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照雪的姨母長孫令,是武安侯府長女。十五歲時,名滿天下。又嫁給了太子,生下一對雙生子。后來太子登基,她為皇后,她所出兩個子女,秦曜為皇長子,秦曄為大公主。
她在閨中的時候還好,樣樣出彩,不然也不能被選為太子妃??呻S著家翁變成太上皇,夫君成了官家之后,性情里剛毅的一面越發(fā)顯現(xiàn)。
五年前,羌族叩邊,景平帝是個欺軟怕硬的主,嚇得直接來了個騷操作,退位給了嫡長子,想著長子軟弱,大不了利用他打退羌族,再令他退位。誰曾想皇位是不可二次回歸的,今上的位置是越坐越牢固,他老人家的權柄是越來越縮小。
羌族來犯,直逼京都,當時的武安侯毅然請命,帶著親兵與新君給的五萬兵馬直奔前線,一舉擊退羌族大軍,打了個漂亮的仗,逼得羌族屈膝求和,大周威風再次遠揚。
新君在前朝忙著調(diào)度,和群臣支應,又得防著親爹拖后腿使壞,好容易得了前線的佳音,終于興高采烈奔回后宮。
結果一到景陽宮,卻是人走茶涼。一問,好好好,新任皇后都出宮半個月了!
把新君都給氣笑了。
卻原來出身武安侯府的長孫皇后,自幼習得兵法,天賦比兄長更甚,聽說兄長接了旨意,一顆心卻是閑不下來,皇后之位都可以說放就放,兩個孩子也是留在宮里使親信照應,自己偷溜出宮,等到兄長發(fā)現(xiàn)她時,大軍都走了幾十公里了。
武安侯又氣又急,還擔心宮里兩個小外甥,求爺爺告奶奶地哄妹妹回去。妹妹只是不應。
武安侯沒奈何,又有趕路支援的使命在身,卻也管她不得了,要綁了她回去,還不知道誰綁誰呢。
當然,他的擔心不是白費的。沒過兩天,他就被妹妹聯(lián)合親信綁了起來,眼見著妹妹女扮男裝,以他的身份出現(xiàn),統(tǒng)領了三軍。
武安侯:???
長孫令直接把他留下,帶著騎兵突襲了羌族大營,打的就是閃電戰(zhàn),一擊得手,再追,再破,又驅使一支一千人的小隊,圍魏救趙,突襲羌族內(nèi)城,造成四路大軍合而為之的威勢。
等武安侯連夜追上大軍的時候,長孫令都已經(jīng)擒回敵方大王子,準備談條件了。
武安侯:……
想罵,罵無可罵;想夸,又夸不出來。
最后妹妹還不貪功,直接回宮了,留下這擊退羌族、生擒敵將、守護河山的大功勞給他。換了別人,只怕要樂死。只武安侯心里惴惴,不想貪功,卻也只能被迫貪功。
原因無他,一旦皇后披掛上陣的消息傳出去,他們長孫家只怕要完了,皇后也要完了。
長孫令玩了一招逃之夭夭,還擔心宮里出事,好在她的新君丈夫還是可靠,將宮里控制得死死的。不然皇后出宮的消息就要滿天飛了。
新君是不介意,武安侯沒辦法,人家既是天子,又是丈夫,都不說長孫令什么??砷L孫令吃了點甜頭,就上癮了。從那之后,這樣的事情還發(fā)生過三次,哪里鬧兵亂,哪里就有“武安侯”的身影。
她要大顯神威,真“武安侯”就得偃旗息鼓。真逼得武安侯學會了遁在家中。
這事雖是個大秘密,可武安侯府是知道的,身為長孫皇后妹妹的長孫質(zhì)也是知道的。英國公府一家也就三口人,也被官家允許在知情范圍內(nèi)。再就沒旁人了。
故而秦曄敢與表妹說出口。
盧照雪自幼耳聰目明,一邊聽秦曄說話,一邊觀察前后。此時正是課前,來的人并不太多。
等先生來了,請盧照雪介紹一下自己時,她才站到最前頭,揚起笑臉:“各位同窗好,我是盧照雪,的盧馬的‘盧’,‘照我滿懷冰雪’的‘照雪’。我很喜歡辛棄疾,將來,我想做一個將軍。”
她一上來就用了辛太師的詞,同窗們有些自幼家學使然,聽過,有些卻第一次聽。卻也都聽得津津有味。
尤其是聽到她將來想做一個將軍,小崽崽們都沸騰了!
