羊也突然消失不見了。
就在這時，寂靜的黑暗中突然響起一個聲音。
“姜公子，你終于來了?！?br/>
“什么人？”姜沉舟望著聲音傳來的方向問道。
“姜公子不必驚慌，我是帕莉夏姑娘派來的。”一盞燈籠突然亮了起來，照亮了黑暗的角落。角落里站著一個人，圓圓的臉，還留著一撇山羊胡，看打扮像是牧羊人。那頭消失的山羊就站在他的身旁。
這個人的個頭十分矮小，只比身旁的山羊高一個頭，可是他的年紀(jì)卻不小，應(yīng)該有三四十來歲。姜沉舟知道世上有一種人被稱做侏儒，侏儒就是生下來就長不高的人。
姜沉舟嘆了口氣，道：“我早就該猜到的，只有你們才喜歡故弄玄虛?！?br/>
那人滿臉歉意道：“其實這不是我的意思，不過帕莉夏姑娘一定要這么做，她說這么做你才會相信我的身份?！?br/>
姜沉舟笑了，他笑得很無奈：“好吧，我相信你，那我該怎么稱呼你？”
“我叫高大威?！蹦侨嘶氐溃又肿猿暗溃骸敖右欢ê芎闷?，我明明長得不高大，也沒有一點威風(fēng)，卻偏偏叫做高大威，實在是好笑?？墒沁@也不能怪我，畢竟這名字是我爹娘取的，我也不能不用?！?br/>
高大威本就個頭矮小，長相滑稽，早就習(xí)慣了被別人嘲笑。
“我的確很好奇?！苯林蹏@道：“不過……我好奇的是你的羊，會敲門的羊我長這么大還是第一次看到。”
高大威沒想到他會這么說，整個人怔了怔，笑道：“帕莉夏姑娘說得沒錯，姜公子果然是個有趣的人?！?br/>
姜沉舟也笑了笑，道：“說到帕莉夏，我很好奇她派你來做什么？”
高大威回道：“她怕你在涼州孤立無援，所以派我從旁協(xié)助?！?br/>
姜沉舟不解，道：“協(xié)助我？怎么協(xié)助？”
高大威道：“在下在涼州生活多年，自信對這里多少有些了解，也多少有一些能耐。 姜公子若有吩咐，在下想必可以幫上忙?！?br/>
“你從小生活在這里？”姜沉舟忙問道：“那你對涼州的駐軍了解多少?！彼肫鸢滋斓难惨暎傆幸环N奇怪的感覺，好像有哪里不對，但是他又說不上來。
高大威想了一下，回道：“涼州駐軍共有兩支，一支是赤水軍，另一支是墨離軍，赤水軍的駐地就在……”
不等他說下去，姜沉舟就擺擺手打斷道：“這些我都知道，我感興趣的是我不知道的事。比如駐軍的內(nèi)幕或隱情，或者是什么奇怪的事情，就在這幾天發(fā)生的?！?br/>
“這個……”高大威思索了一陣，抬起頭道：“你給我兩天時間?！?br/>
姜沉舟點點頭，道：“好，兩天后你再來找我，不過不要再故弄玄虛了，到時候你在窗外吹一聲口哨，我就會知道?！?br/>
“還有一件事。”高大威說著拿出一封信道：“這是帕莉夏姑娘讓我交給你的，她說這是你讓她打探的消息?！?br/>
“有勞了?！苯林劢舆^信，他剛接過信燈籠就滅了，接著高大威和山羊也都不見了。
在等待消息的日子里，姜沉舟繼續(xù)和秦笙巡視軍營，這不是一件有趣的事。軍營那么大，人又那么多，每天他們都要看很多地方，而每個地方幾乎都是一樣的，看多了自然就會覺得乏味。
從軍營回到客棧要經(jīng)過涼州城最熱鬧的街道，這條街道雖然古老，至今卻依舊很繁華。因為是絲綢之路的必經(jīng)之道的關(guān)系，所以很多店鋪賣的都是江南來的絲綢和瓷器。有一次秦笙和姜沉舟閑來無事，無意走入一間店鋪買了點東西，正要付錢的時候，店主卻害怕得跪了下來，哀求他們不要給錢。
買東西還不用給錢，這是什么道理？
秦笙開口詢問，店主卻支支吾吾的說不清楚，只是一再堅持不能收錢。最后兩人只好放下東西離開了店鋪，留下一臉惶恐的店主。
