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六晚上,整幢宿舍樓留守的人不多,顯得很安靜。
我早早地躺在了床上。
幾天以來,我的肢體疲倦不堪,但大腦卻一刻也不停歇地高速旋轉(zhuǎn)。悲痛,憤怒,自哀自憐,失望,落寞,種種情緒,交結(jié)成愁。
但是遇見鐘雨澤之后,我的哀傷和憤怒宛若被他帶走了一半。
也許那句話是對的:分享快樂是做乘法,而分擔憂愁,則是在做除法。
以前,我總覺得他和我之間很遙遠,他就像在山巔的太陽,我只是在谷底的小花,雖然彼此經(jīng)常見面,卻只是兩個熟悉的陌生人。他繼續(xù)著他的陽光燦爛,我堅守著我的幽谷如蘭。我從未想過兩個平行的鐵軌也有交叉的一刻。
在潛意識中,我下意識拒絕著他的靠近,雖然他一次次制造偶遇。他的陽光氣息吸引了大批女生,他卻偏偏對她們不理不睬,獨獨對我情有獨鐘。我不是看不出,不是不喜歡,而是我不相信那份燦爛也能屬于我,這個冷若冰霜的女子。
我所能做的只是遠遠地欣賞著。自作聰明地認為只有這樣,才是唯一能夠使我免受傷害的辦法。沒有希望,自然沒有失望。沒有自作多情,自然沒有傷情。
但今天下午,他的出現(xiàn),他的擁抱,他的溫暖,讓我感覺他距離我如此之近。
我們之間的一些東西在悄然改變。只是我不知道這改變意味著什么?是好,是壞?
……
疲倦如潮水般向我襲來。
我需要好好睡一覺了。
黑暗中,我的軀體漸漸放松了下來,只有意識似乎還不能完完全全地松馳下來,有一根弦若有若無地繃在那里,在漸漸將要沉入夢鄉(xiāng)之時,又突然不知被誰輕拉一下,無緣無故地驚醒。反復幾次之后,我才漸漸徹底地墜入了夢鄉(xiāng)。
睡眠像一個黑洞洞的大口袋,連袋口那一絲絲亮光也被驅(qū)散了,將我像一個大粽子一樣嚴絲合縫地包裹了起來。
而夢依舊如往日一樣,從某顆不經(jīng)意間跌落在我腦中的種子生發(fā)開來,長得枝繁葉茂。
我知道那是夢,是因為我正騎在一只仙鶴的背上。
那鶴有著一身潔白的羽毛,鮮紅墳起的頂冠,黑而精靈的眼睛,細長優(yōu)雅的脖頸,輕盈飄逸的體態(tài)。
它忽閃著闊大的羽翼,從遠處飄然飛到了我的身邊。它尖而長的喙微微張開,從嗓間發(fā)出一聲清脆的鳴叫,似乎在向我訴說著什么。它繞著我,邁開纖長的腿,輕盈飄逸的步態(tài),宛若正在儀態(tài)萬方地跳著一支鶴之舞。
我驚異贊嘆地看著這么一只美麗的大鳥。它要干什么,它怎么會在這里?
而我又在哪里?
鶴兒圍著我,舞了一個大圈,然后又輕叫一聲,用它的喙輕輕叼起了我的衣領,轉(zhuǎn)脖將我輕放到了它的背上。沒想到它的背這么平坦,更沒想到它會這么強壯,能拎得起我這么大一個人。
我從未如此親近過一只這樣美麗的生靈。我用手輕撫著它的翎毛,手指體會到一種滑膩新奇的感覺。
仙鶴扭轉(zhuǎn)過纖長的脖頸,用一雙黑溜溜的眼睛盯著我。我似乎在其中看到了一絲笑意。它將闊大的翅膀伸展開來,上下扇動幾次,緩緩帶著我騰空而起。
我有些興奮。我居然被一只鶴馱著,升騰到了半空之中!
