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王鎮(zhèn)定自若，韋明德被激怒了，他上前一步，展開手札呈上，身子雖然微彎，垂下時目光卻灼灼盯了一眼，仿佛要自許王臉上看出來端倪。

    微黃的手札，因少年手勢帶風(fēng)，一頁一頁閃動著。許王沒有接，不用接也知道是什么。他按在書案上的手顫抖一下，韋明德沒有看到，他身子已低下，一字一句回道：“曹國公府里有一間屋子，只放著與殿下有關(guān)的東西，殿下？”

    他昂起頭，因激動身子微動：“今天要不是我去，而是別人去？殿下你可知道，那屋子沒有人把守？”

    “不會沒有人把守，只是有人引你去罷了。”許王守禮平息一下心情，竭力地想讓韋明德明白：“曹國公夫人來求過我，為……”停頓一下：“為施夫人的事，”他淡淡地笑著，如遲春中不可以留戀的一絲粉白：“我說與我無關(guān)！”

    記憶如飛而至，還記得那年是粉紅或是雪白，花下站著的少女冉冉而笑，兩道目光觸碰上，有如煙花噴濺，紅了誰的心，又綠了誰的衣……

    可是為了魚兒！

    守禮抿緊嘴唇，他看出來韋明德的指責(zé)意思，是怪自己沒有早收回這些。他眼眶子微濕潤了，為當(dāng)年的那舊情，刻骨又銘心。自己是個狠心人，卻沒有必要和一個深宮中不受寵的父妃再有關(guān)連。

    哪怕是手段，許王守禮都不想碰她。

    怪誰？施夫人的個性許王很是清楚。她見過紀(jì)沉魚，也不會畏懼現(xiàn)在的許王妃是公主身份。那她就只能在冷宮里呆著。

    必竟，施長公子還在自己這里。

    忽然頭痛，許王守禮不想再面對韋明德。抬手道：“你去吧，忙你的事要緊，不要再莽撞?！表f明德還想說什么，卻架不住殿下不想再聽，他扶著桌子起來，人往窗前走去。

    任是誰看他一眼，也是舊事難奈，就是滿溢出來。

    窗前油綠中夾著紅花，當(dāng)年的人和小魚兒一樣，可能是女子都愛花，她也最愛名花異種。不然紀(jì)沉魚回來，急切間還找不出那么的異種花卉?？墒切郧樯?，差了許多！

    紀(jì)沉魚雖然走了一回又一回，那是她為自己心中緊守的秘密，堅決要和命運(yùn)抗?fàn)?。許王潸然忽有淚落，那是他的頭一回情戀，韋明德只知道指責(zé)，有沒有想到有誰愿意遇到一個讓人無奈的人和事？

    殿下貴為皇子，也不能幸免。

    但是一般的人，如韋明德只看表相，才不會同情于他。

    好在許王這個人，并不要別人的同情。

    他輕輕吸了一口氣，再回書案前。睡，是睡不成了。他提起筆，對自己一笑：“這般勤政，是誰的福氣？”

    那有福氣的人呼呼大睡，正是深夜近黎明的時候，讓人不睡熟都不行。一早醒來，公主懶懶地才出門，就見有人回話：“韋校尉求見公主。”

    氣得一夜沒有睡著的韋明德，越思越想越不能忍。他早早的就來到正房外，聽到公主起身，就想也不想的要來見她。

    他手中，還有一樣?xùn)|西。那卷畫，沒有一筆不是深情流動，這一畫，他此時呈給了紀(jì)沉魚。

    紀(jì)沉魚見他，還正在問：“韋老大人可接來了？”

    眼角一掃，見他袖子里取出卷軸，紀(jì)沉魚眨巴一下眼睛：“名畫？”她抿著嘴兒笑：“我未必會看，你應(yīng)該請殿下看?！痹俨拢骸澳惝嫷?，”就來了興致：“給我看看？”

    韋明德倒尷尬了，卷軸在手中猶豫幾下，才放到那雪白的手掌上，又低聲道：“您一個人看?！痹偬砩弦痪洌骸翱梢越o殿下看?！?br/>
    他透著古怪的神情，讓看出來的紀(jì)沉魚手心沉了沉，讓房中的染雪出去，再凝神對著卷軸看過，才慢慢展開來。

