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鶴蚌相爭,漁翁得利,朝堂之上,臣子間搏勢,得利的往往是在上君主。所謂用臣之道，親疏遠(yuǎn)近有擇,輕重緩急有理，不為他人多想，亦不留空隙可為他們所乘。

    當(dāng)年鳳御煊急于奪位，選了姚沖為依,既然同有目的，便要以最大誠意示之。鳳御煊賦予權(quán)力于姚家,姚家定是鼎力相助，賭這一局。于是,成事，必姚女母儀天下。

    然而，人情世故又是何等變化莫測，極少有人真真做到，大權(quán)于手，卻游刃有余，示他人于完全無害所處，也讓萬萬人之上的那一個人，給的心安理得。

    人之劣性，便是貪念，有了一些，便想到還要更多。想來也有理可循，伴君如伴虎，與虎謀皮，焉能不去籌謀防虎傷人？

    于是，盛世歸于太平之后，再堅固的互利關(guān)系，也會脆弱不堪，堪比藤韌，也終究敗于久腐。腐蝕他們之間關(guān)聯(lián)的，還是人心貪念，永是一個要不夠，另一個卻不愿再給。

    事情至此，仿佛陷入連環(huán)，一樁不解，還有另一樁，這一樁不明，反而牽涉更多。三家如此，無人再為己爭辯一二，朝堂之上，生出這般風(fēng)起云涌之勢，竟突然歸于寧靜，人人自危，當(dāng)事者慎，旁觀者默。

    便是連后宮都跟著消停，日子總要往下繼續(xù)，勝負(fù)未分之時，誰都不愿抵死一搏，皆是韜光養(yǎng)晦，以待來日方長。死了的人，無足輕重，或許從開始，便是大家皆心知肚明，如此犧牲，稀疏平常。

    混亂之地，也正是需要不斷棄卒保帥，維持表面上最起碼的平靜。吉嬪到底是死于誰手，又是在為誰演戲，而后賠了夫人又折兵，皇后究竟有沒有對小公主下毒手，天仃是何人所下，那厭勝呢？這一連串古怪，終是沒有定論，沒有定局，恍如艷陽晴天下，那一道多姿流彩的天光，在眼眸之中，析出各種色彩，可見，可贊，卻是猜不透，也說不清。

    宮闈深庭，無人不是一面可悲可憐，一面化身魑魅魍魎，其中那些卑劣丑陋，已是己心如鏡，卻給外人，一個模糊且玄妙的輪廓。辛秘，不可被知，或是能流傳千年，只為后人不斷猜測，琢磨，可到底究竟如何，只成為永不得解答的蹊蹺舊事，死在時間之中。

    三家落敗，鳳御煊的心思可暫時落下，我亦謙恭溫馴，安坐于蘭宸宮，作作畫，品品茶。畢竟鳳御煊不是傀儡昏君，他心思城府，也許只在我上，不在我下，于此，我也莫要再故作聰明，跟姚沖犯同一個愚蠢錯誤。下手之時，悄無聲息，可被我逮住的人，定是末路難逃，現(xiàn)下渾水轉(zhuǎn)清，收回手，再做那個后宮里最無害的宸妃，不更好？

    我突然想到二娘，某些時候，我更像她多一些，說我是她的女兒，便是比華瑞瑩更適合。耳濡目染？言傳身教？我不禁嘴角上揚，從不為她所教，我卻可學(xué)到更多。人生最初，若是有個殘酷環(huán)境討生，那可真所謂先苦后甜，受益匪淺。

    朝堂紛亂，后宮殃及，旁人明眼，最知道風(fēng)向何處，何處便是太平。蘭宸宮一時成了嬪妃們光顧常地，日日都有人上門拜見。我不喜多說，多半時候只是聽她們逢迎，一些美話，聽來可笑，只能聞似未聞。若是偶有淑妃蘭妃亂嚼舌根，也只是一笑置之。

    人攀高處行，猶是這般勢力相橫的后宮，清晰的讓人笑面如花，卻心冷如鐵，難怪如此多之人，不惜死無葬身之地，也要博出個高低。權(quán)勢，的確是極具吸引力的。

    “妹妹，妹妹，你可知曉，皇上月余才去鳳宮宿一夜，算來，大部分時間都是留在蘭宸宮之中，盛寵之勢可見一斑。”蘭妃嬌笑，粉紅絲絹，掩住那張朱唇小口。

    “可不，皇后如今不得圣寵之事，已成底下奴才口中閑談，若不是仗著自己身后的姚家，我看，廢后那是遲早的事?！笔珏涌?。

    我淡笑，清淺飲茶：“兩位姐姐若是喜歡蘭宸宮這里清靜，可隨時來坐，只不過，妹妹不喜討論這些是非，所謂隔墻有耳，紙難包火，若不想日后留下什么話柄，身陷囹圄，或是傳入皇上耳中不好，那便口下留情。”

    兩人彼此眼神交換，略有訕笑，知曉是逢迎錯了，趕緊改口：“你看看，我們真是大意了，妹妹說的極是，剛好提醒了我們呢?！?br/>
    我淺笑：“聽聞上月，蘭妃姐姐被驗出喜脈，真是可喜可慶，皇上這會兒忙著邊地的事，皇后娘娘也染病在身，這一份東西，我就替送了，下午就讓劉東遣人給送去。”

    蘭妃笑不攏嘴，湊上前來：“這里就謝謝妹妹了，相信不多時日，你又能再給皇上添個一兒半女的，那才是真正的喜慶呢?！?br/>
    我但笑不語，鳳御煊走動蘭宸宮的確頻繁，我曾懷了這心思，想再添一胎，可許紹一再告誡，說我身體虛弱，心脈郁結(jié)，血虧而體寒，若是調(diào)理不好，懷胎困難，便是懷了孩子不僅加重我自身的不便，還會影響胎兒發(fā)育，為下下情勢。

    猶是最后一句，足讓我愣了許久，不能緩神。長生身體羸弱，是我此生入骨刻心般的暗傷，我又怎愿再一次將這種悲傷輪回，帶給另一個孩子？而目前局勢，我還不能再懷孩子，身體原因只是其中一個，此外，還有另一個目的。

