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陵,長陵,醒醒??!”
伴隨著哭泣般的叫喊聲,傅紀言依稀能聽到有人喚她,可是那人喊得不是她,是宇文長陵而已。吃力地睜開雙眼,想要一瞧究竟,可眼睛剛睜開,便被刺眼的陽光所射,使得她本能地緊閉上雙眼,待適應了陽光的照耀,才又緩緩睜開。映入眼簾的是玉璞溪,那本來白皙嬌美的臉頰因為長時間呆在那幽深黑暗的密道中而沾染了厚厚的灰塵,遮擋住了那本來秀麗絕美的俏容,看起來有些狼狽,唯獨那讓人瞧了恐會滴水的盈盈雙眸,依然流盼多彩,讓人一眼便覺得這定是個美麗婀娜的女子??墒歉导o言顯然沒有心思多欣賞眼前這個嬌美女子,她現(xiàn)在身子全身酸麻,沒有任何直覺,道讓她恍惚自己到底是死了還是活著。但隨著玉璞溪一聲聲“長陵”的喚著,讓她又莫名清醒過來,仿佛又將她帶入了痛苦的回憶中。
“宇文長陵,你到底是真傻還是假傻,我能出現(xiàn)在這里,自然便是表妹讓我來的。”
“你本就是北齊人,我們當初救你只是想利用你罷了?!?br/>
“你不念及她于你有殺父之仇,反而與她締結伉儷。”
……
柳成宵的話,風正的話,玉璞溪的話……痛苦與不堪的回憶瞬時涌上傅紀言心頭,驟然感覺到心如刀絞般疼痛。斂歌真的只是利用她而已嗎?真的只是騙她嗎?真的只是因為她是北齊的宇文長陵,才……傅紀言思及此,感覺頭痛的厲害,本欲伸手揉揉自己想要炸裂開的腦袋,卻覺得自己身子完全不受自己驅(qū)使一般,軟綿無力。
淚水不知為何,從她眼眶中一滴滴涌了出來,因為此時早已陷在廢石中,身體無法動彈,只能任憑淚水在自己臉上肆意流淌。
淚,總是那樣無聲的,而傅紀言卻能感覺到自己的心,一滴滴的滴血。
自從,她在那夜像斂歌發(fā)誓,自己會慢慢強大,傅紀言再也沒有在別人面前流過眼淚,而這一次,她卻如何也控制不住自己壓抑的感情,瞬間崩潰,內(nèi)心的淚水之河決堤開來,流淌不息。
玉璞溪見傅紀言睜開眼來便不停地流淚,心中一緊,又心疼又心酸。她知道傅紀言為何而流淚,若是有一天自己被心愛的女子欺騙,怕是會表現(xiàn)的比她還激烈吧??墒?,無論怎么說,她還是宇文長陵,這是她第一次看到長陵流眼淚,盡管現(xiàn)在這個人已經(jīng)記不清自己了,盡管這個人現(xiàn)在的眼淚只為別人而流,可是……
玉璞溪心中說不出的酸澀,只能本能地用自己寬大的衣袖為傅紀言擦拭眼淚,卻又無能為力??墒牵约涸趺戳四??自己怎么也沒出息地流了眼淚,玉璞溪暗暗懊惱自己,卻不知這淚水,是為她,還是為她?
待了好一會兒,玉璞溪才安撫好自己的情緒,思緒也跟著明朗起來。她醒來的時候,便已經(jīng)發(fā)覺秘道居然被打破,刺眼的陽光在讓她睜不開雙眼的同時也告訴她,他們已經(jīng)出去了。雖然,她不知道自己被打暈過去之后發(fā)生了什么事情,可是如果能出去顯然對她們來說是天大的幸事??墒秋L正呢?想到那個人,玉璞溪警覺地環(huán)視四周,發(fā)覺風正早已經(jīng)無了蹤影,心中這才松了一口氣。幸好風正已經(jīng)溜之大吉了,否則要是擒了他們,怕是插翅難逃?,F(xiàn)如今,長陵還被壓在亂石廢墟之中,不得動彈,如今情況緊急,也只能把她救出來才行。
center/center心中篤定,驀地直起身子,用手搬起傅紀言身上的亂土碎石……
傅紀言見她正用盡力氣將自己身上的碎石搬移,本來纖細秀美的雙手因為沾染廢石塵土的緣故而變得滿是泥土,那指節(jié)周圍依稀可見到斑斑血跡,大概是被碎石所摩傷,雖然手指受了傷,卻絲毫沒有阻止玉璞溪的行動,還是強忍著疼痛與汗水將傅紀言身上的碎石搬離。
“不要再浪費氣力了,為什么要救我,還不如讓我死在這里,豈不是一了百了?!贝藭r的傅紀言已然心如死灰,她看著玉璞溪為她這個樣子,并沒有覺得動容,只是沉浸在自己的傷痛之中爬不出來,遂自嘲般的扯著嘴苦笑道。若是,就這樣,死在這里,恐怕對于她是仁慈的。
就讓她死在這不好嗎?她現(xiàn)在已經(jīng)沒有任何求生意識了。
或許,傅紀言并沒有意識到,她以為她變了,可是她忘記了,失去了愛情的傅紀言,當她認為自己所剩下的只有欺騙與利用的時候,她又重新瑟縮回那個殼子中。
她沒有變,她還是那個傅紀言,她還是那個受人欺騙、令人左右的傅紀言。
傅紀言心中苦笑著。
原來,逃脫不了的,只是宿命而已。
玉璞溪沒有過多理睬傅紀言的話,只是喃喃回道:“我一定要救你!”便又埋頭于那堆碎石中。她千辛萬苦在尋找到她,當她知道她還活著的那一刻,玉璞溪比任何人都開心,她怎么哪能看著自己心愛的人自暴自棄呢!
