毓秀第一次被母親緊緊抱住，小小的心被一種從未體會過的溫柔所包裹。

    他依偎著青靈，雙手擁住她的腰，眼角漸漸泛起了熱意。

    “曦兒她……”

    毓秀的聲音有些低不可聞，“她嘲笑我沒有父親，所以我出手傷了她?！?br/>
    他依舊有些忐忑，不確定青靈到底會如何反應(yīng)。

    自從母親回宮以來，似乎一直都很忙，跟自己相處的時(shí)間本來就不多，時(shí)?？粗€流露出失望的表情。

    他曾經(jīng)以為，自己的母親就是這樣的人，有些嚴(yán)苛、有些疏離，也不喜歡小孩子……

    可今天親眼瞧見她和曦兒的相處，才發(fā)覺原來不是這樣的。

    她其實(shí)，也可以很溫柔、很慈愛的。

    毓秀卻愈發(fā)畏懼起來，害怕青靈的那一份母愛之所以無法針對自己，是因?yàn)樗_確實(shí)實(shí)地不喜歡他這個兒子……

    青靈撫著毓秀的頭，想著曦兒對他說的話，一時(shí)有些語噎。

    孩子間的攻擊天真卻也傷人，不懂虛假偽裝、顏面形象，總是毫無遮掩地直戳對方最明顯的傷痛。

    回頭看看，自己回宮以來，對毓秀的關(guān)心實(shí)在少的可憐。對他的引導(dǎo)教育，也總是推到了旁人的身上。

    身為母親，她其實(shí)，從沒有真正努力去了解過他……

    毓秀緩緩抬起頭來，望著青靈，“曦兒說，陛下不是我的父親?？杀菹聦ξ液芎茫涛易x書寫字、下棋練功。我覺得，他就是我的父親?！?br/>
    青靈眼中神色變幻，情緒紛雜，想了想，輕輕說道：“我小時(shí)候跟著我?guī)煾搁L大，他教我讀書寫字、下棋練功，在我心里，也是把他當(dāng)作了自己的父親?！?br/>
    她摸了摸毓秀的頭發(fā)，“你覺得陛下像你的父親，沒什么不對的?？赡阋惨浀茫阏嬲母赣H是誰……他雖然不曾陪伴過你長大，甚至不曾知曉過你的存在，但若是他在，一定會很愛很愛你的……”

    毓秀點(diǎn)了點(diǎn)頭，“我知道，我的父親叫百里扶堯，是從前大澤侯府的世子，他長得和凝煙姑姑有些像，是個很厲害、很聰明的人，對不對？”

    青靈看著兒子，喉間一陣哽咽，不知是想哭還是想笑。

    一人一生，多少銘記入她骨血的回憶與畫面，可留給自己孩子的印象，不過只有從旁人口中聽來的短短數(shù)句罷了。

    她自己的母親章莪玄女，于她而言，又何嘗不是如此？

    毓秀再次被青靈擁入了懷中，懸著的心漸漸平穩(wěn)下來。

    他能感受的到，母親對自己的態(tài)度，似乎有了很大的轉(zhuǎn)變。

    于是他決心也要讓母親看到一個更好更成熟的自己，小手扯了扯她的衣袖，說：“您別難過了。我知道我不該打傷曦兒，回頭我去給她道歉好了。她說那樣的話，只是因?yàn)榧刀饰?，我不跟她?jì)較。”

    只要母親能天天這樣抱著自己，旁人的眼光又有何可懼？小小的胸膛中，霎時(shí)充滿了勇氣，暗涌著驕傲與無畏。

    青靈抱著兒子，破涕而笑，一時(shí)良久無言。

    ～～

    從偏殿出來的時(shí)候，恰巧撞上慕辰回到承極殿。

    兩人皆是腳步一頓。

    青靈遲疑了下，上前行禮，問：“曦兒怎么樣了？”

    慕辰揮了揮手，讓身邊準(zhǔn)備入殿奏事的朝臣跟著禁衛(wèi)們退了下去。

    “她沒事?！背畹姆较蚩戳艘谎郏瑔柷囔`：“你去看過毓兒了？”

    青靈點(diǎn)頭，“嗯?！?br/>
    慕辰研究著她的面色，“又和他斗氣了？”

