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州。歸去來別墅區(qū)。東籬別墅。
臘月的陽光溫暖、祥和，如佛光普照，灑在人身上，讓人頓時感覺到一種難得的安寧和慵懶。
已是午后，傅安石穿著寬松的長袍，挽著袖口，在院子里的臘梅下寫字。宋靜女則提了袖口，在一旁研墨。
用的筆雖然是尋常的羊毫湖筆，但是研墨的硯臺卻是名品——清半溪濃水上硯臺，高2厘米，長16厘米，寬10．4厘米。硯膛是一個淺浮雕大葫蘆，葫蘆嘴偏向右方。制硯者又獨具匠心地在左方所余空間里向下深琢了一個小葫蘆作硯池，硯池深1厘米。葫蘆一大一小，一淺一深，形成很大反差，極富野趣。硯池邊還刻了幾片葫蘆葉和半竿竹，樸實無華。此方端硯石理如小兒肌膚，入手溫潤，雖然正值寒冬臘月，水滴硯上卻也不結(jié)冰，頗為神奇。
雖然傅安石已經(jīng)養(yǎng)病三天，但是肩頭還是有些隱隱疼痛。舉筆的時候，手停了停。一旁的宋靜女見了，柔聲道，“還是疼吧？要不然，還是好好休息吧?！?br/>
“不用。再不動一動，我感覺人都要生銹了?！备蛋彩π?，筆在硯臺上蘸了蘸，然后抬起手腕向桌上鋪著的宣紙落下去。
筆臨紙上，傅安石卻不知道寫什么了?？紤]許久，才一筆一筆認(rèn)真的寫好了第一張紙，然后換了張紙，寫好后將筆放在了筆架上。宋靜女見他擱筆，也停了手上的活，看著紙上的字。第一張是“惟能忍受，方出驚鴻”八個大字，第二張上寫的卻是“落淚洗菩提”五個字。
傅安石的『毛』筆字是從小跟他大爺爺學(xué)的。老人家一生做得正、行的直，不管是從軍反抗扶櫻國的侵略，還是從政為民主持公道，從來都不曾愧對自己的良心。老人一手字也是學(xué)人品厚、書品高的顏真卿的顏體，結(jié)體方正，法度嚴(yán)峻，氣勢恢宏。傅安石本來是想學(xué)王羲之的行書，卻換來一陣斥責(zé)，最終還是學(xué)了十多年的顏體，雖沒有到那種氣勢恢宏的境地，卻也結(jié)構(gòu)嚴(yán)謹(jǐn)、骨力遒勁。
宋靜女看著前八個字，倒是明白傅安石心中所想——在曹子建眼中，驚鴻只是洛神美姿，可是在傅安石心里，驚鴻，卻是國泰民安。只是，你到底要忍受多沉重的苦楚，才能換來那一刻的驚鴻？
而后面那五個字她也不知該如何來解？于是望著傅安石。
傅安石看著天邊輕柔的白云，道，“靜女，給你講個故事吧?！?br/>
“嗯?！彼戊o女點了點頭。對于傅安石第一次給她講故事，她倒是蠻期待的。
微風(fēng)拂過，梅枝搖曳。淡淡的梅香幽幽而來，令傅安石聲音更加悠遠(yuǎn)而虛渺
“時值『亂』世，白云禪師看見天下動『蕩』、民不聊生，便去佛像前祈求，希望佛祖還世人以安寧。佛說，‘可以。但是，他們所要經(jīng)的苦痛，必須由你來受完。’白云禪師答應(yīng)了。佛祖便將他變成了一方石像，讓每個經(jīng)過他的人都拿著一旁的刻刀去刻上自己的名姓。佛說，‘等到你的苦痛受滿，你將落下一滴清淚，來洗濯你腳下的那一顆菩提種子。到了那時，菩提便會發(fā)芽生根，你就可以重回人形?！谑?，世間還了太平。而受了佛祖的旨意，每個經(jīng)過石像的人，就在白云禪師化成的石像上留下了自己的名姓。他們都開開心心地在上面刻下十來道、甚至數(shù)十道傷痕。沒有人知道，這些傷痕原本應(yīng)該刻在他們身上。幾百年風(fēng)吹日曬，禪師的石身上刻滿了姓名，他卻依然沒有落下眼淚，他知道這還遠(yuǎn)遠(yuǎn)不夠。直到一個月黑風(fēng)高的夜晚，有個賊人藏在石像后想要殺人越貨，他想喊卻喊不出來時，心里的苦楚和悲憤無以言表，也就在那一刻，這種無奈化作了一滴眼淚從石像眼眶中落了下來，滴在了菩提種子上?！?br/>
故事講到這里，傅安石的聲音戛然而止。故事結(jié)束了，關(guān)于那個賊人怎樣了，被害的人怎樣了，這些都沒有提起，也沒有人會問。
這就是“落淚洗菩提”的故事?？淘诩荷淼哪敲炊鄠弁闯急炔贿^那一次見惡而不能制止的痛。
“我想，這就是所謂的慈悲吧。”傅安石有些悵惘，道，“可是，我們卻視慈悲為斷魂橋。”
宋靜女看著傅安石的側(cè)臉，卻沒有說話。在此刻，她不知道自己要說的話該怎樣說出來，可是又似乎所有想說的話他分明已經(jīng)聽到。
這大抵就是所謂的心有靈犀吧。
兩人靜立庭中，默然未語。直到一陣腳步聲由遠(yuǎn)及近，將兩人“驚醒”。
“三少找我？”孫去病站在扇形門口，道。
“嗯。你去幫我把徐懷銀帶過來一下?！备蛋彩厣?，點頭道。
“好的。”孫去病應(yīng)聲而去。