玉璞溪知道,她救的不光是她而已,還有她自己。
她是她的命。
什么時候起,她和她的命運連在一起了呢。
大概,是她愛上她的那一刻起;也或許,是她對她說過“非卿不娶”的那一刻起……
“嘭!”最后一塊大石,總算從傅紀言的左腳處搬了下來,大石順著傅紀言的腳邊轟然落地,發(fā)出轟隆響聲。玉璞溪只感覺自己用盡了平生最大的力氣,她本來就是養(yǎng)尊處優(yōu)的大小姐,這些日子以來的艱難已經(jīng)讓她體力透支得不能再透了,可是還是憑借著自己的毅力堅持了下來。汗水,如雨般浸濕了自己的衣襟,本來穿著男子衣衫已經(jīng)讓她不甚舒服,如今汗流浹背的感覺更讓她難以忍受。重重地著,大口地呼吸的久違了的新鮮空氣,玉璞溪像力氣被抽空一般栽倒在地……
待了好一陣兒,玉璞溪才猛吸了一口氣,重新跪在傅紀言跟前,將她吃力地撐了起來。在她努力地將她扶起來的一刻,傅紀言只覺得自己重心不穩(wěn),忽地身體想后仰去,只聽到“撲通”一聲,毫無征兆地倒在地上。
玉璞溪見狀,大驚,忙低下身去,慌忙將她擁入懷中,關心問道:“怎么樣,沒事吧?”
傅紀言此時還是一副虛弱無力的樣子,好似連眼睛都不想睜開一般,似乎方才她驟然摔倒對她并沒有造成什么影響,她所感覺到的就是,她的身子已經(jīng)不是她的了,身子全然陷入麻木癱瘓之中。
“我的左邊身子失去了知覺,好似不能動了。”傅紀言微微睜開眼睛,泛白的嘴唇一張一合著應著甚為機械。
原來,死亡給身體帶來的感覺也不是太痛,這是傅紀言唯一的感覺。大概是因為心太痛了吧。
玉璞溪在她微睜的瞳孔處沒有看到任何光和焦點,嚇得心中一緊,又聽她這樣一說,不禁更為慌張,怎么會這樣!愣了好久也并無支吾出半言半語。
傅紀言感受到身邊人身子一僵,這才費勁地睜開了眼睛,氣若游絲道:“你莫要在管我了好不好,你下山去吧,留我這個廢人在此自生自滅吧?!笔堑?,如今的傅紀言已經(jīng)毫無求生的意志,反正這個世界上,已經(jīng)沒有值得她留念的任何人了,不如一死了之。
那人,也不會因為她的死流一滴眼淚吧。像顧洺一樣。
“不!”等了好久,只聽到玉璞溪是近乎嘶吼地奪口而出這個字,淚眼婆娑般地望著在她懷中一動不動地傅紀言。只見玉璞溪不再言語半句,忽地起身,走到傅紀言身前,將傅紀言的左臂拉到自己身前,用盡力氣,提起傅紀言的坐半身子,將她大部分力量轉移到自己身上,將傅紀言吃力扶了起來,一步步艱難地向外邁去……
纖弱的身軀承載了另一個人的體重,這讓玉璞溪感覺更加吃力。
玉璞溪知道這青塢山到底有多高,山勢又有多么險峻陡峭,可是她還是這樣做了。她不知道自己和長陵到底能不能走出這青塢山,可是她知道的是,就算她們走不出去,她也心滿意足。
因為,她還是跟長陵在一起。
……
仲春最后一日,慕容斂歌如期趕回汴京城。連夜趕路已經(jīng)讓她身體達到了極限,強撐著自己極為疲憊的身子,憑著來時的記憶,慕容斂歌終于找到了地牢所在地。親率一千親信,直逼地牢,終于在子時一刻將慕容徇救了出來。
在她救下慕容徇的那一刻,見到自己的父親已經(jīng)被極刑折磨的不成樣子,滿身的鮮血已經(jīng)沾染了邢衣,皮肉與棉質(zhì)的邢衣粘連在一起,舊傷未愈又添加新傷,使得本來滄桑的慕容徇想鬼魅一般霎為可怖。
慕容開和風正簡直就是變著法的虐待她的父王,雖然不死,卻生不如死。當慕容斂歌見到慕容徇奄奄一息、命懸一線的場景的時候,再也克制不知自己的情緒,就像當日斬殺慕容開一般,揮劍刺死了地牢所有的獄卒,一共九十八人,一個不少,一個不落。
看著自己的父親被小心翼翼地帶回了府,再瞧瞧地牢中肆意橫放的近百具尸體,微弱的燈火與地牢里濃重的血腥味遙相呼應,透出陣陣陰森。
“燒了吧?!边@是慕容斂歌離開地牢的最后一句話。
從此之后,再無地牢,再無慕容開,也再無后燕。(838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