    一面展，一面看韋明德的神色。見他又是擔(dān)心，又是憂愁，又是緊張。紀(jì)沉魚實在看不慣他的憂郁，故意開個玩笑：“你的心上人？”

    韋明德騰的紅了臉。

    “好吧，我自己來看?！?br/>
    卷軸終于打開，一寸一寸出來，先是雪白泥地上老梅清奇，再就是一個人的衣角，往上看，玉佩上字雖然小，也看出來是許王常用的那一塊。紀(jì)沉魚索性一下子拉開，整個畫面躍然紙上。

    云空清冷，卻有一行遠(yuǎn)雁。老梅奪妍，斜次里枝節(jié)如螭。而梅下的那個人，雙眸有神，雖在紙上，氣宇華蓋迥異常人。眉目，全畫得肖似本人。

    一看，就是熟悉本人的一個人所畫。

    韋明德不錯眼睛盯著，作好紀(jì)沉魚落淚他就哄的準(zhǔn)備。不想那杏眼轉(zhuǎn)了又轉(zhuǎn)，把畫從上看到下面，忽然撲哧一笑，把畫胡亂卷卷還給韋明德，笑語嫣然：“這是殿下的，你應(yīng)該給他?！?br/>
    “我，可這是別人畫的！”韋明德按捺不住地叫起來。他嗓音過高，染雪在外面往里看了看，見無動靜，又對著外面花發(fā)呆。

    紀(jì)沉魚笑意盈盈：“就是畫的是他，你才給他。”等上一等，不過一閃念間，忽然又道：“你放這里，還是我給他吧?！?br/>
    “對對，公主給殿下最好！”韋明德松了一口氣，把畫雙手放到紀(jì)沉魚身邊的紫檀高幾上，松手時，又小心推了一把，確定不會掉，才戰(zhàn)戰(zhàn)兢兢放下手。

    紀(jì)沉魚只想笑：“韋明德，”

    “在?！?br/>
    “你放寬心，”紀(jì)沉魚含笑道：“殿下心里已經(jīng)沒有了她?！表f明德沒有想到是這句話出來，驟然間心花怒放。他以為是許王和公主殿下有過私房話，心里一寬，這才明白自己對不住殿下，很想解釋，又不知道什么話為最妥當(dāng)，急切間喃喃道：“我，不是擔(dān)心，啊，不，我是擔(dān)心?！彼背鲆活^汗水，胡亂用袖子擦拭過，把昨天看到的說出來。

    紀(jì)沉魚莞爾：“不妨事，七殿下和施夫人本來是有情，”

    韋明德驚呼一聲，身子搖晃幾下：“施夫人？”他潛意識里猜來猜去，只不愿意是施夫人。要是施夫人，有許多的麻煩處。光施夫人是當(dāng)今國君的夫人就挺麻煩。他面如死灰，發(fā)現(xiàn)自己辦錯了事情。這件事，是他挖掘出來，曹國公現(xiàn)今保留那些東西，肯定是要和殿下打擂臺。

    他搖搖晃晃，不知道怎么別了紀(jì)沉魚出來，過來一個隨從問他：“今天晚上的口令是什么？”他才想起來還沒有問許王，本來一早應(yīng)該見許王，問過當(dāng)天的口令，他定定心：“我去問殿下怎么吩咐。”

    在書房門口，和一個容長臉兒高個頭兒的青年險些碰在一處。施遇春側(cè)開身子瞪了他一眼：“小心?！表f明德轉(zhuǎn)過面龐不想理他，才要走，后面又傳來一句：“你告的是哪些人？”施遇春和韋明德原本就是不認(rèn)識，有他那張莫明投到大理寺的狀子，也清楚不少。

    韋明德繃緊臉，目光灼灼：“告應(yīng)該告的人！”一甩袖子進(jìn)去了。

    施遇春忍忍氣回家去。才一進(jìn)門，就見到母親曹國公夫人的丫頭過來：“夫人請大公子快去。”施遇春見她面色慌張，問了一句：“出了什么事？”丫頭只是不安：“來了好些人，夫人請公子一回來就去?！?br/>
    施遇春不敢再耽誤，匆匆忙忙地來到母親房中，見果然人不少。二弟也在，還有幾個當(dāng)官的親戚也在，另外還有**水的二公子江公綽。

