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憶也總歸變成回憶罷了。

    杏子煙踏著枯枝走到樹下，白玉墨簪，柳葉眉，粉面春風(fēng)，只一雙眼映著漫天杏花雨，染紅了她的眼眶。

    “夫子你曾問我，為何贈予你杏花，那天我沒有回答?！?br/>
    “夫子…”

    她眼里噙著淚水就要奪眶而出。

    “夫子…你為什么一睡不醒了？子煙還沒予你答案呢…”

    杏子煙想起夫子溫暖的笑容，想起夫子拂袖而去的模樣。

    想起那句‘孺子不可教也?！?br/>
    想起夫子為她打傘，給她添衣煮飯……

    想起夫子眉眼間的書卷清氣，想起他如今單薄蒼白的身軀。

    杏子煙的鼻子突然一酸，眼淚就要奪眶而出了，她又死死咬住嘴唇，抑制著情緒。

    姬浮玉站在遠(yuǎn)處，望著那一抹瘦削的背影，神色不明，不知道他此刻在想什么。

    晌午，杏子煙用過膳之后，便去湖心亭同姬浮玉赴約。

    姬浮玉端坐玉桌前，素衣翩翩，他手執(zhí)白棋，氣定神閑。

    “你輸了。”

    姬浮玉的語氣不緊不慢。

    杏子煙見棋局勝負(fù)已定，并無驚訝。

    “姬公子殺伐果斷，深謀遠(yuǎn)慮，在下望塵莫及，只是公子今日邀我前來，有何要事？”

    姬浮玉眉眼清雅，他從袖中緩緩拿出圣藥。

    “昨日，你可是在尋它？”

    杏子煙的眼睛突然變得爍亮無比。

    轉(zhuǎn)而她又憎惡地盯著姬浮玉，雙手握著拳青筋暴起。

    “姬浮玉，果然是你，是你設(shè)計(jì)毒害夫子逼我下山，讓我淪為你造反的一顆棋子！！”

    “……”

    姬浮玉緩緩起身，從容不迫。

    “若我說不是，你可愿相信？”

    杏子煙嘲諷一笑。

    “若你將圣藥給我，我便相信你?！?br/>
    姬浮玉勾唇淺笑，手里把玩著一枚黑棋。

    “在此之前，你得幫我做一件事情，事成之后，圣藥便予你?！?br/>
    “你要我做何事？”

    “接近裴寂，使他為我的棋子，此事，非你不可?！?br/>
    杏子煙看著眼前這溫雅公子，心底漸漸生出一絲恐懼，此人步步為營，皆是算計(jì)。

    裴寂乃祁國大將軍，忠勇愛國，油鹽不進(jìn)。

    若她能得到裴寂的青睞，便可引誘他成為姬浮玉的助力，起兵造反。

    若裴寂不允，那么杏子煙前朝公主的身份，就會被姬浮玉揭發(fā)，若裴寂對杏子煙生了惻隱之心，那么他便會失去皇帝的信任。

    當(dāng)朝皇帝殘暴不仁，裴寂定難逃一死，此時(shí)祁國軍心大失，姬浮玉再舉兵攻城，以前朝公主為造反正名，奪得天下。

    裴寂多年征戰(zhàn)沙場，一心保國，其忠心天地可鑒，引誘他造反，實(shí)屬不可能。

    “你想讓他對我完全信任，即使他知道了我的身份也不忍心殺我，然后你以此陷害他，置他于死地？”

    姬浮玉伸出修長的手，輕輕拂過杏子煙的發(fā)絲，手指輕挑，扯下了她的淡藍(lán)繡魚發(fā)帶。

    此刻的杏子煙楚楚動人。

    “此去，不是你死，便是他死。”

    杏子煙覺得姬浮玉的笑容猶如一把寒刀，剜人心腸。

    “你怎知他會對我動惻隱之心，不惜招來殺身之禍，裴寂一代良將，智勇雙全，此去，事必?cái)。乙矊⒊蔀樗牡断禄??！?br/>
    姬浮玉將淡藍(lán)繡魚發(fā)帶收進(jìn)袖中。

    “你死了，你的夫子就永遠(yuǎn)也不會醒來了?！?br/>
    杏子煙瞳孔突然緊縮，她手中的茶杯也觸不及防的掉落在地，只一句，便能將她完全擊潰，分崩離析。

    “姬浮玉，你威脅我？！”

    杏子煙抽出劍直逼他的喉嚨。

    “你殺不了我?！?br/>
    姬浮玉兩指夾著劍鋒，唇間含笑，溫文爾雅。

    “但愿我完成任務(wù)后，你能遵守承諾將圣藥給我?！?br/>
    杏子煙斬下他的幾根發(fā)絲，隨后收回劍，離開了湖心亭。

    姬浮玉望著她漸行漸遠(yuǎn)的身影，一雙眸情緒不明，似湖面上波過無痕卻又暗藏洶涌。

    夜色襲來。

    祁國皇帝恣意地躺在用白玉鑲嵌的浴池里，池邊跪坐著一位美貌男子，衣衫單薄。

    “朕讓你追殺的人可有消息了？”

    那男子一雙桃花眼狹長又明媚。

    “她已經(jīng)離開天虞山了?！?br/>
    祁國皇帝從浴池中站起身來，一襲長發(fā)勾勒出絕妙身材，根根分明的睫毛也沾染了點(diǎn)點(diǎn)水珠，他暴戾的氣息竟被壓下幾分。

    “桃謀士，朕如今只信你?！?br/>
    桃謀士起身為皇帝披上龍袍，隨后恭順的稟告道。

    “臣定不會，讓前朝余孽存活于世?！?br/>
    祁國皇帝彎腰撿起地上的紅衣，又輕柔的蓋在桃謀士的肩上，被稱為暴戾昏君的他，此刻的眼神竟有幾分溫柔。

    “朕的父親乃前朝忠臣，他一心為國卻被誣陷致死，之后我便與母親四處逃命，她為了能給我一口奶喝，不惜成為別人的玩寵。”

    皇帝停頓了片刻。

    他似乎想起了什么不好的回憶，他的眼神也漸漸變得慌亂與害怕。

    “朕自幼便飽受欺壓與羞辱，過著暗無天日的生活…他們喜歡用鞭子抽我，將我扔到泔水里…他們…還殺了我的母親……”

    桃謀士看著眼前抱著頭因?yàn)楹ε露恢氲幕实郏紫律戆矒嶂实?，眼神柔和?br/>
    “別怕，一切都已經(jīng)過去了。”

    “母親…”

    皇帝蜷縮著。

    桃謀士的眸子漸漸暗沉了下來。

    “傷害您的人，臣定要他們百般償還??！”

    祁國皇帝清醒了片刻，睫毛上的水珠一顫一顫的。

    “桃謀士，朕憎恨前朝的人，可唯獨(dú)你…”

    桃謀士明顯一愣。

    “……”

    “桃謀士，祁國氣數(shù)將盡，若是到了必要之時(shí)，你可以背棄我，朕，不會怪你?！?br/>
    “臣怎會背棄您，臣定會傾盡所有，護(hù)你一世周全。”

    很多年以后，祁國皇帝祁無憂總會想起這如火般的人，這句話也如同刀刻般日日剜著他的心臟，痛苦不已。特別是那雙明媚的眼，也在淚眼朦朧中化作了虛無……

    所以他每次做夢都會大聲地喊著桃謀士的名字，急切又害怕。旁人總會問他，他這是夢見了誰？可是他卻一言不發(fā)，只是低著頭，隨后便如同孩童般大哭起來，旁人都說，這人是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