自從上次事件發(fā)生后，徐懷瑾被傅安石留下的何白衣當(dāng)場處決，而徐懷銀卻被帶回了蘇州。他是參與劫拿傅安石事件中唯一的幸存者。前幾日，宋靜女一直不許他處理事情，所以也就將見徐懷銀的事情耽擱了下來。他對徐懷銀這個人在那次事件中的反應(yīng)還是有些好奇的。
“你先辦正事吧，我去給你煮茶?！彼戊o女對徐懷銀的印象很不好，連看也不愿看一眼。也是，要是你碰到一個看見你就『色』咪咪想非禮你的人，估計，你對他的印象也不會好到哪里去。
宋靜女進(jìn)屋去了。傅安石在邊上的藤椅上坐了下來。對于徐懷銀的安排，他想了很久終于定了下來，卻不知道徐懷銀有沒有這個膽量。
“三少?！毙鞈雁y到了后，恭敬的對著傅安石行了個禮，叫道。
“嗯，坐吧。”傅安石指了指自己對面的藤椅，道。徐懷銀聞言坐下。孫去病站在傅安石的身后。
“關(guān)于上次的事情……”傅安石剛開口，徐懷銀就打斷了他的話。
“上次的事情，是我們徐家的不對。不過，我對三少絕對只有敬畏之情，當(dāng)時，我是真心想救三少?！毙鞈雁y為自己辯解道。
“嗯，這個我覺察到了，你不用怕，也不用急，聽我仔細(xì)說。”傅安石舉手向下壓了壓，示意他平靜下來。
“哦，三少請說?！毙鞈雁y聞言，放下心來，道。
“你知道，我殺你大哥，也是無奈之舉?，F(xiàn)在徐家只有你這么一個嫡孫了，我不忍心讓你們老徐家絕后，但是，又怕你回去后繼續(xù)和我們傅家不對付，所以，對于你的處理上，我還是有些拿不定主意，希望你給個建議，我們商量商量?！备蛋彩従彽?。
“我這一時半會也沒什么建議，還是按三少的想法辦就好了。只要三少留我一條賤命，我徐懷銀一定聽從三少吩咐?！毙鞈雁y抓了抓后腦勺，道。
“那我就說說我的建議?！备蛋彩辶饲迳ぷ樱?，“傅家會和你爺爺商量，把你放回去的條件。這樣，他們就不會懷疑你了。到時候，你帶著你哥哥的尸體回去，在他們面前，要表達(dá)出對我的恨意，也表示你愿意改邪歸正，好好學(xué)習(xí)，將來為兄報仇的決心。這樣，你才有機(jī)會坐上徐家家主的位置。在平時，如有事情不懂處理，可以與我給你的人聯(lián)系，讓他教你處理。這樣，你爺爺就會漸漸對你改觀，等到你掌握了傅家，我也不需要你報答，你還是好好掌著徐家的銀錢做你的富家子。只要你不干涉政治，我便保你一世富貴。懷銀，你看這個辦法怎么樣？”
徐懷銀聽完，沒有開口，面有難『色』地思量著。
“要是徐二少覺得不妥，可以回去慢慢考慮?！备蛋彩兞苏Z調(diào)，冷冷道。
“不用不用，”徐懷銀連連擺手，道，“我只是在想，要是平時老不死和我那偏心的老爹現(xiàn)場提問我，我怎么辦？”
“這個，你不用『操』心。到了那個時候，自然會有人幫你?！备蛋彩c點頭，滿意道。
“那就沒問題。我就是怕我成事不足敗事有余，反而壞了三少的大事。”徐懷銀道。
“懷銀兄不要這么說。你自有你的長處，是別人比不過來的。說不定，日后徐家的富貴就落在你身上了?！备蛋彩Φ?。
“一切還要三少多多提攜，懷銀有什么做得不對的地方，三少一定要指正。只要三少說了，我一定改?！毙鞈雁y道。
“嗯，我還是很愿意相信懷銀的。但是，如果真要有了什么讓我失望的動作，我那時就不會再考慮徐家是否有后的事情了。做不到的可以原諒，若是背叛那就不能怪我到時候心狠手辣了。”傅安石給完甜棗，接著給了一棒槌，道。
“三少放心，要是我徐懷銀做出了對不起三少的事，那我就活該天打雷劈，不得好死?！毙鞈雁y聞言，嚇得馬上起身發(fā)誓道。
“好了，我也不是不信你，只是以防萬一，給你提個醒。你先出去等等吧，我和去病安排一下你過兩天回北平的事兒。”傅安石道。
徐懷銀聞言，行了個禮，這才走出院子。
“你看，能信么？”傅安石看著徐懷銀出去的背影，卻高興不起來。誰家沒有一兩個不肖子孫。徐家有徐懷銀，傅家就有傅開石。
“應(yīng)該沒什么問題。即使他背叛，那也沒什么損失，不過是還了徐家一個廢物少爺而已。畢竟，關(guān)于我們的事情，他知道的，徐家早就已經(jīng)知道了，甚至還要多?！睂O去病有些鄙夷地看著出去的徐懷銀，道。
“嗯。那就這么辦吧。你就在這兩天安排他帶徐懷瑾的尸體回去吧。關(guān)于其他，我大伯會和徐家談好的?！备蛋彩愿赖?。
“好的?！睂O去病點頭應(yīng)道。
“要不，你留下來吃個飯？”傅安石道。
“不了。我就不當(dāng)這個電燈泡，打擾三少和宋青衣的二人世界了。先告辭了?！睂O去病難得的開了回玩笑，說完，便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