    他上前握了握青靈的手，覺得有些發(fā)涼。

    “跟我進(jìn)里面坐坐。”

    慕辰攜著青靈的手，走進(jìn)承極殿的內(nèi)寢。

    自上次那一計(jì)耳光之后，兩人相處間一直有些尷尬，可眼下青靈并沒有拒絕他，這讓慕辰原有的一絲忐忑徹底平緩下來。

    宮人奉來茶點(diǎn)。

    青靈突然抬頭問：“可以喝酒嗎？”

    宮人看向慕辰。

    慕辰沉吟著點(diǎn)了下頭。

    承極殿的宮人在帝君身邊伺候，做事一向妥帖周全、面面俱到。很快，兩種烈度不同的酒被送了上來，一種是普通的果酒，另一種則是后勁極大的西陸茲釀。

    慕辰摒退侍者，想了想，伸手去取果酒的酒壺，不料青靈早已先他一步，拎過西陸茲釀給自己斟了一杯，仰頭飲盡。

    青靈握著酒杯，半垂著眼，緩緩開口道：“剛才毓秀打了曦兒。”

    慕辰說：“事情始末我已經(jīng)問過，是曦兒有錯在先。這件事，我會處理的?！?br/>
    青靈搖了搖頭，“小孩子打打鬧鬧的，很正常，我小時(shí)候和五師兄動手的次數(shù)，數(shù)都數(shù)不清。”

    她又倒了杯酒喝了一口，依舊垂著眼，“我只是……在那個時(shí)候才知道，原來毓秀還懂得使用火靈之外的功法……回宮這么久，我都不知道他每天在學(xué)些什么……我也不知道，原來他還會下棋、會彈琴，喜歡讀書，喜歡練功……從前只是覺得奇怪，覺得他為什么不像我小時(shí)候，只喜歡玩、喜歡吃……”

    也曾經(jīng)試著去了解他、去關(guān)心他，然而從一開始，她就對這個孩子下了判斷，覺得他不像是自己和洛堯的兒子。

    青靈繼續(xù)說道：“他還在我肚子里的時(shí)候，我總想著他的樣子會很像小七，所以真正見到他的時(shí)候，竟然覺得有些失望。從那一刻起，我其實(shí)……對他就很不公平……”

    茲釀的酒勁涌了上來，燙熱于胸腹之間，逼出了眼角的淚意。

    青靈將杯中的余酒一飲而盡，手肘撐在案上，頭埋進(jìn)雙掌之中，斷斷續(xù)續(xù)地說：“小七走了以后，我情緒一直不好……有時(shí)候自己也清楚，可做事總不受控制……今天見毓秀動手傷人，又發(fā)覺自己原來對他一點(diǎn)都不了解……我可能是真的做不了母親，沒辦法對他負(fù)責(zé)……”

    彰遙王宮的那場惡變，猶如在她的心中剜了道隨時(shí)都有可能剝裂開來的傷口，時(shí)時(shí)刻刻在提醒著她發(fā)生過的一切，連情緒也染上了一層戾氣，完全不受控制。

    懷著毓秀的時(shí)候，她還能理智地去忍耐、去對抗，可從小月池回來以后，滿心惦記著的唯一念頭就是要報(bào)仇、要?dú)⒐馑泻Φ眯∑唠x開了她的人！

    連自己的孩子，都不怎么管了……

    慕辰先是伸手去握青靈的手，繼而起身坐到她的身旁，輕輕攬住她的肩膀，寬慰道：“你自己都還是個孩子。做人母親，得慢慢學(xué)，急不來的?！?br/>
    青靈想起剛才毓秀說的話，想起慕辰這些年來對他的照顧。能讓孩子把他視作了親父，可見他確實(shí)是付出良多，自己相比之下，唯覺愧疚……

    她咬了咬唇，幽幽說道：“我總想把他跟小七聯(lián)系在一起，甚至想著等他長大以后，也學(xué)著我一樣為他父親報(bào)仇?？伸o下心來想想，我又憑什么操控他的人生和選擇？我自己就從未想過要為我母親報(bào)仇……就算洛珩不是小七的舅父，我也不會找他尋仇。我母親已經(jīng)死了，殺了洛珩不能讓她復(fù)生，也不會讓我更快樂……”

