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一日秀榮弈出宏大棄子手段，小林心中已大受震撼?；氐骄霞液?，眾人一致認(rèn)為，秀榮自己絕無如此水平。本因坊之內(nèi)，唯秀甫一人才可能下出。雖然完全搞不懂秀甫為何改弦易張，轉(zhuǎn)而幫助秀榮，但是事實擺在眼前，只能如此推算。

    試想井上家闔門上下，殫精竭力都未發(fā)現(xiàn)的手段，除了天下第一的秀甫之外，還能有誰？

    到得今日，昨晚井上家研究了整晚的著法，恰好又落入林元算中。于是小林鐵次郎看到，匯集了全門心血的精妙之著，對秀榮毫無作用，被輕輕松松就化解了。

    自此心下再無懷疑，必然是秀甫那家伙出爾反爾，一面對自家承諾不干涉家主升八段，一面暗中幫助秀榮贏棋。

    那么再多打掛也沒有意義了，對方的軍師強(qiáng)過己方??！打掛只會對秀榮更有利。

    還不如各憑自家本事，我小林鐵次郎身為五段，怎么也比你三段強(qiáng)吧！

    于是今天的對局進(jìn)行了一整天，小林使出渾身解數(shù)，在秀榮大空中翻江倒海。但秀榮此時病已快要痊愈，實力并不弱于他，見招拆招，應(yīng)對得當(dāng)。

    小林折騰一天，沒有占得半點便宜，心急之下，弈出過分一手。秀榮計算精準(zhǔn)，趁勢反擊。

    眼看又要大大虧損，敗局已觸手可及。而且封盤之后，對手又會得到秀甫指點，翻盤更加無望。小林又氣又急，一口鮮血噴出，灑滿了眼前棋盤。

    棋局被迫中止，棋所急忙派人去請醫(yī)生。而坊門眾人則興高采烈，擁著秀榮回來了。

    聽得經(jīng)過，林元不禁心生感慨。棋士果然是“一生懸命”的職業(yè)，而“一生懸命”本身，后來又成為武士道精神的重要內(nèi)容。

    因為一盤棋而付出生命代價，這本是人間慘劇，雖然小林并沒有死。但是看坊門眾人的態(tài)度，似乎都覺得這是很正常的事。

    沒有一個人為對手擔(dān)心，只為有望勝利而歡呼雀躍。

    但這是不對的！人的生命高于一切。若沒有這樣的意識，大和族的民族本性就有問題，也是后來那些普通人成為士兵后，喪失人性、大肆屠殺的思想根源！

    想到這里，林元大聲問道：“師叔在嗎？”

    眾人面面相覷，這才注意到，秀甫師叔根本沒和大家在一起，不知去了何處。

    林元拉過秀榮道：“師叔不在，師兄你得出面馬上安排。一是派人打聽小林治療之所，上門探望。二是主動提出結(jié)束爭棋，或是延期到小林痊愈之后?！?br/>
    秀榮訝道：“上門探望是應(yīng)盡之禮，可是需要這么急嗎？結(jié)束爭棋或延后，對我坊門可大大不利呀！”

    林元雙手按住她肩：“聽我說，師兄，你可是將來要做名人的人，需要占他這點便宜？要是繼續(xù)爭棋，若小林死在棋盤之上，死在你的面前，師兄你以后的日子良心能安否？”

    秀榮略一思忖，點頭道：“師弟說的是，我這就安排?！?br/>
    待得打聽到小林住進(jìn)順天堂醫(yī)院，秀榮帶著幾名師兄弟，親自攜禮物上門探望。然后與在場的井上服部因碩約定，爭棋延后，直到小林鐵次郎痊愈之時。

    等到坊門眾人離開，秀甫師叔從另一間病房走了回來。

    “秀榮真是越來越成熟了，辦事也像模像樣的。”

    井上服部因碩道：“我相信不是你在背后給秀榮支招，那么會是誰呢？”

    秀甫腦中閃過林元的身影，又搖搖頭把這念頭趕開：“管他是誰，好在現(xiàn)在又有了時間。”

    “第二盤棋，我和你們一起研究。我就不信了，誰還能在咱們手下翻天？小林啊，有信心了嗎？”

    病床上臉色蒼白的小林鐵次郎，堅定地點了點頭。

    回到坊門，已是華燈初上之時。

    秀榮把今天的棋局?jǐn)[給林元看，擺著擺著，動作越來越慢。終于頭一歪，趴在桌上睡著了。

    秀榮實在壓力太大，太辛苦了。父親的過世，沒落的坊門，生病的哥哥，殘酷的爭棋，風(fēng)寒的侵襲，全部壓在這個十六七歲女孩的身上。她堅持到現(xiàn)在，沒有叫一聲苦，實在讓林元心疼得不行。

    輕輕抱起她來，輕輕放在榻上，輕輕蓋上被褥。今天就讓她休息一晚吧，希望她做個好夢。

    林元呆坐了片刻，準(zhǔn)備出門散散步，誰知剛一開門，秀榮就被驚醒了。

    “師弟，你要出去嗎？”

    “額，見師兄睡了，我怕打擾你，就想在外面走走?！?br/>
    “好吧，我也想跟師弟一起出去?！毙銟s說完就跳下榻來，主動拉住了林元的手。

    不忍拒絕她，便一起出了門。

    雪后的本因坊內(nèi)，一片寂靜。被燒成廢墟的那邊，一片漆黑，只有臨近的幾間弟子房內(nèi)，透出昏黃的燈光。

    天空一彎新月，照著院中一枝梅花。林元拉著秀榮來到花下，一起抬頭望著月亮。

    秀榮喃喃念道：“初月如弓未上弦，分明掛在碧霄邊......”