    大家都面色異常，有些人漲紅了臉有些激動，有些人則過于冷靜，面色近蒼白，曹國公夫人面有淚痕，一見長子過來，重新又掉下來淚：“你可回來了?！笔┯龃悍鲎∷贿B聲地問：“怎么了？”

    “他們都等著你，你們說話吧?！辈車蛉苏酒饋?，對長子深深凝視，拍拍他的手：“你要以家為重！”

    這句莫明的話說得施遇春摸不著頭腦，對著母親身影看她進(jìn)去，才問二弟施逢春：“你不在衙門里，仔細(xì)大人們問起來怎么辦？”施逢春先站起來讓他坐下，才道：“大人們都憂心忡忡，我說回家來今天告?zhèn)€假，并沒有人要管?！?br/>
    施遇春更納悶：“出了什么大事？”

    “還不大嗎？”江公綽陰陽怪氣：“韋家的后人在喊冤，萬一他平了反，他成了好人，那誰是混蛋？”

    施遇春一聽就有回話，針鋒相對的道：“他要找的是當(dāng)年的舊對頭，我父親可沒有出首告過韋家，后來收編拆開韋家的人，也是請過圣命的，你著急，不過是想為江將軍喊冤！”又認(rèn)為江公綽貪得無厭：“江將軍定下來謀逆，江家沒有連帶，也算是陛下的大恩典，你還在朝中，你只要把當(dāng)年的舊事往江將軍身上一推，還有你什么事？”

    江公綽人是跳脫有些不著調(diào)，但今天他頂上真，手指尖一指自己鼻子：“哦，照你這么說，我當(dāng)堂把罪名往父親身上一推，我沒什么事了，不過我就成了混蛋了?！痹僖粚に?*水老大人：“也挺混蛋的！家里爭什么從來沒有我的份，現(xiàn)在我三叔當(dāng)家，我大哥不在，對了，讓我三叔去大理寺對景！”

    施氏兄弟同時一笑，施逢春正色對大哥道：“韋家的事是幾十年前的舊案，就算平了冤枉，也不能算一件大事。大人們在乎的，是其后面是公主。大哥，”他沉聲道：“公主名聲一天比一天響，這后面誰最得益，得益后，又誰會倒霉？”

    他用自己的眼睛傳遞著信息，施家，江家……還有均王和昭王兩位殿下……。而施遇春只看到一個人，他低聲道：“陛下！”

    滿室震驚！

    第一個跳起來的是江公綽，他歡天喜地：“對對，當(dāng)年真正的主使人，其實是陛下?！彼惶卸喔撸骸昂脟D，讓公主去威風(fēng)去吧，她把持朝政，最后得罪的將是陛下?！睂τ谶@人半瘋子，施遇春忍無可忍：“就得罪又如何，那是安陵的公主！”

    他牙縫里迸出來的話，讓江公綽安靜下來，不過他眨眼間就坐不住，起身抬腿：“我還是走吧，反正這信我是說到了，不要以為光是對著江家來的?！?br/>
    江公綽出門就來見均王，均王正等他回信，見他有了不慌不忙的神色，還以為有了什么好計：“你們商量的什么？”

    “到那一天，公主肯定會出來，她一定會為韋家撐腰，韋家的小子現(xiàn)在不是她的護(hù)衛(wèi)，她怎么撐呢，肯定會說她胸懷寬廣，韋家這事就算了，讓她去說，等她說過，您就去問陛下，當(dāng)年這事，難道陛下不在其中！”江公綽說過，均王氣得臉色發(fā)青，去問那個糊涂昏暈的父王，他只知道喝酒和女人！

    但是江公綽說出來的場景，讓均王有了一個主意。他沉靜的夸了江公綽幾句讓他走，看著他的背影不見時，均王開始咆哮：“小喬呢，幾天又沒消息了，去挖地三尺，把他找出來！”罵的一干人抱頭鼠竄，均王冷笑一下，腳尖在地面上輕跺了一下，墻壁上，無聲無息的滑出來一個門，中間有暗道下去。