    而這一切，禍起源頭，不正是拜那個風(fēng)輕云淡，與世無爭的女人所賜嗎？都說善刀者斃于刀，善謀者卒于謀，我斷言，她一定會卒于己謀，為她之前所為，償這一命！

    那場是非不了了之，皇上打定主意，不欲繼續(xù)追究，只是允陳家被貶，流放遠(yuǎn)地，卻是留住了性命。將相不責(zé)，略以小懲，卻難逃一些下官落馬宿命，想來都是鳳御煊由來已久的謀算，壓大便是為了整小。特此關(guān)頭之上，無論是誰，心有不愿，也不敢貿(mào)然開口，只得應(yīng)了大刀闊斧的整治，暗自謀算。

    況且就算是姚沖不愿贊同，朝廷之上，還有一個左丞相楊幕，鳳御煊信其已久，也是扶植勢力。就在當(dāng)下，左右兩相，一個沉默，一個贊同，鳳御煊這一手，下得理所應(yīng)當(dāng)，順乎社稷之途，自然也是心安理得。

    而那姚沖此時，只得啞巴吞黃連，苦澀難咽，卻只得哽咽咽下，不得吐出。

    這次朝廷大動，本是借了之前三家名門大族利益相較之風(fēng)起，非但沒有得出水落石出，倒是落得個弊端凸顯，三拜俱傷。鳳御煊下令，朝之隱弊，如若不整，必將國之不國，于是雷厲風(fēng)行，狠準(zhǔn)至極。

    大理寺官職重改，大理寺卿下設(shè)兩名大理寺少卿，較之前多了一名。監(jiān)察御史貶官改任，設(shè)左右都御史、左右副都御史、左右僉都御史。又設(shè)十三道監(jiān)察御史一百一十余人人，為正七品官，分區(qū)掌管監(jiān)察。大事奏裁，小事主斷，官位雖不高，但權(quán)勢頗重。

    便連太醫(yī)院也被肅清，委任有新。各部也都設(shè)了督監(jiān)侍郎，尤其兵部，尚書下設(shè)五名名侍郎之多，監(jiān)管軍政各項管理。表面上看，是皇上就三大族事件所做相應(yīng)整改，實則是趁此機會，不斷充實官吏設(shè)置，一定程度上，欲不斷滲透自身勢力，打了架空大族鼎力，一手遮天的局勢的心思。

    鳳御煊依舊大部分時間留宿蘭宸宮，對于他不提不念的所謂事情真相，我也并不追究。口頭是非，不如真實得失，計較得無用。

    我按照許紹的藥方，隔一日便用十三味中藥清煮湯水泡澡，極有利于治療我寒涼體虛之癥，若是再加入一劑香料，混合味道十分獨特，倒是聞不出藥味，反而散發(fā)出一種非常獨特的清淡香氣。

    我從傍晚時候開始泡，每一炷香之后便有溫水兌入，漸慢稀釋了藥湯濃度，也好保持木桶內(nèi)的水溫。

    我靠在木桶邊緣，闔目凝思，水煙氤氳，將我籠罩其中，難得愜意。姚氏繼那密信與任志遠(yuǎn)翻供之后，便開始深入簡出，正值皇上對姚相問責(zé)之時，又稱染病，不曾再出過鳳宮一步。

    鳳御煊曾將后宮瑣碎事宜交托給我，我推辭，笑語：“皇后娘娘染病，若論序位，也是姐姐代為盡職，若是越過，恐有不妥。”鳳御煊倒是一笑，并沒再有下言，于是，這龐雜細(xì)碎的事體全部交給華瑞瑩，我倒是獨得清靜，窩在蘭宸宮靜養(yǎng)身子。

    現(xiàn)下姚氏只是一只生了病的虎，難保以后，會是病死或者痊愈，未得確實把握，便不去做探路之石。若是我趁機帶了她的職，之前那一番設(shè)計，似乎更容易被看出破綻。姚家不倒，這權(quán)勢，便是給我，我要不得要。

    再說那元妃，密信一事，翻出了姚沖與皇后姚氏，確信吉嬪與他們必是有些聯(lián)系，可也不能完全洗脫她的罪名，這蹊蹺且不明的黑鍋，她是背定了。

    江家與姚家，焉能同日而語，若是真要算起，也定是犧牲江家保全，況且鳳御煊擺明了不欲再查，也似乎并未打算為元妃翻案，便是當(dāng)初那件厭勝一事，也被認(rèn)定與元妃不無關(guān)聯(lián)。于是，禁足寰蕖宮只是開始，若不是懷了皇嗣，恐怕這一會兒，她應(yīng)該也如吉嬪一般，在那死寂的落英苑獨守冷月，葬送一生。

    不過我不急動她，當(dāng)初這般設(shè)計，也是為了有朝一日，留了一條捷徑給自己。我向來是看三步，方才走一步，這一步，也是為了更好的走出下個百步。元妃的用處還不只扯下姚氏這一途，我另有打算，到最后，這一切都得按照我的計劃，一步步繼續(xù)。

    感覺身后的紗簾似乎被掀了起來，一股微涼氣息竄了進(jìn)來，我沒有張眼，輕聲道：“邀月，拿些酒來，今日皇上不來，容我少喝一點。”

    身后只有輕弱腳步聲，邀月并沒有作答，我敢要張口，感覺有東西落入我胸前水中，我一驚，睜了眼，耳邊貼過涼涼臉頰，然后是一道熟悉聲色：“原來蓅姜喜歡我不在的時候獨自喝酒？”

    那只手臂半入水中，微微攪水，連袖子都沒有撩起，全部洇濕。

    我微笑：“怎么辦，蓅姜現(xiàn)在喜歡借酒消愁了?！?br/>
    鳳御煊輕笑，貼在我右側(cè)臉頰，輕輕吻了吻，水中的手，覆在我小腹之上，帶著水波，一路往上輕輕撩撥。我仰過頭，闔了眼，不停淺笑出聲，他手不停，掠過胸前，掀起酥麻癢意，頓時讓我不自覺繃緊身體。