鶴兒越飛越高,地面上的景物也像盆景一樣,越來越小。我摟緊它的脖頸,自由自在地欣賞著眼前的美景。
隨后不久,眼前緩緩氤氳起一團如乳的薄霧,鶴兒就在牛乳般的水霧之中飛翔著。清涼的霧氣撲面而來,隨即在臉上、睫毛上凝結(jié)成小水珠,真是清新。
也不知過了多久,鶴兒穿越了這團霧氣。我這才發(fā)現(xiàn)我們正盤旋在一片幽谷的上空。
好一片幽谷呀!這是我見過的最美的地方。
這片谷方圓也有幾十公里之闊,所有的地方都生長著古老的松樹,株株翠綠,蒼勁有力。
縱深亦有數(shù)十公里,半腰中有如煙的云朵飄浮。還有一道若隱若現(xiàn)的彩虹輕靈地吊在半空之上。
數(shù)十只的仙鶴在綠樹白云之間穿梭,身影靈動。
空氣中彌漫著松木的清香,空氣純凈得像用細紗過濾過一般,還被細心的畫家用畫筆精致地渲染成了淡綠色。
沒有陽光照在這里,但每一棵樹,每一個角落都保持著適度的明亮和溫暖。我可以自由地呼吸,沒有寒冷,只有愜意。我低頭看自己雙手的皮膚,在極度地舒適之下,皮膚呈現(xiàn)出一種半透明的珍珠白。這是我喜歡的顏色。
我驚喜地看著這片地方。這個世外桃源,如此靜謐,如此平和。還有那些在傳說中只與仙人相伴的仙鶴,在這里或立或臥,或飛或奔。而此時此刻,我竟然是騎在鶴背上欣賞著這一片詳和的美景。真得讓人無法相信!
我的坐騎在半空中盤旋了一圈,待我看盡這奇幻之美后,很準確地朝著一株巨大的松樹飛去,伸出細長的雙腿,平穩(wěn)優(yōu)雅地停在了樹冠之上。它輕輕伸長脖頸叫了一聲,示意我從它的背上下來。好奇怪啊,我居然能聽懂它的意思了!
我微笑著,輕輕撫摸了一下它的頭,謝謝它帶我來這里。翻身下來,穩(wěn)穩(wěn)地立在了樹梢之上。我的身體輕盈無比!真是讓人興奮!
這太不同于我平常所做的夢了。
立于樹之冠,放眼望去,周遭俱是粗壯的古松,株株虬枝盤旋,樹冠亭亭如蓋。
開心地深呼吸,清甜的空氣絲絲沁入心脾。一種怡然自得的感覺自心開始,隨著血流注入四肢。全身覺得輕松無比,頓時無憂無慮。
突然,從樹冠中央,隱隱升騰起一股淡紫色的祥和靜謐之氣,絲絲環(huán)繞著我,從腳到膝,再過腰,直達胸,繼而漫過頭頂,就像一個紫色的蠶繭,將我輕輕地包裹起來。
這到底是什么呢?
我伸出食指,小心翼翼地向那層紫色的氣殼觸去,指尖觸及之處,有一種滑膩的感覺,如羊脂,如溫玉,曼妙無比。真是太神奇了。
我驚喜地看著這團氣息,突發(fā)奇想:若我從樹冠跳下去會怎樣?反正我是在夢中,應該沒有生命危險。
沒想到心念一動,氣殼似乎知道了我的愿望,突然在頂端暴脹,變成一個降落傘的形狀,緩緩地向地面飄去,我很平穩(wěn)地兩腳落地。
哇,太神奇了!
我再次向樹梢躍起。那層紫氣突然之間膨脹起來,變成了一個大大的氣泡,我就像坐在熱氣球上的小娃娃,被帶著飄飄搖搖地向樹巔升去。
哇,真不錯??!
蜘蛛俠擁有強韌無比的蛛絲,蝙蝠俠擁有功能非凡的斗篷一般,我憑借著我的紫殼,也可以上下縱橫了!
沒想到在夢中,我也成了超人了!
正當我像小兔子一般,上下跳躍,體會紫殼帶給我的新奇的感覺時,突然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小荷!”
那聲音里透出濃濃的愛意,就像我等待了千年的聲音。
我猛然呆住了。我的思維停滯了。紫殼懸在了半空。就如一只在空中飄蕩著的氣球。
那是爺爺?shù)穆曇簦∧鞘俏矣肋h,永生都不可能忘記的愛的聲音!
“爺爺!爺爺!”我急切地呼喚著,四處張望。這不是夢,是真的,是他的聲音!