最興奮的要數(shù)王臨,他是王將軍家的長子。他爹就是將軍,聽聞新來的這同窗也有這志向,他立刻站了起來問:“真的么?你也要做將軍么?”
盧照雪當然不是瞎說的,她又不是為了在同窗面前與眾不同說的,她真是這樣打算的呀。“對。”
她又一想,這人這么問,莫非他也有此念頭?
阿爹說得沒錯,朝堂之卷,已經(jīng)出現(xiàn)了年輕化趨向了???,連這么小的孩子,都卷起了將軍的資質(zhì)了!
王臨還要再問,卻被徐先生打斷了:“你們下課后自去交談。照雪新加入我們學堂,大家都互相照應著。大家也看到了,照雪是有些學問的,我們要不要跟上她?”
小崽崽們都是六歲多的年齡,見新同窗這般了不得,都應了。
徐先生正好要上啟蒙課,便順著照雪說的辛棄疾,先講了他的故事,聽得小崽崽們一片唏噓。
王臨又舉了手問:“這辛棄疾這般厲害,朝廷為何不用他?”
本朝承唐宋之后,又是萬國來朝的盛世景象,自然不必為宋朝皇帝修飾。徐先生便道:“當時南宋朝臣屈居臨安,卻也不圖恢復失地,偏安一隅,辛棄疾主張北伐,自是為人攻擊……”
師生共同追憶了一番辛棄疾文武雙全的事跡后,徐先生又布置了今日的課業(yè)。梅花堂的孩子們基礎都不錯,班上除了兩位皇子皇女之外,還有許多勛貴出身的娃娃,還有文官之子女,大都識得一些字。因此這啟蒙課也不甚費勁。
課業(yè)便是抄寫一些生字,既是練字,也是記憶。
一下課,王臨便涌到盧照雪身邊來,像是不甘示弱道:“我也要做將軍,還是大將軍!”
哼,是比他爹還要大的大將軍!
可惡,他原先怎沒想著發(fā)這宏愿呢,如今倒叫這新來的同窗搶先一句。王臨早在去歲秋學期便入學,一同入學的年歲上也差不多,他差不多七歲入的學,比同窗們都大一些。自小受了親爹熏染,便覺得自己是大哥,該照顧同窗,又得身體力行,凡事都想在前頭,起個模范作用。
盧照雪也不惱,自己當將軍,總得有個同僚下屬的,爹爹一向都說,一個好漢三個幫,阿娘又說,一起同過窗的情誼是最好的?!澳憬惺裁疵??”
王臨道:“我叫王臨,我阿爹,是龍武軍將軍王錚?!北舜送嗣眨埠媒羞@新來的信服自己一些。
果不其然,盧照雪“哇”了一聲,她絞盡腦汁夸道:“將門虎子?!毖矍斑@小子的身條、腳步一看就是個和自己一樣自幼習武的硬茬子。
王臨有些不滿:怎么這么平淡?你想當將軍,我阿爹便是將軍誒!他哪里知道,盧照雪自己的親姨母、親舅舅,都是能打贏外藩的大將,戰(zhàn)功無數(shù)。說起來也是眼淚,即便是武安侯自己本人,在皇后娘娘不出宮的時候,也能打贏勝仗。
王臨與盧照雪兩個未來·將軍溝通完畢,自以為都認了對方當小弟。盧照雪也很快與隔壁座的女孩兒混熟了。
原是程御史家的姑娘。她家也是書香門第,給女兒取了個“秋遲”的名字,養(yǎng)的乖巧溫柔。
程秋遲自己溫柔,卻也愛盧照雪這般性子,她自己是不敢大喇喇在眾人前說出要當將軍的志向的。眾人都說女官是特立獨行,是反了天,尤其是太上皇在位時,更加排擠女官。此起彼伏,連帶著小娘子也不敢養(yǎng)得那么張揚。
盧照雪和誰都玩得來,聽她介紹了名字,撫掌大笑:“我倆的名字,竟是連著的?!?br/>
程秋遲不解。
盧照雪便道:“你的名,是不是出自詩仙《塞下曲》?螢飛秋窗滿,月度霜閨遲?!币姾笳唿c頭,她解釋道:“我小名螢螢,與你是不是連在一塊了?”