    林元握緊她手，笑道：“按時吃藥多睡覺，如此方能照滿天?！?br/>
    秀榮不理他的調(diào)笑，一時童心大起，走到梅花花影之中，頑皮地用腳踩踏。

    林元見她如弱柳扶風(fēng)，自顯一段風(fēng)流韻味，一時看得癡了。又想起她病后虛弱，忙上前扶著手臂。信口吟來：“棋罷不知新月上，滿身花影倩人扶?！?br/>
    秀榮聽罷捂嘴笑道：“真沒見過這樣的事，居然有寫詩夸自己是倩人的?！?br/>
    林元委屈道：“倩人可不是美人的意思......”

    秀榮歪頭道：“不是嗎？我怎么記得倩女就是美女呢？”

    林元一時語塞，不知如何解釋，干脆道：“好罷，那么在師兄心里，我當(dāng)不當(dāng)?shù)闷鹳蝗硕?？?br/>
    秀榮道：“當(dāng)不當(dāng)?shù)闷稹蝗恕也恢?，?dāng)個‘賤人’肯定是綽綽有余的?！毖粤T大笑。

    林元惱羞成怒，折下一朵梅花朝她擲去，秀榮忙叫道：“不要......”

    心疼的將梅花撿起，想要安回枝上，卻哪里能夠做到？

    林元忙上前扶住她，疑惑道：“這梅花，有何特別之處？”

    “這樹梅花，是爹爹當(dāng)年親手所植。那時我與哥哥就一起坐在那塊石頭上，看著他一鏟一鏟把洞挖出來了，把樹苗插進(jìn)去了，把土蓋好了。然后我和哥哥搶著澆水......”

    “父親說，做人就該像梅花一樣，不管多冷的天，不管多大的雪，都能迎風(fēng)傲然開放......”

    就著月色，林元見她眼中淚光瑩瑩，輕輕將她擁入懷中。

    師兄呵，你確實做到了。冰姿玉骨，傲然不群，歷盡徹骨之寒，終令百花俯首。前世那位威風(fēng)凜凜的秀榮，當(dāng)她說出“反對我者一律爭棋解決”時，天下棋士噤若寒蟬，莫敢相抗。

    沒有我在身邊相助的秀榮，不知經(jīng)歷了多少艱難險阻，才終于走到這一步。

    這一世，就讓我來陪著你，讓你走得輕松一些吧！

    第二日秀榮貪睡，又不自覺鉆到林元懷里。林元不想驚動她，便在回憶中苦苦思索后藤象二郎這個名字。只記得好像與秀甫后來成立方圓社有關(guān)，好像與秀榮也有交往，不過應(yīng)該是多年以后的事了吧。

    昨日請自己參加詩會，本就是一件怪事。日本的詩會雖然水平不咋地，但是規(guī)矩很多，其中之一就是參加者必須是身份地位相近的人。

    莫非這位后藤先生請了一堆白?。亢妥约阂粯雍翢o地位的人？

    按澀澤先生所言，他應(yīng)該是找來一群著名詩家，一起命題作詩，選出自己想要的作品。

    但何必要開詩會呢？著名詩家一般也是有點身份的，我這個小子初出茅廬，說不定有人就覺得我不配跟他們坐在一起，只怕會橫生枝節(jié)。

    各自寫出作品，從中選出好的，效果不是一樣嗎？

    實在想不通這是什么腦回路。到時候把師兄帶上吧，不提本因坊這邊，光一個林家跡目的身份，想來也夠了。

    剛拿定主意，低頭一看，秀榮已經(jīng)醒了。見自己低頭，連忙閉上眼睛裝睡。

    林元也不揭穿，輕手輕腳下榻，然后推她道：“師兄，醒醒！”

    秀榮伸個懶腰，才睜開眼睛道：“師弟，什么事啊？”

    林元拿出請柬：“有人請我參加詩會，想請師兄出馬，替我壓陣?！?br/>
    詩會這天，林元二人起個大早。并未到詩會地點，而是先到后藤府上拜訪。不料后藤并不在家，只那日送信前來的年輕人在門口接待。

    見到林元二人到來，此人喜出望外，殷勤地在前引路，不停熱情介紹后藤府內(nèi)各種建筑景致。

    到得客廳坐下，下人送上茶水。林元見廳上奉著一柄西式寶劍，劍柄上鑲著一顆藍(lán)色寶石，煞是華貴。那年輕人介紹道：“這是英吉利女王賜予我家主人的。去年初，英吉利公使巴夏里因故遇襲，多虧我家主人鼎力相助，最終才有驚無險。女王為表彰我家主人之功勞，特賜予此劍。”

    遂上前從刀架上取下劍來，拔出給林元二人仔細(xì)觀看，似對此劍也不是如何在乎。

    林元見他行事不似普通仆人，舉手投足之間自有豪氣，抱拳問道：“不知先生你如何稱呼？”

    那年輕人笑笑：“賤名不足掛齒，我么，叫做頭山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