兩天過去了。
傍晚時分，姜沉舟剛回到自己的房間，就聽到一聲呼哨從窗外傳來，呼哨是他和高大威的暗號。
他推開了窗，看到了高大威，也看到了他的山羊。
“在你們到達涼州的前三天，確實發(fā)生了一件奇怪的事?！?br/>
“有一天夜里，尉遲寶琳突然來到軍營，和他一起來的還有幾個大箱子?！?br/>
“他讓人把箱子藏到一個老屋子里，里面裝的也不知道是什么，據(jù)說挺沉的。”
這就是高大威打探到的內(nèi)幕，他一臉愧色的說道：“時間短暫，我也只能打聽到這些，實在有負所托?！?br/>
姜沉舟嘆道：“你只用了兩天就打聽到這個內(nèi)幕。我除了感激，就只剩下佩服?！?br/>
高大威笑了笑，謙卑的回道：“姜公子客氣了，這都是在下分內(nèi)之事?！?br/>
“身為涼州都督，他居然親自去督辦這件事，可見這件事絕對不簡單。”姜沉舟思索著，又問道：“你知道那間老屋在哪嗎？”
高大威道：“就在軍營東南的角落，門前還有一顆枯死的大棗樹，很好認出?！?br/>
姜沉舟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確實幫了我一個大忙?！?br/>
高大威激動的說道：“能幫到姜公子，總算不負帕莉夏姑娘所托?！笨此臉幼?，似乎欠了帕莉夏很大的人情。
事情已經(jīng)交代完了，夜晚也已經(jīng)悄悄來臨。
一輪明月爬上了樹梢枝頭，遠天星光也漸漸明亮起來。
姜沉舟突然想起了李淳風(fēng)的話，李淳風(fēng)曾經(jīng)說過亂象出在涼州，可是他來到?jīng)鲋菀呀?jīng)四天了，卻始終找不到亂象的所在，一切都看起來那么平靜，平靜之中又帶著說不出的壓抑。就像一朵巨大的烏云一直籠罩在自己的頭頂，讓他找不到方向。
而現(xiàn)在，他終于找到了烏云的缺口。
只要打開這個缺口，就一定能找到隱藏在烏云后的亂象。
姜沉舟笑著看向窗外，但見明月在天，星光奪目。
看來明天應(yīng)該是個好天氣。
可是他猜錯了，第二天的天氣實在有些糟糕。
軍營里，大風(fēng)吹起滿地的黃沙，彌漫整個天空，到處都是灰蒙蒙的一片。
這一天，他們巡視的地點是軍械庫。
赤水軍軍營共有九座軍械庫，這只是其中之一，光這一座軍械庫里就存放著超過數(shù)萬件的兵器和甲胄。大唐武功強盛，各式兵器甲胄應(yīng)有盡有。左邊的大屋子里堆滿了陌刀、馬槊、長槍、橫刀、短首重刀等長短兵器，右邊的屋子里掛的全是盔甲，姜沉舟認得的就有明光鎧、光要鎧、鎖子甲和細鱗甲。
除了兵器戰(zhàn)甲，房間里還有堆放著不少弓弩，秦笙正用力拉開一把弩。
“這是角弓弩，角弓弩射程二百步，屬于輕弩的一種?！逼凸躺衬榻B道。這兩天仆固沙摩對他們的態(tài)度也好了很多，總算不再帶著敵意。
秦笙道：“輕弩？難道還有威力更大的？”
仆固沙摩道：“擘張弩比角弓弩大一點點，不過說到威力最大的，還要屬伏遠弩?！闭f話時他已走到另一個房間里，出來的時候手上已多了一把大弩，這把弩比前面兩把大很多，弩身厚長，看起來要手腳并用才能拉開。
“這是我軍現(xiàn)有威力最大的重弩，射程足有三百步，破壞力更是驚人，有了它就算遇上重甲騎兵也不在話下。”他看著伏遠弩滿臉自豪，這位老將軍對各種兵器都耳熟能詳，介紹兵器的時候就像說起自己的老朋友一般。
秦笙一聽，忍不住湊了過來。
姜沉舟顯然對弓弩沒有太大興趣，他忽然問起了另一個問題：“老將軍在軍營里也有不少年頭了吧？”