    她抬眼望著慕辰，眼神不知是因?yàn)樽砭七€是別的什么緣故，顯得十分迷茫。

    “可我總控制不住自己心里那些瘋狂的念頭，就像那個魔頭對我說的，不讓所有害過他的人死掉，就沒法甘心……身邊所有的人，凝煙、毓秀、還有你，都和從前不一樣了。這么長的時(shí)間，你們早己習(xí)慣了如今的生活，都不想再追究過去的仇怨……就只有我還忘不了，也逼著你們不能忘……這樣的我，跟為了復(fù)仇而害死那么多人的方山雷，又有什么區(qū)別？”晶瑩的眼淚滾落下來，“慕辰，你說我，是不是也像那魔頭一樣，瘋了？”

    慕辰的臉色一瞬間復(fù)雜、凝滯，情緒隱褪。

    最后，輕撫著她的肩頭，“你只是暫時(shí)還沒法遺忘，時(shí)間久了，就會慢慢放下過去，珍惜現(xiàn)在、珍惜身邊的人。”

    他微微低頭，臉頰貼著她的額頭。

    青靈感覺著額前的一點(diǎn)清涼，思緒在酒力的作用下愈加迷惘。

    似乎很多時(shí)候，她都有過這樣糾結(jié)的內(nèi)心爭斗。

    一半的自己，還記著洛堯的話，不要為他報(bào)仇、要好好活著。她本是性情樂觀之人，理應(yīng)忘記過去的傷心事，認(rèn)真過好眼前的日子，做一個好母親，讓他們的孩子也能生活得幸?？鞓?。

    而另一半的自己，仍然被一種強(qiáng)烈的情緒支配著，陰戾而憤怒，似乎是想要摧毀一切，否則就不得平靜。甚至有時(shí)候，她也恨洛堯，恨他拒絕了金珠、拋下了自己，讓她獨(dú)自一人活了下來……

    兩邊截然不同的一個自己，撕扯得她痛苦不堪。

    青靈睜著水氣氤氳的雙眸，抬頭望著慕辰，“可我忘不了。你知道，我沒法忘的……我也不想傷人傷己，可我真的沒有辦法……”

    慕辰凝視著她，凝視著那浮泛起迷離薄霧的清眸。

    一瞬間，許多年練就的理智和冷靜，毫無緣故的，突然就消失殆盡了。

    不想再聽她說忘不了。

    一次又一次，戳著他的心……

    他恨透了她的忘不了！

    連自己都還沒有反應(yīng)過來，慕辰俯下頭，吮咬住了那兩片翕合著的嫣紅嘴唇。

    上一次做這件事是什么時(shí)候？

    差不多快有百年了吧……

    那時(shí)的她，還不是那人的妻子。她心里愛著的人，還是自己?？蔀槭裁淳秃孟褚徽Ｑ鄣墓し?，她就變得面目全非了呢？

    一旦開始，慕辰便用上了很大的力氣擁緊她、吻她，不容一絲一毫的退卻。青靈酒醉中尚存著意識，然而下意識格擋的雙手很快就被禁錮住，身體被卷入到強(qiáng)有力的臂膀和懷抱中，連呼吸都覺得困難起來。唇齒被撬開，侵入了另一人的味道，輾轉(zhuǎn)掠奪著剩余的空氣。

    青靈喘不過氣來，渾身劇顫，慌亂地嗚咽著。

    慕辰抬起頭，給了她一瞬呼吸的機(jī)會，可擁著她的力度絲毫不減。

    “現(xiàn)在，能忘了嗎？”

    既能忘了自己，何以忘不了那人？

    忘不了那人，那他就幫她忘好了！

    幽黑的眸光深邃灼灼，緊絞著她，卻等不及她的回答，便已經(jīng)再次俯下了身。

    她口中殘留的淡淡酒味，仿佛能令他沉醉其間長長久久地?zé)o法自拔。

    這么多年，宮里的女子來了一個又一個。

    可他很清楚，擁著自己心愛之人的感覺，完全不一樣。

    慕辰抱起青靈，大步走向臥榻，拉下了隔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