程秋遲目露驚喜:還真是。
她自小靦腆,連帶著親戚家的表姐妹都不大愿意帶她玩,有時候也嫌她話少,其實她也渴望與人說長道短,只不知道如何起頭罷了。如今盧照雪起頭,又流露了明顯的善意,她也高興起來,可算是交到了一個好友,也好和阿娘有個交代了。
兩個人說了會話,算是破冰了。盧照雪笑嘻嘻的:“你叫我螢螢就好,照雪是我大名,叫起來也拗口?!?br/>
程秋遲順著道:“螢螢。”心中也喜歡,這樣顯得兩個人更親近了些。程秋遲只有一個弟弟,沒有妹妹,盧照雪更是家中獨生女,秦曄表姐雖好,到底與秦曜才是更親的兄妹,自己這下有了秋遲,也感覺到親密。
王臨在一旁聽著她們親密相稱,心道這就是小娘子的友誼么。他對程秋遲沒什么關注,只關注今日新來的那個。這小姑娘可不一般,說著要做將軍的人,嘴里卻盡是文人話,詩仙詩魔的背了一籮筐,料想比不得自己自幼習武。
盧照雪的將軍志向才說出去不久,自己的同窗倒沒什么,卻惹來了不速之客。
識字課之后便是術數(shù)課,才下術數(shù)課,先生前腳走,后腳就來了一群人,擠在門口。
一小胖子穿羅著錦的,腆著小肚子,身后擁躉幾個,指著盧照雪道:“這就是梅花堂那個,立志要當將軍的人?”
王臨見狀不妙,認得那是康家的小祖宗。康家雖沒多大本事,卻也是太后的家族。太上皇和康太后兩個,如今雖退居,到底名分壓著今上。康新潤這小胖子也仗勢欺人,盡顯外戚風采。
王臨他阿爹就說,同是后族,康家比長孫家差得遠了,可見就妻室上看,太上皇就比不得今上。在家中悄悄說的,王臨記住了。
盧照雪也不虛,一雙冰凌凌的眼看過去:“你又是何人?”
其實她知道,這不就是康家小子么??敌聺櫚⒌恢杏茫娓傅故菓舨可袝?,自己阿爹是三司的官員,整日里打交道,又有不同衙署之間的權力之爭,兩家關系算不得好。
更別提自己姨母是一朝皇后,太上皇和康太后沒少在后宮使壞,給姨母添堵。兩家自來就不是一路人。
康新潤早入學一年,不少家族依附太上皇,自然也依附康家。明明是一同入學的同窗,卻也搞得等級分明,要擁康新潤作福作威。
康新潤的狗腿子便替了他說:“太后娘娘的侄孫你也不認得,真是白瞎了一雙招子?!?br/>
盧照雪正要說,王臨卻見不慣自己人被上門欺負,他自覺地領了對應的“狗腿子”的活,替了盧照雪道:“你才白瞎了一雙招子呢,我們這位同窗還是官家的內(nèi)甥?!?br/>
盧照雪沒想到王臨這般講義氣,這都替自己出頭。
康新潤上門踢館,不少人被吸引過來看熱鬧。真?zhèn)€是,你是太后娘娘的侄孫,我還是皇后娘娘的外甥女呢,你非要分個一二,縣官不如現(xiàn)管,憑你再是名分高,我姨丈才是當家人呢!
盧照雪不欲生事,直接走到康新潤面前道:“找我何事?”
氣得康新潤想跳腳。這人怎么這么會擺譜!“你小小年紀,說話也不怕笑掉人家大牙,憑你也想當將軍,不如早日回家繡花,看你這張臉,只怕也能嫁個好人家呢。你要做將軍,能有幾時好?”他惡意滿滿地打量了一圈盧照雪的臉。
狗腿子們紛紛附和。
盧照雪最恨人拿嫁娶之事強壓女子,這回犯到她頭上來,卻也不忍了:“投效軍隊,立志報國,不知卻有何過。你在家吃的腸肥肚滿,豈知邊疆百姓時時被侵擾之苦?”輕蔑地瞟他與狗腿子們一眼,“我外祖一家,戰(zhàn)死邊關的兒郎不知凡幾,五年前羌族叩邊,幸得官家重用,我舅舅打得羌族回了老家。那時候你們康家卻在何處?”
怕不是與太上皇一道嚇得瑟瑟發(fā)抖了吧。
“我盧照雪雖為女子之身,卻有報國之志,你身為同窗,不思進取,上門譏嘲——何其無禮無義無恥之輩,我不與之為伍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