    最下面是一間幽室，有幾有床，坐著一個目光呆呆的人。他面容和江公綽有幾分相似，但比他更年長些。

    見均王下來，他一動不動，嘶啞著嗓子道：“外面怎么樣？”

    “和你想的一樣，那位公主將會大做文章！”均王袖子卷起，手肘下亮出一把劍，開了鞘，明光四閃燦或群星。

    眸子緊盯住坐著的男子：“江大公子，你要的東西！”

    而施家，眾人皆散去，只有施遇春和施逢春兄弟。施逢春是才耳語的傾斜身子，施遇春是驚得直了眼睛，轉(zhuǎn)過來就問弟弟：“還留著那些東西，怎么我不知道！”

    “父親說不要告訴你！”施逢春干咽一下唾沫：“昨夜有人進(jìn)府里來，拿走了幾樣，上面件件都有許王府的表記?！彼挂幌卵垌骸按蟾缡遣皇呛驮S王殿下通聲氣，免得有什么鬧出來不好辦?！?br/>
    施遇春眨眼就明白，冷笑一下道：“二弟，你還是實說了吧，這些花樣不必在我面前玩?！彼淙舯骸爱?dāng)年是小妹一力舉薦我去七殿下那里，而當(dāng)時六殿下和昭王殿下都和父親有些矛盾，為牽制我才去的，如今你拿我當(dāng)外人看！”

    “不是拿你當(dāng)外人看，是這件事怎么處置？”施逢春倒不否認(rèn)。

    施遇春責(zé)問道：“這些東西是有意讓人拿走的是不是？好指著這件事和七殿下談條件。”他嘟囔著，忽然就沒了脾氣：“倒也是個好主意！”

    “他綁得住公主，我們就綁得住他！”這是施逢春斬釘截鐵的一句話。

    施遇春從家里出來，身后“曹國公府”四個字匾額閃著光澤，還如新的一般。上了馬，他肅然對匾額起敬，也默默起了一個誓言，決不能讓它倒下！

    他幾乎不加猶豫也不假思索的來見許王，以他來看，昨天的事不是許王的手筆。如果是許王讓人做的，就不是只拿幾件走，打草驚蛇這般簡單。

    在書房臺階下，施遇春卻了步。臺階上，碧紅香軟，只能是公主的侍女。再詢問的對小廝們點(diǎn)個頭，小廝們對他搖搖頭，公主殿下在！

    有了家里說過的一番話，讓施遇春對公主本人有了迫不及待的打量。他熟門熟路走到后院，在微高一處站住，幾處樹葉間隙中，又是夏天窗戶開著，隱約可以看到房內(nèi)。

    書案前，許王站著，微微俯身面有笑容，旁邊一個螺髻高挽的人，笑靨如花，手中展開一個畫軸。

    畫上人，和身邊的人比一比，似乎一點(diǎn)兒沒走樣。

    許王輕笑：“你畫的？”

    紀(jì)沉魚仰起頭笑：“我畫的，你看我叫梅花嗎？”

    “我說你這笨蛋，心里從來沒有我，也畫不出來。”許王還能調(diào)侃。

    紀(jì)沉魚嫣然：“你也看出來這畫的人心中有你？”

    “有，一直就有，就是她嫁給別人，也心里一直認(rèn)為我應(yīng)該有她，她也應(yīng)該有我?！痹S王回答得厚顏無恥，卻是事實。

    紀(jì)沉魚把畫放下，手按住認(rèn)真的道：“還給你，再提醒你，你要成大事，不必和她過不去，也不必多生枝節(jié)！”

    她面龐認(rèn)真，像是只是來作一個提醒。許王笑一笑：“哪里有什么枝節(jié)，不過是些舊物罷了。這些東西，宮中多得是，你說是她畫的，我還說是知默畫的呢?！?br/>
    “那就扯不清楚了?！奔o(jì)沉魚好笑，雙眸燦如明星：“是個很好聽的故事吧?！?br/>
    鼻子上一涼，被許王刮了一下，外加取笑：“從昨天，不，從去年你就想聽，不告訴你，我這一會子沒功夫！”