“爺爺,你在哪里呀?”我的聲音之中充滿了緊張不安,我怕稍縱即逝,他會再次離我而去。
“我在這里,你下來就看到我了?!?br/>
我循聲望去。爺爺,果真是他!他就站在樹蔭之下,笑意盈盈地看著我。
他輕拍手掌,我緩緩降落。只一剎,我就端端正正地站在他的面前。
他看起來精神好極了。一雙眼睛炯炯有神,面色紅潤,連臉上的老年斑也不翼而飛。他不再像一個八十多歲的老人,卻像正處在五十多歲的壯年一般。
我吃驚地盯著他的臉,一面拉起他的手,用自己的手指輕輕摩挲著那些原本長滿厚繭的手??闪钗殷@奇的是,那些硬繭不見了。他的皮膚柔軟,細嫩。
“爺爺,是你嗎?你變了?”我狐疑,心里卻似乎為著這些改變而暗暗高興。
“變了,變了,有變才有了?!睜敔斦f起話來禪意濃濃,一點都不像過去的他。
他說著,就拉著我向松樹粗壯的樹干走去。眼看著要撞上大樹了,可他依然沒有停止的意思。
“爺爺,你干什么?”話語未落,卻發(fā)現(xiàn)自己已隨著他從樹中穿越而過,正置身于一間寬敞明亮的房間之中。除了一床一幾一椅外,房中全是書。
“哇,這是哪里?這是怎么回事?”我吃驚地問。
“小荷,這就是我的家呀。我現(xiàn)在就住在這里?!彼粗业难劬?,很認真的說。語氣很輕松,但我卻聽出幾分蒼涼。
“這么多書!爺爺你現(xiàn)在也認字了嗎?呀,還都是線裝古書?!蔽夷闷鹨槐緯?br/>
“哦,對了,陳老太說你上了天堂,難道這里就是天堂?!”我一連串地發(fā)問,心中疑惑多多。
爺爺苦澀地笑笑:“是的,我認字了。我的天堂就是這里,萬年谷,你們口中的極樂世界?!?br/>
雖然我已預料到了答案,可聽著他親口說出,我還是興奮不已!
“我就在天堂?!我就在天堂?我真得不能相信。這是真的嗎?果然是好人有好報。”我興奮地拉著爺爺轉(zhuǎn)了個圈。
爺爺讓我坐在椅上,倒一杯茶給我。
我接過細品著。是我熟悉的茉莉花茶。以前種種又浮現(xiàn)在我面前。
爺爺看著我,鄭重道:“小荷,自我走后,你太痛苦,太頹廢了。我在你的夢境中和你告別了,可你卻一直都糾結(jié)沒有見到我最后一面。為此你寢食難安,我真的不忍心就這么看你難過下去。所以我才讓仙鶴靈修接你到此,告訴你我很好。”
回憶這幾天的記憶,一幕幕場景,一張張面孔,除了心殤還是傷心。的確,我過得一團糟。
我沉默無語。
他停了一下,看著我的反應,接著說:“我很好,在這里什么都不缺,不要再擔心我,不要再自責。要振作起來,要開開心心地活著。為爺爺,開開心心地,好嗎?”
后邊一句話,他一字一頓,字字重音,似乎想一下一下深深地砸到我的心里去,把以前那些陰郁的想法統(tǒng)統(tǒng)趕出我的腦海,讓我一下遠離苦痛和不安。
我的心似潮水微瀾,我沒想到爺爺居然會為了這個原因,接我到這里來。
他走了,卻依然關愛我。他在這里,另一個世界中,卻依舊牽掛著我。
我不禁淚水盈盈,說不出話來。
“小荷,一定要開心,一定要堅強!你記得,我會在這里守護著你。我會每時每刻陪著你,不管你是否感受得到。你是一個善良的孩子。你應該幸??鞓罚∧銜玫叫腋?鞓?!”
爺爺說著,擁著我,用手憐愛地輕輕撫摸著我的頭發(fā)。
沒有什么語言能表達我此刻的心情:幸福、平靜、感動、希望、憧憬。
我只靜靜地依偎在他的懷里,享受著這難得的溫情。
良久,爺爺嘆口氣說:“好了,孩子,你不能久留,是時候走了?!?br/>
我剛想說話,但恍惚之間,爺爺消失了,房子不見了,我卻已經(jīng)騎在了鶴背之上。鶴兒正飛翔在半空之中。
我不知這一切是怎么發(fā)生的。溫暖之后的虛無,更讓人無法接受。
可我還沒有對他說再見。又一次沒有說再見!
我不甘心,在鶴背上掙扎著,尖叫著,呼喚著爺爺。鶴兒有些經(jīng)不起我的折騰,吃力地飛行。
我又一次回頭張望,一不小心,居然從鶴背上滾落了下來,極速向下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