    他沒無聲息，極快含住我耳垂軟肉，舌尖清涼，細(xì)細(xì)輕咬吸吮，那一股無法抑制的愉悅感，從那一點，極快的竄向我身體各處。我不禁嬌笑，抽身往旁邊閃躲。他不依，傾過身，將我環(huán)在當(dāng)處，不得動彈。

    他的手，一路往上游走，終是停在我胸口處，輕輕摩挲，若有似無的碰觸敏感一點，不禁讓我倒吸一口氣，聽他在我耳邊淡語：“蓅姜何須借酒消愁，如此地步，最該笑的人，不應(yīng)該是你嗎？”

    我一怔，如迎頭擲了一盆冷水，頓時清醒無比，臉上笑容不曾褪去半分，如常般掛在我臉頰之上，嬌柔而語：“連蘭妃都懷上皇嗣了，臣妾羨慕都還嫌來不及，哪有功夫笑呢。借酒消愁，只愿愁不勝愁，且能忘了薄衾裹寒心，那才是最好呢?！?br/>
    那只修長靈活的手，并未一直停留原處，而是一路往上，點過皮膚，卻讓我覺得莫名的冰冷。

    話中有話，我正猶疑，又聽他淡然道：“便是連我也要稱贊，蓅姜心思非一般深遠(yuǎn)，這一計一招，真是走的極好，兜了一群精明之人于內(nèi)，誰人能比的城府？華南風(fēng)蠢，在于鼠目寸光；姚沖拙，在于自作聰明；皇后愚，在于操之過急；元妃鈍，在于后知后覺，而你呢？你該笑，笑你你步步為營，深藏不漏。蓅姜啊，這場是非之中，最該笑的人，難道不是你嗎？”

    言語之間，那只手，已經(jīng)劃過我鎖骨，直逼我頸項，輕撫，摩挲，溫柔無比，像是情人間，最溫存的愛撫。手指輕輕一挑，抬了我下巴，袒露出整個頸間。那手掌展開，可圈住我大半頸項。

    只是簡單動作，收緊，或者放松，微微用力，我便感到勒痛感，他仿佛是戲弄我一般，剛剛卡住我喉嚨處用力，便又極快的撤回力道。

    我一直闔著眼，嘴角銜著笑，感受著呼吸的阻礙或是暢通，并不慌亂。我知道鳳御煊一定冷冷看著我，想看我驚恐或者討?zhàn)?，甚至是辯解，然而，不如他期待。

    的確，他說的不錯，我的確該笑，無論是當(dāng)初在姚氏耳邊點透吉嬪，或者后來扯進(jìn)去元妃，再到后來在姚氏背后一推，今時今日，都已達(dá)到我所想的地步。他也該知道，我這般的所為的另一個目的，便是元妃腹中的那個孩子。

    我承認(rèn)，事情發(fā)展到最后，定是會如我所想，拿捏在手。于是，我這一番謀算，便是到如今刻意避免懷孕，也有這個考量。鳳御煊是何等人，當(dāng)初一路同行，我助他行的通順，并不代表，他對我就會留有徹底信任，我倒是不意外今日他這般與我問答。

    男人與女人，何等矛盾而復(fù)雜的關(guān)聯(lián)，皇上與妃嬪，又是怎么能說得清道得盡，其中那些確實存在過的一廂情愿，或兩相背離？正因為這是后宮，因為他是皇帝，因為我只是嬪妃，便注定，我們之間的所有一切，從生至死，沒有純粹與不渝，世事變遷，不到最后，誰都不知道，真正的結(jié)局是什么。

    感覺頸間的力道，愈發(fā)加重，除了喉頭痛感，愈發(fā)感知眼前白花花一片，仿若天空中綻開白色煙花，亮的刺眼。因為呼吸愈發(fā)困難，我索性屏住了呼吸，不知為何，這一瞬間頭腦茫然間，我竟想起，吊死在落英苑的吉嬪。

    鳳御煊緊緊靠上我臉頰，略有些冰冷的唇，一張一合，貼在我耳朵邊緣，幽幽冷冷道：“蓅姜啊，你可算得全天下所有人，唯有我算不得。你可得我全部之愛，便是你不如我這般愛你，亦不許你算計，我甚至可容得你哄我，騙我，說些敷衍的好話?！?br/>
    缺氧感，逐漸加重，耳邊的話聲有些飄無，我不動，也不掙扎，任他為所欲為。死亡對于我，并不恐懼，沒有人可以威脅。

    我只是心頭挫痛，不可抑止，不知是莫名悲哀，或者只是在哀悼，當(dāng)初謀算那一瞬，已然全不能顧，明知會傷害到彼此，也在所不惜的那種舍得。

    我都清楚，亦如他心知肚明，仿佛都是心如明鏡的成人，卻是自私的懷著孩子般的童真，如此少，卻還是真實存在，于是當(dāng)成束之高閣的信仰，如常人般的期許，偶爾會將它套在彼此身上，尋找一點溫暖。

    唯恐被對方辜負(fù)，于是心胸郁結(jié)難平，如何都不能安寧?？晌医K是比鳳御煊還要隱匿的成功，至少，在這一瞬，我忍住了求問，多少煎熬，無數(shù)傷懷，那些摻雜了功力而謀算的愛情，漸漸成了心中一道丑陋的疤，時不時隱隱作痛，于是，大部分時間，我們只能佯作無謂，或者根本不疼。

    卡在喉嚨上的手，漸漸收力，最后終于撤去，徒留我頸間一圈灼熱泛濫。唇未遠(yuǎn)去，依舊服帖耳邊，似乎喃喃自語，輕而沉，微弱可辨。那雙眼，我看不到，卻能想象得出，必是空洞黯然，失之常日之光華，如一口就不見光的深井。

    “任誰都可以算計我，唯獨你不可以，你不可以。這句話，蓅姜你可要記得一輩子?！?br/>
    我并無聲息，只是緩緩側(cè)過頭，柔順的倚上那只搭在木桶邊緣的無力手臂，牢牢抱在懷中，嘴角的笑，始終都在。

    那一夜，鳳御煊的瘋狂前所未見，痛楚感混雜著極致的愉悅，就似帶著靈魂，脫掉軀殼，游走九重天外。他在那我頸項那一圈淤痕之上，來回碎吻游移不止，我只是緊緊抱住他，不愿睜眼，不愿說話，如他般直白，我只能以沉默代替回答。