    紀(jì)沉魚“唰”地一下子退出去好幾步，擺擺臉色：“非禮勿動，我是來還你畫的！”拍拍屁股走人，忽然心情不錯，對著兩邊繁花滿徑，拖長了聲音道：“花雖然好，不可以畫?！?br/>
    書房后面的施遇春心中怦怦直跳，因為他認(rèn)出來。那畫的顏色，和模糊的畫境，那是小妹親手所畫的殿下像。當(dāng)時畫成，還請他來看過：“幾分像？”他步子遲疑起來，殿下對家里起了疑心，還是殺機(jī)？

    但還是去見了許王。他反應(yīng)極快，當(dāng)時就進(jìn)去。不給許王收畫的時間，而許王也真的還沒有收，還在那里對著看。見他進(jìn)來，放下畫，不改溫和地問：“你來了?！表樖职旬嬀?，交給一旁的小廝。

    施遇春嗓子里的話堵在那里，他再用眼神跟著那畫走，畫夾在小廝手中，隨他的走動一顛一顛的離開，施遇春訕訕然：“古畫？”

    “一個故人的，”許王這么回答他。他笑容滿面：“你來得正好，我正有事和你說……。”施遇春滿肚子的話沒了引子，不知道怎么說，只能走過來。

    房外，添壽碰著了火石，把畫燃著了。沒多久，灰飛初如蝴蝶，再細(xì)碎為粉屑，有鐵鍬過來，把它埋在泥土中。

    紙本是木中出，此時化為春泥，再護(hù)明年花。

    回到房中的韋明德，在下午被紀(jì)沉魚喊去，問了問明天去大理寺的事，再告訴他：“那畫，我還給了殿下。”

    “啊，好，”韋明德一瞬間徹底明白，微笑道：“這樣也好?！辈环判纳暇秃?，只是怕你不知道罷了。

    紀(jì)沉魚溫柔地看著他，從他眸中看，還是和以前一樣的關(guān)懷。他用這種方式表達(dá)了他的愛，提醒，呵護(hù)，又小心翼翼。

    “你多大了？”紀(jì)沉魚可沒打算讓他繼續(xù)下去，確切來說，她目前沒打算讓任何人繼續(xù)下去。韋明德輕聲回過。不防紀(jì)沉魚道：“是定親的年紀(jì)，等官司了結(jié)，我為你尋個好姑娘?！?br/>
    輕輕的一句話，對韋明德如雷擊一般。瞬間，有亂草如麻，生長在心中，直到角角落落。亂草中，還有一雙溫柔，又如明珠般透徹的眸子注視著。

    韋明德黯然神傷，他正是春心萌發(fā)的少年。他雖然知道自己無份，卻沉醉在綺戀中。一句話，就粉碎了他夜里的夢中夢，心中的思中思。

    紀(jì)沉魚沒有容他多呆，自顧自地喊來染雪：“下個月記得提醒我，前天來的幾位老夫人對我說的有話，我怕忘了?！?br/>
    再手捧起茶，對韋明德一笑：“想來是會害羞，這沒什么，你再想想，想到什么來對我說，”也并沒有牽強(qiáng)：“你要自己許，或是家里選，就來告訴我一聲?！?br/>
    自己又是他什么人，要為他定親事？

    韋明德走以后，紀(jì)沉魚倚在榻上想心事。心事不太多，不過是想回紀(jì)家看看，再就是她的“工作”，殿下幾時才登大位。

    晚飯后，在院子里散步一回，回來要睡時，見月涼如水的階下，有人快步走來。加財停在臺階下：“殿下有請公主殿下出門逛逛?！?br/>
    紀(jì)沉魚拂去睡意，沒有多問。這個時候要走，肯定有事情要辦。換上出門衣服，加了一件薄薄罩到頭腳的斗篷出來。見一地星光下，許王青衫飄然，含笑在碧樹下。

    月光，把樹染得通體皆碧，把他的人，染得如玉雕成。

    他靜靜站著，仿佛站了許多，渾身上下不僅有凝定，還有著久遠(yuǎn)的堅持。他在堅持些什么，紀(jì)沉魚覺得這個問題真讓人頭痛。搖搖頭，晃出環(huán)佩叮當(dāng)聲，逃也似的鉆進(jìn)馬車。