仆固沙摩長長的嘆了一口氣：“是啊，老夫二十多歲就開始在涼州當(dāng)兵，現(xiàn)在已經(jīng)六十好幾，算起來也快三四十年了吧?！?br/>
姜沉舟道：“三四十年，那你一定見過很多人了。不知道你有沒有聽過一個叫孫鵬的士兵？”
“孫鵬……”仆固沙摩想了一想，搖搖頭道：“我從來沒聽過這個名字，他是你的朋友？”
姜沉舟笑了笑道：“我也不認識他，只是有人托我問一下?！?br/>
仆固沙摩無奈的回道：“軍營里有那么多人，我看你是找不到的了?！苯又终f道：“時間不早了，今天的巡視就到這里吧?！?br/>
姜沉舟點了點頭，附和道：“也好，我也有點累了?！?br/>
仆固沙摩已經(jīng)走了，姜沉舟和秦笙也已出了軍營。
走著走著，秦笙突然問道：“孫鵬是什么人？”
姜沉舟道：“你還記得我和你說過的孫老爹嗎？”
秦笙點點頭，姜沉舟和她說過孫老爹，他在商州城外經(jīng)營著一間酒家。
姜沉舟繼續(xù)說道：“孫老爹的兒子就叫孫鵬，六年前王琨把他抓去當(dāng)兵，后來便音信全無。孫老頭苦苦等了六年，我看他可憐，想幫他找一找?！?br/>
秦笙道：“沒有回來的話？會不會已經(jīng)戰(zhàn)死沙場了？”
姜沉舟搖了搖頭：“我看不像，我打探過，孫鵬先是在京城當(dāng)了兩年的城門戍衛(wèi)，第三年他就被調(diào)到了涼州赤水軍?！?br/>
秦笙疑惑道：“可是兵籍記錄屬于朝廷機密，你又是怎么打探到的？”
姜沉舟看著她笑了笑，道：“你忘了我有個朋友是王爺嗎？”他說的不是實話，這件事其實是帕莉夏打探到的。但他不能告訴秦笙，因為她是朝廷的人。
秦笙似乎相信了他的說辭，道：“可惜仆固沙摩已經(jīng)說了沒有這個人?！?br/>
姜沉舟又笑了笑，道：“你又錯了，他在說謊。”
秦笙不解：“你怎么知道？”
姜沉舟解釋道：“第一，孫鵬這個名字非常普通，赤水軍有三萬多人，里面不可能沒有一個叫孫鵬的。他說沒聽過，反而更可疑?！?br/>
秦笙問道：“第二呢？”
姜沉舟道：“第二，我一提到孫鵬的名字，他就找了個借口溜了。說什么時間不早了，我看他是心里有鬼才對?！?br/>
秦笙喃喃道：“也許他有難言之隱呢？”她總覺得仆固沙摩是個正直的軍人，雖然她才認識他沒幾天。
姜沉舟忍不住感嘆道：“你啊，總是把人想得太善良，其實人心是很壞的，有的人為了利益什么事都做的出來。”
秦笙道：“天底下當(dāng)然有壞人，可是好人也不少啊。就像你一樣，當(dāng)初明明和我素不相識，你卻出手救了我。”說到這里，她嫣然一笑，看著姜沉舟道：“所以你是個好人?！?br/>
姜沉舟道：“好人和壞人是很難分辨的，說不定有一天我也會害你?！?br/>
“我知道你不會的。”秦笙低著頭柔聲說道，她的聲音雖小，語氣卻很堅定。
可是姜沉舟卻根本沒聽她的話，他突然停了下來，開口問道：“你知道剛剛我為什么會同意停止巡視嗎？”
秦笙道：“為什么？”其實她也很不理解，天色明明還很早。
“因為有他帶著，我們根本看不到真實的軍營，那樣的話，巡視又有何意義？”姜沉舟回道。
秦笙反問道：“真實的軍營……你是說我們看到的都是假的？”
姜沉舟道：“也不是假，只是我們能看到的都是他希望我們看到的?！边@句話實在有點繞，可是秦笙卻明白了他的意思：“你的意思是說，有些地方他不想我們看到？”
姜沉舟點點頭，道：“你想不想去看看這些地方？”
秦笙猶豫了一會兒，終于還是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