    第二日起床，我坐在鏡前，展現(xiàn)裸露頸間，無數(shù)淺淺紫紅吻痕，幾欲淹沒那道勒痕，不若細(xì)看，只當(dāng)是情愛痕跡，似乎過于幸福。邀月偷笑，又羞澀難當(dāng)：“還好是正值春日，還有衣領(lǐng)可擋，若是到了夏日，娘娘可怎么出門呢?！?br/>
    我伸手去摸，已經(jīng)沒有痛感，卻似乎還能灼疼我指尖皮膚，那道痕，不管怎么掩，我還是看的清楚，只是外人不可知罷了。

    原來，愛掩不住不安，甜蜜掩蓋不了疼痛，總有人以為，有些情感無所不能，終是落得一敗涂地。若是換成我們這等冷然清醒之人，便又是一番心境，清楚而殘酷的直直看到本質(zhì)里去。

    “娘娘，娘娘。”劉東急急進(jìn)門，面上喜色。我收手，讓衣領(lǐng)掩住頸項，側(cè)過眼看他。

    劉東在我跟前一拜，急急道：“恭喜娘娘，那胡安已經(jīng)晉升成左副都統(tǒng)一職，是早朝時候，皇上封任的，即日走馬上任?！?br/>
    我點點頭：“總禁軍都統(tǒng)已經(jīng)拆分左右都統(tǒng)，皇上能調(diào)用胡安也是好事，只要能入了皇宮謀職，不愁以后爬不上來?！?br/>
    “娘娘說的極是，聽皇上說，等到華副將軍身子骨好一些了，還要在委任出征的。還有就是，臨平公主似乎有身孕了?！?br/>
    我一愣：“臨平公主有孕？何時的事情？”

    “奴才也是才知道的事，因為福公公讓下面小太監(jiān)送一些安胎補品去駙馬府，剛好路上給奴才碰見了?！?br/>
    我淺笑，染了眉梢眼角：“那可真是好事，哥哥也有自己血脈延傳了，真是喜事。過會兒我寫封信，你捎去駙馬府，探探口風(fēng)，若是真的，多準(zhǔn)備些東西，也好盡早送過去?！?br/>
    “娘娘放心?！?br/>
    “對了，既然胡安今日便走馬上任了，等稍微空閑，少有眼目之時，讓他走一趟蘭宸宮，我有話要問?！?br/>
    “奴才知曉了?！?br/>
    當(dāng)初每人都給我留下這個懸念，如果無人可以告知，我便只能自己去找了。

    已入春日，氣候暖的十分快，我按照許紹的方法和湯藥，身子恢復(fù)的不錯，略有豐腴。

    特意招了許紹前來，是因為昨日歡愛，正處我易孕之日，我既然不愿立刻懷孕，必須十分謹(jǐn)慎每月這幾日，昨日的鳳御煊不容拒絕，只得今日招許紹來想些辦法。

    “臣不得不說，若是娘娘近段時間不適合懷胎，猶是這幾日，可飲用湯藥，或是體外藥敷避孕?！?br/>
    “藥敷不成，被皇上看見了，不免多想，這種事情，還是私下的好，況且也只是這一段時間，等本宮養(yǎng)好身體，懷胎是必然要的。”

    許紹點點頭：“若是口服的湯藥，必要加一劑“涼藥”，便是麝香，但是久服會造成不孕，若是娘娘只服幾次，影響不大?！?br/>
    我點頭，想了想：“就按你說的做，熬碗湯藥送來，切忌，不要讓他人得知?！?br/>
    “微臣遵旨。”

    “恭喜許太醫(yī)榮升院判一職，那院使年紀(jì)頗大，你若做的好，不用多日，院使一職，也是指日可待，前途無可限量。”

    許紹面上并無太多喜色，只是朝我深深一拜：“許紹多謝娘娘提拔?！?br/>
    我淺笑：“許太醫(yī)名至實歸，實為天經(jīng)地義，不必謝本宮?！?br/>
    我自然不能懷孕，至少在元妃生出孩子之前，我便絕對不能懷孕。

    鳳御煊依舊老蘭宸宮，那日之事，便仿佛從未發(fā)生，他不提，我亦不提。偶爾說起一些朝堂政事，我只笑笑，偶有附和。

    用過晚膳，他習(xí)慣與我對坐軟榻，翻翻書，稍有交談。

    “蓅姜似乎看好胡家，可有打算？”他看我，目光清清淡淡。

    “外戚之權(quán)，的確該防，卻也可用，就看皇上如何用?！?br/>
    “哦，蓅姜說說看，若是我所言是胡氏，那若是你，該如何？”

    我撩眼看他，軟軟一笑：“若是外戚，可富不可過貴?！?br/>
    鳳御煊似乎懂了我的意思，略有笑容：“朝堂之上，但凡士族都是后宮嬪妃所依，你這一句可富不可過貴，可謂紙上談兵，太清淺，不可為?！?br/>
    “話說過猶不及，有利必有弊，可若是外戚的權(quán)勢過大，而后惹來的麻煩定是不及他帶來的利益，若是從這個角度上看，蓅姜可不是紙上談兵，可謂親眼所見，確確實實。”

    他微微垂頭，將那鳳眼之中，最深邃幽然的瞳仁掩在其中，似不經(jīng)意：“蓅姜的心思很獨特，不似女子?！?br/>
    我調(diào)轉(zhuǎn)眼色，微微傾身：“看的多了，才能做的更好，蓅姜這話非敷衍之語，外戚與重臣一般，給的，絕不能太多，總有一些人不懂得什么叫淺嘗輒止，這是個關(guān)鍵?！?br/>
    這話說的鳳御煊看似開心，他抬頭，目色柔和道：“依蓅姜看，胡安升至左副都統(tǒng)，胡全在楊幕手下謀職，你還可曾滿意？”

    我笑著點頭：“皇上盡管放心，蓅姜會代替皇上日日督促他們，前車之鑒，莫要重蹈覆轍才是?！?br/>
    鳳御煊直直看我，笑意十分明顯：“蓅姜果然冰雪聰明，一點即透?！?br/>
    鶴蚌相爭,漁翁得利,朝堂之上,臣子間搏勢,得利的往往是在上君主。所謂用臣之道，親疏遠(yuǎn)近有擇,輕重緩急有理，不為他人多想，亦不留空隙可為他們所乘。

