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將軍沖擊賊軍中軍大營時(shí)，靠得最近的李自成所部精銳援救緩慢，才使我等能生擒闖王高迎祥，定是李自成心懷野心，故意所為。張將軍立下不世之功，可喜可賀！”韓佐信興奮地說。

    旁邊的蘿卜有些黯然道：“不知大哥怎么樣了”

    眾人聽罷都沉默不語。

    張岱看著北面道：“希望晏石他們能把大哥找回來?！?br/>
    “大人吉人自有天佑，不會有事的?！表n佐信沉吟片刻，道，“張將軍打算怎樣處置高迎祥？”

    張岱道：“此賊乃流寇之梟雄，不能私斬，只能押解回長安，交由上峰處置?！?br/>
    “將軍”韓佐信遞了個眼色。

    張岱會意，屏退左右，只留下蘿卜，然后問道：“佐信有何話？現(xiàn)在但說無妨。”

    韓佐信低聲道：“生擒闖王高迎祥，是何等奇功？！將軍明鑒，此事已不只能讓皇上龍顏大悅，厚恩封賞那么簡單了，還足可留名青史，讓子孫萬代稱頌！如果高迎祥到了長安，連洪大人，孫督師都會不擇手段想法將功勞攬為己有。我等浴血廝殺，最后只能分點(diǎn)殘羹，有何意味？”

    “那依佐信之意，我等該當(dāng)如何是好？總不能上奏朝廷自表其功吧，那樣的話眾大臣豈會放過我等？”

    韓佐信踱了幾步道：“趙大人與張將軍所部，皆屬孫督師部屬，洪大人要與孫督師爭功，處于下風(fēng)我倒有一策”

    張岱忙道：“快快講來。”

    “先上報(bào)趙大人玉碎殉國”

    而此時(shí)趙謙正躺在充滿臭氣的木屋中，正想著：這地方實(shí)在難找，張岱找不到自己，會不會以為自己已經(jīng)死了。

    外面?zhèn)鱽砹耸^兩夫婦的爭吵聲，只聽得石頭的聲音：“咱們這里單門獨(dú)戶的，我才敢留他幾日，卻不敢保證沒有人來，萬一被人看見怎么辦？他與咱非親非故，那日不忍見死不救，才救他一命，咱們憑什么養(yǎng)個漢子在家吃閑飯”

    然后又隱隱約約聽到秋娘的聲音，趙謙豎起耳朵聽了一會，卻聽不清楚。他掙扎了一下，身上的傷還未痊愈，無法行走，心中頓時(shí)恐慌起來。

    山村里人煙稀薄，有時(shí)整日都不聞人聲，偶爾有飛禽走獸幾聲怪叫。最讓趙謙不習(xí)慣的是，一入夜，黑漆漆一片，又很安靜，他整天躺在那里，晚上經(jīng)常睡不著，在黑暗中，他十分害怕。都市中生活習(xí)慣了，猛然在這種環(huán)境下，不由得痛苦萬分。

    秋娘與石頭是指腹為婚，原本是青梅竹馬，后來秋娘家窘迫，她便被賣入城中一大戶家做了丫鬟。石頭長大之后，心念舊情，想方設(shè)法將她贖出成婚，卻不知秋娘見識了另一種生活，早已不是兒時(shí)的秋娘了。

    “你你是做什么官的？”秋娘給趙謙送飯時(shí)，終于鼓足勇氣說了一句。

    趙謙接過木碗，里面是些野菜粗糧，但并妨礙他狼吞虎咽，他吃了一陣，喝了一口水道：“指揮使同知。”

    “哦?！鼻锬锪昧艘话汛乖陬~上的頭發(fā)，“比縣太爺大么？”

    趙謙笑道：“縣里最大是知縣，七品，我是從三品，大好幾級呢?！?br/>
    “以前我家老爺見了縣太爺總是誠惶誠恐的樣子，我還以為縣太爺很大呢?！?br/>
    趙謙把碗遞給她：“我大明億兆子民，官員卻只有數(shù)萬，所以只要是官，在百姓眼里都是很大的?！?br/>
    就這樣，兩人發(fā)生了第一次簡單的交談。很多事，有了第一次，就會有第二次第三次。趙謙每天無聊得緊，趁有人說話的機(jī)會，就大肆玄吹，從天上每顆星星的傳說，到地上每顆小草的來歷，說個沒完，仿佛天上地下，沒有他不知道的事情。知道不知道都敢吹，反正不清楚的就胡編，秋娘也沒聽過。

    秋娘說，讀書人就是見多識廣。

    漸漸地，秋娘好像也很期待送飯的時(shí)間，每次進(jìn)屋臉上都掩不住的興奮，走時(shí)又不禁流露出不舍的表情。

    趙謙給她講長安和京師的各種見聞，秋娘每次都睜大了眼專心地聽他說話。趙謙卻隱隱擔(dān)憂起來，因?yàn)槭^每天要出去干活或者打獵，將秋娘留在屋里和自己在一塊，是個男人應(yīng)該都會有戒心，趙謙感覺石頭可能會對自己不利，想來想去，發(fā)現(xiàn)石頭雖然身強(qiáng)體壯，卻是個懼內(nèi)的主兒，對秋娘是言聽計(jì)從。趙謙盤算著，看來只有抓住秋娘的心方能保住性命。

    從山崖下摔下來時(shí)，趙謙的腿骨折了，以致身上的外傷好得差不多了，仍然無法正常行走，他整日靠在破舊的墻邊上發(fā)呆。

    終于，一只螞蟻引起了他的興趣。于是在吃飯的時(shí)候，他總是在舔干凈木碗之前，留下一點(diǎn)點(diǎn)食物，逗引螞蟻起來，一只螞蟻發(fā)現(xiàn)了食物，但是無法搬動，很快就會進(jìn)洞召集一群螞蟻，來搬運(yùn)發(fā)現(xiàn)的食物。

    這個簡單的游戲，讓他消磨了許多時(shí)光，不過很快他又厭煩了這個游戲，在螞蟻叫來同伙的時(shí)候，他就將那些螞蟻輾死取樂。

    螻蟻的生命，在人類看來實(shí)在毫無價(jià)值，那些以仁愛之心囊括螻蟻者，大概有些做作，或者自娛自樂了。

    秋娘與趙謙的見面總是在送飯的時(shí)候，只有這時(shí)，秋娘才有借口靠近趙謙，風(fēng)俗禮教，還是要遵守的。

    “西北民生困難，能頓頓有吃食，也算幸福了”趙謙舔干凈木碗，說道。他看了一眼眉眼低垂的女人，又說道，“你覺得幸福嗎?”

    秋娘沒聽說過幸福這個詞，便問道：“什么是幸福？”

    趙謙抓了抓半月沒洗的頭發(fā)，說道：“幸福那個就是快樂，感到高興。”

    秋娘道：“如果不知道外面還有另一種世界，我或許會高興?！?br/>
    趙謙一怔，不由得又多打量了幾眼秋娘，慢慢咀嚼著她的話。

    這時(shí)，石頭出現(xiàn)在門口，對著秋娘吼道：“沒事在這磨蹭什么？你是閑得發(fā)慌是吧？”

    秋娘急忙逃也似的奔出了門口，石頭眼中的醋意和憤怒讓趙謙心里一寒。

    夏天慢慢到了，趙謙幸慶這個季節(jié)，夜里不會太凍。他突然想起一句詩：花開花落已春夏，夢起夢落又秋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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