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子棋到底是簡單多了，拼的是眼力見，或許還有點運氣成分。
于是，江青城和楊老頭拼成了平手，趁著各自收拾棋子的工夫，江青城不斷消化關于呂千草的眾多信息，手里摩挲著一枚棋子，繼而望向陳二狗，輕輕道：“既然都說的這份上了，干脆把守人叔一起說一說得了？”
“下棋純粹是飯后消遣，是雅興，懂不懂，你當是什么？給你講故事?。俊币宦牭浇喑莵砹伺d致，楊老頭反而不樂意了，嘟嘟嚷嚷著，不過熟悉楊老頭的江青城知道，楊老頭就是單純過過嘴癮，要是自己真把棋子一扔，楊老頭或許還得求自己回來。
不過到底是聽故事心切，明知楊老頭在裝腔作勢也得忍著。
“那就邊下邊說嘛。”江青城不動聲色地扯整齊棋紙，率先落子。
楊老頭果然如他所想只是故作高深，等開始布局落子后，楊老頭陷入沉思，已是準備開口之勢。
“你去過老白的鋪子沒？”楊老頭問道。
江青城搖搖頭。
“那你知道多少？”
江青城再搖搖頭，說道：“沒多少，就只聽說守人叔畫畫功夫很厲害，卻沒見過他親自動手，偶對了，能制傘賣傘，守人叔手上本事應該不差吧，客棧的匾額也是守人叔幫忙掛的?！?br/>
“老白他就是個悶罐子，嘴巴本事壓根沒有，手上本事自然要好一些?！?br/>
“這話怎么說？”
“哎，這么說當然是因為他那個強勢的媳婦，這話不能多說，畢竟背后說人長短總是不仗義的，你知道這些就夠了，后來心里過意不去，就來到了小鎮(zhèn)，沒日沒夜的飲酒，每天酒醉酒醒反復不下三次，也就是這些年才好一些，否則別看他年紀不大，必定要比我更早進療養(yǎng)院?！?br/>
楊老頭靠著墻，拿出他那桿旱煙槍看著，輕緩吐出一口氣，皺著的眉頭顯示他內心的郁結，輕輕說道：“哪家沒本難念的經啊?！?br/>
楊老頭不愿多說，江青城也不強求，只能伸個懶腰，望著棋盤怔怔出神，白守人的故事最簡短，卻又最尖銳，有個強勢媳婦被逼到小鎮(zhèn)，借了本書叫《內訓》，都不知道訓誰，估計誰都訓不了，最后一氣之下竟把書給燒了，這不活脫脫一個小媳婦嗎？
“守人叔他媳婦有這么厲害？這不都法制社會了，犯不著吧！”江青城嘀咕道。
楊老頭抬頭瞅一眼江青城，又低下頭自顧自的擺弄棋子，不知是何種情緒，輕描淡寫說了一句：“挺厲害的！”就沒了下文。
夜晚已經悄悄來臨，一層銀灰色的月光灑在窗口，灑在冰冷的鐵柵欄上，反射出一層銀色的銹漬，本來五子棋一局時間也就兩三分鐘，可耐不住他倆是邊說話邊下棋，有時候棋子拿在手上光擱下就得花十分鐘的時間，就自然慢一些，交鋒博弈到現(xiàn)在，他倆也就下了十多盤而已，輸贏七三開，楊老頭占七，江青城是三，最近更是被連屠三局，江青城內心想著事壓根就沒好好玩，被屠三局后更是一把推開棋子，嚷嚷叫道：“不玩了，不玩了，今天就算你贏好了?！?br/>
所有精通棋道的人都有癮，比一般的煙癮酒癮來的更深更重，楊老頭無疑是其中佼佼者，若說一開始他有勝過江青城幾盤，以此來吹噓的心思，到現(xiàn)在這種心思那就一點都不剩了，純粹就只想多玩兩把，而現(xiàn)在監(jiān)獄沒人，這事還得楊老頭反過來求江青城多玩兩局，落得下風。
楊老頭此時的表情堪稱一把辛酸淚，真沒想到事到臨頭還是讓江青城給算計了，苦著臉道：“這才哪到哪啊，這么早，能睡得著嗎？青城啊，大不了咱不算輸贏了，純屬消遣，這還不行嗎？”
這是楊老頭的癮，不解決不行，江青城輕輕一笑，眨巴了下小眼睛，帶著些許狡黠，一切都在他預料之中，假裝淡然道：“那要不多說點？漫漫長夜，下棋也很無趣啊，沒點話佐料怎么行！”
“算你狠！”楊老頭惡狠狠地瞪江青城一眼。
這就表示說通了，江青城持子先落，楊老頭步步跟上，臉色雖然不悅，卻沒怎么生氣，純粹是對于江青城算計自己的埋怨。
“你守人叔看著賣傘為生，其實賣傘只是消遣而已，他有錢，不對，說他有錢還不如說他媳婦有錢，買下整個鎮(zhèn)子都不在話下的那種不過消遣也不是簡單的消遣，你去老白鋪子看一眼就知道，他鋪子里的傘全是他自己一筆一劃畫上去的，和印刷出來的傘不一樣他確實沒太多的事可說，整天悶在窩里，這也不管，那也不管，你也看到了，前兩天老呂過來一趟，老白根本沒動彈的想法”
楊老頭話一停，江青城就瞪他一眼，示意繼續(xù)。
“真沒啥好說的?！睏罾项^嘟囔一句，低頭深思，一身嘆氣，繼續(xù)低沉說道：“你應該不知道吧，老白的油紙傘畫山水畫花草，從來都不畫人，尤其不畫美人，你知道為什么？”
“不知道?！苯喑腔卮鸬闹苯恿水敗?br/>
楊老頭只顧著低頭，貌似還在思考方才的棋局。
江青城也不打擾他，知道楊老頭犯了棋癮，什么都會說的，自顧自哼著歌。
果然，下一刻就等來了他唉聲嘆氣中夾雜的話語。
“其實啊，日子就這么一天天過著，就算再被壓迫也習慣了，讓老白狠下心來做決定的最根本原因，是另一個女子?！?br/>
楊老頭只是輕聲道，不知道怎么說這個問題，轉了個眼睛，低聲問道：“《大宅門》看過沒？”
“一點點，大概知道一些?！?br/>
“那就行了，事情和《大宅門》差不多，不過要更加嚴重一些，冷刀子進去冷刀子出來，傷人于無形之間?！?br/>
江青城搖頭道：“后來呢，那女人？”
“死了！”
這回，江青城真的不再問了，心頭涌動出背后說人壞話的罪惡感。表情肅穆，眼皮下斂，不知道該說的什么好。
相顧無言，唯有落子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