    當(dāng)年鳳御煊急于奪位，選了姚沖為依,既然同有目的，便要以最大誠意示之。鳳御煊賦予權(quán)力于姚家,姚家定是鼎力相助，賭這一局。于是,成事，必姚女母儀天下。

    然而，人情世故又是何等變化莫測，極少有人真真做到，大權(quán)于手，卻游刃有余，示他人于完全無害所處，也讓萬萬人之上的那一個人，給的心安理得。

    人之劣性，便是貪念，有了一些，便想到還要更多。想來也有理可循，伴君如伴虎，與虎謀皮，焉能不去籌謀防虎傷人？

    于是，盛世歸于太平之后，再堅固的互利關(guān)系，也會脆弱不堪，堪比藤韌，也終究敗于久腐。腐蝕他們之間關(guān)聯(lián)的，還是人心貪念，永是一個要不夠，另一個卻不愿再給。

    事情至此，仿佛陷入連環(huán)，一樁不解，還有另一樁，這一樁不明，反而牽涉更多。三家如此，無人再為己爭辯一二，朝堂之上，生出這般風(fēng)起云涌之勢，竟突然歸于寧靜，人人自危，當(dāng)事者慎，旁觀者默。

    便是連后宮都跟著消停，日子總要往下繼續(xù)，勝負(fù)未分之時，誰都不愿抵死一搏，皆是韜光養(yǎng)晦，以待來日方長。死了的人，無足輕重，或許從開始，便是大家皆心知肚明，如此犧牲，稀疏平常。

    混亂之地，也正是需要不斷棄卒保帥，維持表面上最起碼的平靜。吉嬪到底是死于誰手，又是在為誰演戲，而后賠了夫人又折兵，皇后究竟有沒有對小公主下毒手，天仃是何人所下，那厭勝呢？這一連串古怪，終是沒有定論，沒有定局，恍如艷陽晴天下，那一道多姿流彩的天光，在眼眸之中，析出各種色彩，可見，可贊，卻是猜不透，也說不清。

    宮闈深庭，無人不是一面可悲可憐，一面化身魑魅魍魎，其中那些卑劣丑陋，已是己心如鏡，卻給外人，一個模糊且玄妙的輪廓。辛秘，不可被知，或是能流傳千年，只為后人不斷猜測，琢磨，可到底究竟如何，只成為永不得解答的蹊蹺舊事，死在時間之中。

    三家落敗，鳳御煊的心思可暫時落下，我亦謙恭溫馴，安坐于蘭宸宮，作作畫，品品茶。畢竟鳳御煊不是傀儡昏君，他心思城府，也許只在我上，不在我下，于此，我也莫要再故作聰明，跟姚沖犯同一個愚蠢錯誤。下手之時，悄無聲息，可被我逮住的人，定是末路難逃，現(xiàn)下渾水轉(zhuǎn)清，收回手，再做那個后宮里最無害的宸妃，不更好？

    我突然想到二娘，某些時候，我更像她多一些，說我是她的女兒，便是比華瑞瑩更適合。耳濡目染？言傳身教？我不禁嘴角上揚，從不為她所教，我卻可學(xué)到更多。人生最初，若是有個殘酷環(huán)境討生，那可真所謂先苦后甜，受益匪淺。

    朝堂紛亂，后宮殃及，旁人明眼，最知道風(fēng)向何處，何處便是太平。蘭宸宮一時成了嬪妃們光顧常地，日日都有人上門拜見。我不喜多說，多半時候只是聽她們逢迎，一些美話，聽來可笑，只能聞似未聞。若是偶有淑妃蘭妃亂嚼舌根，也只是一笑置之。

    人攀高處行，猶是這般勢力相橫的后宮，清晰的讓人笑面如花，卻心冷如鐵，難怪如此多之人，不惜死無葬身之地，也要博出個高低。權(quán)勢，的確是極具吸引力的。

    “妹妹，妹妹，你可知曉，皇上月余才去鳳宮宿一夜，算來，大部分時間都是留在蘭宸宮之中，盛寵之勢可見一斑?！碧m妃嬌笑，粉紅絲絹，掩住那張朱唇小口。

    “可不，皇后如今不得圣寵之事，已成底下奴才口中閑談，若不是仗著自己身后的姚家，我看，廢后那是遲早的事?！笔珏涌?。

    我淡笑，清淺飲茶：“兩位姐姐若是喜歡蘭宸宮這里清靜，可隨時來坐，只不過，妹妹不喜討論這些是非，所謂隔墻有耳，紙難包火，若不想日后留下什么話柄，身陷囹圄，或是傳入皇上耳中不好，那便口下留情?！?br/>
    兩人彼此眼神交換，略有訕笑，知曉是逢迎錯了，趕緊改口：“你看看，我們真是大意了，妹妹說的極是，剛好提醒了我們呢?！?br/>
    我淺笑：“聽聞上月，蘭妃姐姐被驗出喜脈，真是可喜可慶，皇上這會兒忙著邊地的事，皇后娘娘也染病在身，這一份東西，我就替送了，下午就讓劉東遣人給送去?！?br/>
    蘭妃笑不攏嘴，湊上前來：“這里就謝謝妹妹了，相信不多時日，你又能再給皇上添個一兒半女的，那才是真正的喜慶呢?！?br/>
    我但笑不語，鳳御煊走動蘭宸宮的確頻繁，我曾懷了這心思，想再添一胎，可許紹一再告誡，說我身體虛弱，心脈郁結(jié)，血虧而體寒，若是調(diào)理不好，懷胎困難，便是懷了孩子不僅加重我自身的不便，還會影響胎兒發(fā)育，為下下情勢。

    猶是最后一句，足讓我愣了許久，不能緩神。長生身體羸弱，是我此生入骨刻心般的暗傷，我又怎愿再一次將這種悲傷輪回，帶給另一個孩子？而目前局勢，我還不能再懷孩子，身體原因只是其中一個，此外，還有另一個目的。