    車門關(guān)上時，她心里忽然有了不安。似乎今天要去的，是她不想看，也不能碰觸的大秘密。

    馬車徐徐而動，蹄聲的的敲碎長街明月，也敲碎了別人一簾幽夢。

    再停下來時，是一處高樓。紀(jì)沉魚看那牌子，寫著王記老店。店門大開，后面是兩層又帶閣樓的高樓。

    許王在前面，紀(jì)沉魚在后面，一步一步走到閣樓上，四面窗板全取下，有風(fēng)涌來，許王站開一步，不慌不忙的伸出手，再看著紀(jì)沉魚的眼光。

    也許他的謹(jǐn)慎，也許是他的尊重，這一刻打動了紀(jì)沉魚。紀(jì)沉魚默許了那手指到自己身前，緊了緊斗篷。

    “看，那邊！”許王柔和地道。

    他手指處，是重檐烏瓦，連綿房屋。沒有許王府大，也看出來是官宦家。大門上有匾額，不過隱在門頭下。只見到四盞大的紅燈籠明著，昭示主人的不一般。

    紀(jì)沉魚猜測：“嗯，不是皇子府？”規(guī)格太小。再猜：“侯爵？”覷覷許王的面色，再猜：“伯爵？”

    許王一樂，紀(jì)沉魚心不甘情不愿的道：“曹國公府?！?br/>
    隨著她的話音才落，黑暗里火起。有如從上到下潑了火藥般，“轟”地一下子直沖入天?；鸸庹樟琳麄€曹國公府，只見人聲亂喧，一片混亂不堪。

    有的人往外面跑喊：“著火了?！庇械娜送锩嫒ィ骸翱斐鰜恚　?br/>
    紀(jì)沉魚被火光灼亮了眼睛，她只看身邊的人。許王沒有看她，他看著曹國公府中那起火的一處。那里，將埋葬他所有的舊情，從今天開始，再也不會出現(xiàn)。

    他知道紀(jì)沉魚在看他，可他沒有轉(zhuǎn)頭。他此時不想和紀(jì)沉魚理論，以他對紀(jì)沉魚的了解，小魚兒會有許多的話要說。

    紀(jì)沉魚把自己一肚子的話咽了下去，她應(yīng)該說什么？這個人已經(jīng)這樣做了。她只覺得滿天的星光全攪碎了，飛入自己的眼睛中，讓她看不清左右，也分不清前后。

    怎么有人，是這樣來表達(dá)。

    壓力重重，難以承擔(dān)。

    她很想罵一句：“不是有了事實，就應(yīng)該死心塌地喜歡你！”不用辯解的，倒是她的提醒。她是出于合作的提醒，倒不擔(dān)心許王要想歪。而他這樣做，又親自邀請自己來看，是出于他的本意。

    她想到了畫中的情意，落筆的深情，幾時看幾時讓人感動?？墒窃傧肽侨肓藢m中的人，十丈軟紅中，必定也有快活時。她的心又硬起來，對著那久處深宮中的人?？粗鸸馓巵砣ケ寂艿娜耍o(jì)沉魚淡淡道：“沒有傷人吧？”

    “除非有撲火的?！痹S王見她肯說話，無論如何心中一喜，他還真的怕紀(jì)沉魚撲上來怪自己，再讓自己走開。而紀(jì)沉魚冷靜下來，不是你什么人，你放火燒皇宮，也由得你去。話，早就說過了。

    這一夜曹國公府起火，燒了三間房子一處小院。曹國公夫人半夜里驚醒，驚顫著身子問趕回來的施遇春：“殿下是下殺手？”

    “不，母親，他只是想和解此事！”面色被映得通紅的施遇春不無悵然，他心中閃過一個名字，韋明德。

    前天來的人，一定是韋明德。而想到了這個名字后，施大公子會怎么想，他只會想下去，是公主派韋明德來的。她一定早知道舊事，在逼殿下斬斷前情。

    有朝一日……

    才想到這里，曹國公夫人顫巍巍又問：“你幾時辭了七殿下？”