    而這一切，禍起源頭，不正是拜那個風(fēng)輕云淡，與世無爭的女人所賜嗎？都說善刀者斃于刀，善謀者卒于謀，我斷言，她一定會卒于己謀，為她之前所為，償這一命！

    那場是非不了了之，皇上打定主意，不欲繼續(xù)追究，只是允陳家被貶，流放遠(yuǎn)地，卻是留住了性命。將相不責(zé)，略以小懲，卻難逃一些下官落馬宿命，想來都是鳳御煊由來已久的謀算，壓大便是為了整小。特此關(guān)頭之上，無論是誰，心有不愿，也不敢貿(mào)然開口，只得應(yīng)了大刀闊斧的整治，暗自謀算。

    況且就算是姚沖不愿贊同，朝廷之上，還有一個左丞相楊幕，鳳御煊信其已久，也是扶植勢力。就在當(dāng)下，左右兩相，一個沉默，一個贊同，鳳御煊這一手，下得理所應(yīng)當(dāng)，順乎社稷之途，自然也是心安理得。

    而那姚沖此時，只得啞巴吞黃連，苦澀難咽，卻只得哽咽咽下，不得吐出。

    這次朝廷大動，本是借了之前三家名門大族利益相較之風(fēng)起，非但沒有得出水落石出，倒是落得個弊端凸顯，三拜俱傷。鳳御煊下令，朝之隱弊，如若不整，必將國之不國，于是雷厲風(fēng)行，狠準(zhǔn)至極。

    大理寺官職重改，大理寺卿下設(shè)兩名大理寺少卿，較之前多了一名。監(jiān)察御史貶官改任，設(shè)左右都御史、左右副都御史、左右僉都御史。又設(shè)十三道監(jiān)察御史一百一十余人人，為正七品官，分區(qū)掌管監(jiān)察。大事奏裁，小事主斷，官位雖不高，但權(quán)勢頗重。

    便連太醫(yī)院也被肅清，委任有新。各部也都設(shè)了督監(jiān)侍郎，尤其兵部，尚書下設(shè)五名名侍郎之多，監(jiān)管軍政各項管理。表面上看，是皇上就三大族事件所做相應(yīng)整改，實則是趁此機會，不斷充實官吏設(shè)置，一定程度上，欲不斷滲透自身勢力，打了架空大族鼎力，一手遮天的局勢的心思。

    鳳御煊依舊大部分時間留宿蘭宸宮，對于他不提不念的所謂事情真相，我也并不追究?？陬^是非，不如真實得失，計較得無用。

    我按照許紹的藥方，隔一日便用十三味中藥清煮湯水泡澡，極有利于治療我寒涼體虛之癥，若是再加入一劑香料，混合味道十分獨特，倒是聞不出藥味，反而散發(fā)出一種非常獨特的清淡香氣。

    我從傍晚時候開始泡，每一炷香之后便有溫水兌入，漸慢稀釋了藥湯濃度，也好保持木桶內(nèi)的水溫。

    我靠在木桶邊緣，闔目凝思，水煙氤氳，將我籠罩其中，難得愜意。姚氏繼那密信與任志遠(yuǎn)翻供之后，便開始深入簡出，正值皇上對姚相問責(zé)之時，又稱染病，不曾再出過鳳宮一步。

    鳳御煊曾將后宮瑣碎事宜交托給我，我推辭，笑語：“皇后娘娘染病，若論序位，也是姐姐代為盡職，若是越過，恐有不妥?！兵P御煊倒是一笑，并沒再有下言，于是，這龐雜細(xì)碎的事體全部交給華瑞瑩，我倒是獨得清靜，窩在蘭宸宮靜養(yǎng)身子。

    現(xiàn)下姚氏只是一只生了病的虎，難保以后，會是病死或者痊愈，未得確實把握，便不去做探路之石。若是我趁機帶了她的職，之前那一番設(shè)計，似乎更容易被看出破綻。姚家不倒，這權(quán)勢，便是給我，我要不得要。

    再說那元妃，密信一事，翻出了姚沖與皇后姚氏，確信吉嬪與他們必是有些聯(lián)系，可也不能完全洗脫她的罪名，這蹊蹺且不明的黑鍋，她是背定了。

    江家與姚家，焉能同日而語，若是真要算起，也定是犧牲江家保全，況且鳳御煊擺明了不欲再查，也似乎并未打算為元妃翻案，便是當(dāng)初那件厭勝一事，也被認(rèn)定與元妃不無關(guān)聯(lián)。于是，禁足寰蕖宮只是開始，若不是懷了皇嗣，恐怕這一會兒，她應(yīng)該也如吉嬪一般，在那死寂的落英苑獨守冷月，葬送一生。

    不過我不急動她，當(dāng)初這般設(shè)計，也是為了有朝一日，留了一條捷徑給自己。我向來是看三步，方才走一步，這一步，也是為了更好的走出下個百步。元妃的用處還不只扯下姚氏這一途，我另有打算，到最后，這一切都得按照我的計劃，一步步繼續(xù)。

    感覺身后的紗簾似乎被掀了起來，一股微涼氣息竄了進(jìn)來，我沒有張眼，輕聲道：“邀月，拿些酒來，今日皇上不來，容我少喝一點?！?br/>
    身后只有輕弱腳步聲，邀月并沒有作答，我敢要張口，感覺有東西落入我胸前水中，我一驚，睜了眼，耳邊貼過涼涼臉頰，然后是一道熟悉聲色：“原來蓅姜喜歡我不在的時候獨自喝酒？”

    那只手臂半入水中，微微攪水，連袖子都沒有撩起，全部洇濕。

    我微笑：“怎么辦，蓅姜現(xiàn)在喜歡借酒消愁了?！?br/>
    鳳御煊輕笑，貼在我右側(cè)臉頰，輕輕吻了吻，水中的手，覆在我小腹之上，帶著水波，一路往上輕輕撩撥。我仰過頭，闔了眼，不停淺笑出聲，他手不停，掠過胸前，掀起酥麻癢意，頓時讓我不自覺繃緊身體。

    他沒無聲息，極快含住我耳垂軟肉，舌尖清涼，細(xì)細(xì)輕咬吸吮，那一股無法抑制的愉悅感，從那一點，極快的竄向我身體各處。我不禁嬌笑，抽身往旁邊閃躲。他不依，傾過身，將我環(huán)在當(dāng)處，不得動彈。

    他的手，一路往上游走，終是停在我胸口處，輕輕摩挲，若有似無的碰觸敏感一點，不禁讓我倒吸一口氣，聽他在我耳邊淡語：“蓅姜何須借酒消愁，如此地步，最該笑的人，不應(yīng)該是你嗎？”

    我一怔，如迎頭擲了一盆冷水，頓時清醒無比，臉上笑容不曾褪去半分，如常般掛在我臉頰之上，嬌柔而語：“連蘭妃都懷上皇嗣了，臣妾羨慕都還嫌來不及，哪有功夫笑呢。借酒消愁，只愿愁不勝愁，且能忘了薄衾裹寒心，那才是最好呢?！?br/>
    那只修長靈活的手，并未一直停留原處，而是一路往上，點過皮膚，卻讓我覺得莫名的冰冷。

    話中有話，我正猶疑，又聽他淡然道：“便是連我也要稱贊，蓅姜心思非一般深遠(yuǎn)，這一計一招，真是走的極好，兜了一群精明之人于內(nèi)，誰人能比的城府？華南風(fēng)蠢，在于鼠目寸光；姚沖拙，在于自作聰明；皇后愚，在于操之過急；元妃鈍，在于后知后覺，而你呢？你該笑，笑你你步步為營，深藏不漏。蓅姜啊，這場是非之中，最該笑的人，難道不是你嗎？”

    言語之間，那只手，已經(jīng)劃過我鎖骨，直逼我頸項，輕撫，摩挲，溫柔無比，像是情人間，最溫存的愛撫。手指輕輕一挑，抬了我下巴，袒露出整個頸間。那手掌展開，可圈住我大半頸項。

    只是簡單動作，收緊，或者放松，微微用力，我便感到勒痛感，他仿佛是戲弄我一般，剛剛卡住我喉嚨處用力，便又極快的撤回力道。

    我一直闔著眼，嘴角銜著笑，感受著呼吸的阻礙或是暢通，并不慌亂。我知道鳳御煊一定冷冷看著我，想看我驚恐或者討?zhàn)?，甚至是辯解，然而，不如他期待。

    的確，他說的不錯，我的確該笑，無論是當(dāng)初在姚氏耳邊點透吉嬪，或者后來扯進(jìn)去元妃，再到后來在姚氏背后一推，今時今日，都已達(dá)到我所想的地步。他也該知道，我這般的所為的另一個目的，便是元妃腹中的那個孩子。

    我承認(rèn)，事情發(fā)展到最后，定是會如我所想，拿捏在手。于是，我這一番謀算，便是到如今刻意避免懷孕，也有這個考量。鳳御煊是何等人，當(dāng)初一路同行，我助他行的通順，并不代表，他對我就會留有徹底信任，我倒是不意外今日他這般與我問答。

    男人與女人，何等矛盾而復(fù)雜的關(guān)聯(lián)，皇上與妃嬪，又是怎么能說得清道得盡，其中那些確實存在過的一廂情愿，或兩相背離？正因為這是后宮，因為他是皇帝，因為我只是嬪妃，便注定，我們之間的所有一切，從生至死，沒有純粹與不渝，世事變遷，不到最后，誰都不知道，真正的結(jié)局是什么。

    感覺頸間的力道，愈發(fā)加重，除了喉頭痛感，愈發(fā)感知眼前白花花一片，仿若天空中綻開白色煙花，亮的刺眼。因為呼吸愈發(fā)困難，我索性屏住了呼吸，不知為何，這一瞬間頭腦茫然間，我竟想起，吊死在落英苑的吉嬪。

    鳳御煊緊緊靠上我臉頰，略有些冰冷的唇，一張一合，貼在我耳朵邊緣，幽幽冷冷道：“蓅姜啊，你可算得全天下所有人，唯有我算不得。你可得我全部之愛，便是你不如我這般愛你，亦不許你算計，我甚至可容得你哄我，騙我，說些敷衍的好話。”

    缺氧感，逐漸加重，耳邊的話聲有些飄無，我不動，也不掙扎，任他為所欲為。死亡對于我，并不恐懼，沒有人可以威脅。

    我只是心頭挫痛，不可抑止，不知是莫名悲哀，或者只是在哀悼，當(dāng)初謀算那一瞬，已然全不能顧，明知會傷害到彼此，也在所不惜的那種舍得。

    我都清楚，亦如他心知肚明，仿佛都是心如明鏡的成人，卻是自私的懷著孩子般的童真，如此少，卻還是真實存在，于是當(dāng)成束之高閣的信仰，如常人般的期許，偶爾會將它套在彼此身上，尋找一點溫暖。

    唯恐被對方辜負(fù)，于是心胸郁結(jié)難平，如何都不能安寧。可我終是比鳳御煊還要隱匿的成功，至少，在這一瞬，我忍住了求問，多少煎熬，無數(shù)傷懷，那些摻雜了功力而謀算的愛情，漸漸成了心中一道丑陋的疤，時不時隱隱作痛，于是，大部分時間，我們只能佯作無謂，或者根本不疼。

    卡在喉嚨上的手，漸漸收力，最后終于撤去，徒留我頸間一圈灼熱泛濫。唇未遠(yuǎn)去，依舊服帖耳邊，似乎喃喃自語，輕而沉，微弱可辨。那雙眼，我看不到，卻能想象得出，必是空洞黯然，失之常日之光華，如一口就不見光的深井。

    “任誰都可以算計我，唯獨你不可以，你不可以。這句話，蓅姜你可要記得一輩子?！?br/>
    我并無聲息，只是緩緩側(cè)過頭，柔順的倚上那只搭在木桶邊緣的無力手臂，牢牢抱在懷中，嘴角的笑，始終都在。

    那一夜，鳳御煊的瘋狂前所未見，痛楚感混雜著極致的愉悅，就似帶著靈魂，脫掉軀殼，游走九重天外。他在那我頸項那一圈淤痕之上，來回碎吻游移不止，我只是緊緊抱住他，不愿睜眼，不愿說話，如他般直白，我只能以沉默代替回答。