    “母親，我還要呆下去?！笔┯龃豪潇o地道：“妹妹還在冷宮里?！?br/>
    曹國公夫人激動起來：“有一天是七殿下登了位，你妹妹還能有命在？”施遇春長嘆一聲，這種猜測現(xiàn)在人人都有，他道：“所以我要呆下去，除非七殿下辭了我?！?br/>
    如果是七殿下想下殺手，不會只燒這幾間房子。施遇春扶起曹國公夫人：“今夜再無事情，回房吧?！?br/>
    第二天，施遇春依就往許王府中去，許王對曹國公府起火表達(dá)了關(guān)心，并賞了銀子：“是我和公主的?！笔┯龃罕虮蛴卸Y表示了感謝。

    今天大理寺審理韋家的案子，紀(jì)沉魚并沒有去，只是讓人不時打聽著。均王和昭王都沒有到場，但是人人都關(guān)心這件事。韋老大人還沒有到，韋明德一個人出堂，擺出來厚約一尺的控訴，足夠主審官們用老花眼看一天的。好在書辦主事全年青眼神兒好，當(dāng)堂念了半天還沒有念完，已經(jīng)讓聽的人全坐不住。

    這上面指控的人，從大品到小官吏足有上百人。當(dāng)年的小吏，當(dāng)年參與其中的人，無一不少，也虧得韋老大人記這么清楚，也讓人明白韋家從一開始就沒有放棄過。主審官有三個，張大人王大人錢大人，張大人身下椅子不住“咯吱”響，仿佛他坐的是竹椅。王大人屁股左一挪右一動，仿佛他有痔瘡。錢大人則與前兩位不同，他筆直瞪著眼睛對著念的書辦，忽的一下子出了一口長氣，又粗又長，如潮落般伏下去，半天似沒呼吸聲，又呼地一下子來了一聲處處皆聞的長氣。

    中午到時間就出來，三個大人午飯也來不及吃，先開了一個堂后會。交頭接耳弄胡子摸耳朵足有一個時辰，午時到了午后，三位大人得出來一個結(jié)論，這是公主要顯赫的一個手段，按照下面的流程，肯定是公主本人最后出馬，當(dāng)庭激昂慷慨陳詞，說一番什么安陵國最重英雄，是英雄者理當(dāng)嘉獎。

    三位大人綠了臉為公主把臺詞先說好，到這里全明白了。張大人仿佛看來不遠(yuǎn)的將來：“以后這些反安陵的人，將有一半歸許王殿下麾下?！?br/>
    “這還不止，公主為韋家都平反，說明了安陵國的氣度，余下的那一半人，會好好思量思量?！蓖醮笕嗣鲜蠛?。

    錢大人則眼珠子亂轉(zhuǎn)：“我說三位，這立嗣的事，是不是我們聯(lián)名先提？”

    先到者有獎，先從龍者肯定有好處。

    三位有了這樣的共識，不管以前歸著誰，全力以赴為公主殿下出現(xiàn)鋪路。韋明德去了三回，韋老大人入都中。八月中秋后的一天，桂花香遍大理寺，這是最后的一次開堂。

    紀(jì)沉魚在宮中，頭一天讓人宮中請見過，云齊國君讓她上午來。

    幽暗永遠(yuǎn)飄著胭脂香的宮殿里，年老衰弱的國君坐在寶座上，身后散發(fā)出來的珠光寶氣，更襯出來他的老人味道。行來行去的宮女身上，帶著無盡的濃厚香味和妖嬈。

    看上去，似一個老枯枝，和無數(shù)俏花枝兒。

    這場景，讓人會有深深的悲哀，花季的少女襯上暗無天日的深宮，總似花瓶中栽的花，雖然花瓶好，卻不如土壤中。

    國君緩緩道：“當(dāng)年的我，對韋公樸很是欣賞。”紀(jì)沉魚生怕他說出來后面不好與安陵有關(guān)，待他停頓的時候，截住他的話頭：“當(dāng)年舊事，過去吧?！?br/>
    少女明快的話語，激得年老的人眼中泛起血光，他死死的盯著紀(jì)沉魚：“當(dāng)年……?！焙鋈灰魂嚸涂?，咳得他壓在椅子扶手上，一只手扶著過來的宮女，半天直不起身子，也停不住咳。