    第二日起床，我坐在鏡前，展現(xiàn)裸露頸間，無數(shù)淺淺紫紅吻痕，幾欲淹沒那道勒痕，不若細(xì)看，只當(dāng)是情愛痕跡，似乎過于幸福。邀月偷笑，又羞澀難當(dāng)：“還好是正值春日，還有衣領(lǐng)可擋，若是到了夏日，娘娘可怎么出門呢。”

    我伸手去摸，已經(jīng)沒有痛感，卻似乎還能灼疼我指尖皮膚，那道痕，不管怎么掩，我還是看的清楚，只是外人不可知罷了。

    原來，愛掩不住不安，甜蜜掩蓋不了疼痛，總有人以為，有些情感無所不能，終是落得一敗涂地。若是換成我們這等冷然清醒之人，便又是一番心境，清楚而殘酷的直直看到本質(zhì)里去。

    “娘娘，娘娘?！眲|急急進(jìn)門，面上喜色。我收手，讓衣領(lǐng)掩住頸項，側(cè)過眼看他。

    劉東在我跟前一拜，急急道：“恭喜娘娘，那胡安已經(jīng)晉升成左副都統(tǒng)一職，是早朝時候，皇上封任的，即日走馬上任?！?br/>
    我點點頭：“總禁軍都統(tǒng)已經(jīng)拆分左右都統(tǒng)，皇上能調(diào)用胡安也是好事，只要能入了皇宮謀職，不愁以后爬不上來?！?br/>
    “娘娘說的極是，聽皇上說，等到華副將軍身子骨好一些了，還要在委任出征的。還有就是，臨平公主似乎有身孕了?！?br/>
    我一愣：“臨平公主有孕？何時的事情？”

    “奴才也是才知道的事，因為福公公讓下面小太監(jiān)送一些安胎補品去駙馬府，剛好路上給奴才碰見了?！?br/>
    我淺笑，染了眉梢眼角：“那可真是好事，哥哥也有自己血脈延傳了，真是喜事。過會兒我寫封信，你捎去駙馬府，探探口風(fēng)，若是真的，多準(zhǔn)備些東西，也好盡早送過去?！?br/>
    “娘娘放心?！?br/>
    “對了，既然胡安今日便走馬上任了，等稍微空閑，少有眼目之時，讓他走一趟蘭宸宮，我有話要問?！?br/>
    “奴才知曉了?！?br/>
    當(dāng)初每人都給我留下這個懸念，如果無人可以告知，我便只能自己去找了。

    已入春日，氣候暖的十分快，我按照許紹的方法和湯藥，身子恢復(fù)的不錯，略有豐腴。

    特意招了許紹前來，是因為昨日歡愛，正處我易孕之日，我既然不愿立刻懷孕，必須十分謹(jǐn)慎每月這幾日，昨日的鳳御煊不容拒絕，只得今日招許紹來想些辦法。

    “臣不得不說，若是娘娘近段時間不適合懷胎，猶是這幾日，可飲用湯藥，或是體外藥敷避孕?！?br/>
    “藥敷不成，被皇上看見了，不免多想，這種事情，還是私下的好，況且也只是這一段時間，等本宮養(yǎng)好身體，懷胎是必然要的。”

    許紹點點頭：“若是口服的湯藥，必要加一劑“涼藥”，便是麝香，但是久服會造成不孕，若是娘娘只服幾次，影響不大。”

    我點頭，想了想：“就按你說的做，熬碗湯藥送來，切忌，不要讓他人得知?！?br/>
    “微臣遵旨?！?br/>
    “恭喜許太醫(yī)榮升院判一職，那院使年紀(jì)頗大，你若做的好，不用多日，院使一職，也是指日可待，前途無可限量?！?br/>
    許紹面上并無太多喜色，只是朝我深深一拜：“許紹多謝娘娘提拔?！?br/>
    我淺笑：“許太醫(yī)名至實歸，實為天經(jīng)地義，不必謝本宮。”

    我自然不能懷孕，至少在元妃生出孩子之前，我便絕對不能懷孕。

    鳳御煊依舊老蘭宸宮，那日之事，便仿佛從未發(fā)生，他不提，我亦不提。偶爾說起一些朝堂政事，我只笑笑，偶有附和。

    用過晚膳，他習(xí)慣與我對坐軟榻，翻翻書，稍有交談。

    “蓅姜似乎看好胡家，可有打算？”他看我，目光清清淡淡。

    “外戚之權(quán)，的確該防，卻也可用，就看皇上如何用?！?br/>
    “哦，蓅姜說說看，若是我所言是胡氏，那若是你，該如何？”

    我撩眼看他，軟軟一笑：“若是外戚，可富不可過貴?！?br/>
    鳳御煊似乎懂了我的意思，略有笑容：“朝堂之上，但凡士族都是后宮嬪妃所依，你這一句可富不可過貴，可謂紙上談兵，太清淺，不可為?！?br/>
    “話說過猶不及，有利必有弊，可若是外戚的權(quán)勢過大，而后惹來的麻煩定是不及他帶來的利益，若是從這個角度上看，蓅姜可不是紙上談兵，可謂親眼所見，確確實實?！?br/>
    他微微垂頭，將那鳳眼之中，最深邃幽然的瞳仁掩在其中，似不經(jīng)意：“蓅姜的心思很獨特，不似女子?！?br/>
    我調(diào)轉(zhuǎn)眼色，微微傾身：“看的多了，才能做的更好，蓅姜這話非敷衍之語，外戚與重臣一般，給的，絕不能太多，總有一些人不懂得什么叫淺嘗輒止，這是個關(guān)鍵?！?br/>
    這話說的鳳御煊看似開心，他抬頭，目色柔和道：“依蓅姜看，胡安升至左副都統(tǒng)，胡全在楊幕手下謀職，你還可曾滿意？”

    我笑著點頭：“皇上盡管放心，蓅姜會代替皇上日日督促他們，前車之鑒，莫要重蹈覆轍才是?！?br/>
    鳳御煊直直看我，笑意十分明顯：“蓅姜果然冰雪聰明，一點即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