    這猛咳聲，提醒紀(jì)沉魚眼前這個人老了，又有著一國的權(quán)力。往宮殿深處看，紀(jì)沉魚生怕這事情有變，畢竟這事牽扯到的人太多。韋明德壓抑太久，他只想猛然一擊。紀(jì)沉魚站起來，翠金衣角閃在殿中金磚上，一步一步走到國君面前，國君還沒有止咳，只抬起眸子，還是血紅一片。

    紀(jì)沉魚沉聲道：“當(dāng)年舊事，可以過去？”云齊國君死死的咬住牙，看得他旁邊的宮女驚嚇得坐到地上。殿中，只有紀(jì)沉魚的聲音和國君的粗粗喘氣聲，紀(jì)沉魚放緩語聲，笑容也加深子，柔聲道：“多謝父王，那我去了。”

    就此行了三個禮，后退出去。

    腳步退到門檻處時，才聽到里面?zhèn)鱽硪痪渫暾脑挘骸爱?dāng)年的我，沒有遇到這樣的人?！奔o(jì)沉魚裝沒聽到，這算是討好？

    身后多了一點(diǎn)兒什么，回身看，見許王殿下來到身后，他沒有聽到里面的話，狐疑地問：“父王對你說了什么？”

    “說佳兒佳媳?！奔o(jì)沉魚和他開了一個玩笑。

    許王搖頭：“不是，一定是別的。”

    紀(jì)沉魚再笑：“那就是佳媳?！睋]揮手：“我讓你不要來，你一定要來。這不，我還要去大理寺，你要來嗎？”

    快步走開。

    許王不放心的又對宮殿里看了一眼，這一看，見里面似有眼光出來。兩個人眼光膠著在一處，一個人是不甘心，而另一個人則是坦然自若。

    許王也是大步離開這宮室的，他腦海中全是剛才的眼光。那眼光里的不甘心讓他想明白剛才那句話大概是什么。他對空中飄浮的無形桂香抬起頭，忽然明白一件事情，也許當(dāng)年那個人入宮，父王就知道她和自己的事。

    不然怎么這么巧，就偏偏選中了她！

    好在是往事，還是已逝的往事。殿下出宮時，問公主已經(jīng)去往大理寺，殿下趕去為公主護(hù)駕。馬蹄聲輕快的敲打在地面上，許王心情也不錯。韋家的事，是個明眼人都會明白。不過是許王殿下水更漲船更高，以前對許王有猶豫有徘徊的人，經(jīng)此一事后，也會大為改觀。

    他趕到時，公主殿下正在陳詞。安陵公主是飛揚(yáng)，又跋扈的。因為飛揚(yáng)的她一來到，不聽審訊，不聽最后結(jié)果，往公堂上一坐，就開始說話。

    她又是跋扈的，把一堆狀詞拿在手上，搖一搖，大聲道：“才進(jìn)宮中回過陛下，韋公樸大人堪稱英雄。陛下說，當(dāng)年舊事，就此過去吧。因為這狀詞嘛，”她對離得最近的書辦示意：“燒了吧?！?br/>
    “這怎么可以？”

    “燒了……?！?br/>
    “白審了……”

    “沒天沒夜的不睡覺……?！?br/>
    昭王也在這里，對均王悄聲道：“六哥，這一招一箭幾雕，我們就不會?！本跗ばθ獠恍Γ骸安粫蛯W(xué)唄?！?br/>
    他心里癢癢的，這么樣一個人，七弟哪里找來的？

    同時心中隱隱作痛，又把小喬罵了一個狗血噴頭，還不把真公主送回來！這狗才，以前白對他好了！

    安陵公主就在人群中，公主親審大理寺這么大的事，她怎么會聽不到。她凝眸看著那個自己，離得遠(yuǎn)，但氣勢張揚(yáng)，和自己很是相似。她低聲喃喃：“你扮的倒也不錯。”要是自己在，也許也是這么做。不過，她再看往許王守禮，要自己這么做，得自己和他一心才行。

    這么說，這個西貝貨，是和那個風(fēng)流俊俏的人一心了？

    忽然殺氣涌來，來得那么忽然，自人流中如一道烏箭，黑衣又黑巾蒙面，他筆直對著公主全身一擊，口中大喝道：“安陵強(qiáng)賊，當(dāng)我國中無人！怎容你收買人心！”

    －－－－－－題外話－－－－－－

    明天的更新也在下午兩點(diǎn)，見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