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素珍年近七旬，滿頭華發(fā)。

    因為早年過于勞累，有些駝背，比莊子昂矮了很多。

    她仰望孫子的目光，滿是疼愛。

    “子昂，你爸要是再欺負(fù)你，你就跟奶奶講，奶奶幫你揍他。”

    莊子昂含淚點頭：“嗯，我知道了，謝謝奶奶?！?br/>
    事實上，在莊文昭眼中，自己的父母早就老邁昏聵。

    哪里聽得進他們半句勸告呢？

    “小蝴蝶，歡迎你來我們家做客?！绷炙卣湫Σ[瞇地問蘇雨蝶：“你跟我們家子昂，是在談對象嗎？”

    蘇雨蝶俏臉一紅：“沒有，奶奶，我們只是好朋友?！?br/>
    莊建國故意板起臉：“你這老太婆真是糊涂了，孩子們還在念書呢！”

    林素珍連忙歉疚道：“對不起，我鄉(xiāng)下老太婆沒見識，不太會說話?！?br/>
    “沒關(guān)系的，奶奶?！碧K雨蝶的心，猶如小鹿亂撞。

    她偷偷瞄莊子昂一眼。

    莊子昂心情格外沉重。

    他怕爺爺奶奶期望越大，將來失望就會越大。

    此刻的兩位老人卻正心花怒放，已然將小蝴蝶當(dāng)成了自家的孫媳婦。

    小院不大，被打掃得格外整潔。

    房前屋后，雞犬相聞，瓜果飄香，富有田園氣息。

    將莊子昂和小蝴蝶迎進屋，兩位老人閑不住，又是倒茶水，又是拿水果。

    “小蝴蝶，別客氣，把這里當(dāng)自己家?！?br/>
    “子昂你別愣著，給小蝴蝶削水果。”

    “你愛吃什么菜？讓老太婆給你做?！?br/>
    ……

    剛過了上午十點，距離吃午飯還有段時間，四人便坐在客廳看電視。

    莊子昂知道爺爺奶奶的愛好，特意給他們調(diào)了個戲曲頻道。

    電視上正在播出越劇《梁?！?。

    作為民間四大愛情故事之一，梁山伯與祝英臺家喻戶曉。

    很多劇種都對這段故事進行過演繹，其中越劇是最著名的，有超過半個世紀(jì)的悠久歷史。

    莊子昂壓低嗓門，對小蝴蝶說：“年輕人都不愛看這個，你委屈一下，陪陪他們?！?br/>
    小蝴蝶卻一臉認(rèn)真：“我覺得挺好看的呀！”

    莊子昂露出笑容，只當(dāng)她是隨便一說。

    畢竟傳統(tǒng)戲曲那些咿咿呀呀的唱腔，已經(jīng)與當(dāng)下年輕人的主流審美格格不入。

    一百個年輕人，估計也難找一個真正的戲曲發(fā)燒友。

    以前上音樂課時，莊子昂聽音樂老師介紹過《梁?！返男√崆賲f(xié)奏曲，大致還記得草橋結(jié)拜、十八相送、英臺抗婚、墳前化蝶等段落。

    此時電視上演繹的戲曲，已接近尾聲。

    莊子昂不斷偷瞄蘇雨蝶，發(fā)現(xiàn)她看得格外認(rèn)真，腳下還偶爾跟著音樂打拍子。

    似乎并沒有應(yīng)付，而是真的在用心觀看。

    當(dāng)看到真心相愛的梁山伯與祝英臺，雙雙化蝶，翩翩飛舞，蘇雨蝶竟已淚流滿面。

    莊建國和林素珍都一臉驚訝。

    這小丫頭聽個戲而已，怎么這么認(rèn)真？

    莊子昂拿起紙巾，輕輕為蘇雨蝶拭去眼淚。

    “大笨蛋，人死后真能變成蝴蝶嗎？”蘇雨蝶帶著哭腔問。

    “會呀，可以自由自在，無憂無慮，每天在花叢中飛舞?！鼻f子昂溫柔地回答。

    如果說人死后就成為一具冰冷的尸體，埋在土里被蟲蟻啃食，最后化為一堆白骨。

    雖然真實，但也太過殘酷無情。

    所以古人才會用浪漫奇幻的想象，給了梁祝二人化蝶的美好結(jié)局。

    莊子昂望著蘇雨蝶含淚的雙眼，在心中暗道，不久的將來，等我死了，化成一只蝴蝶，棲息在你的發(fā)端，你還會認(rèn)得我嗎？

    可蝴蝶的壽命并不長，一般都在一個月以內(nèi)。

    正是那句話，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

    茫茫天地之間，人真的渺如塵煙。

    兩個多月后，自己的愛恨情仇，離合悲歡，一切都將歸于虛無。

    小蝴蝶，到那時候，你早點忘記我吧！

    快到中午，林素珍去廚房做飯，蘇雨蝶不肯當(dāng)個閑人，一定要去幫她燒火。

    農(nóng)村的土灶，把干柴放進去，灶膛里燃起熊熊的火焰，將她的臉蛋映得通紅。

    莊建國對小蝴蝶贊不絕口，真是個乖巧懂事的姑娘。

    蘇雨蝶收拾起剛才的傷感情緒，興致勃勃地說：“爺爺奶奶，你們喜歡聽?wèi)虻脑?，我可以唱給你們聽?！?br/>
    “你還會唱戲？”林素珍驚喜地問。

    “我本來不會，但聽了剛才的戲，可以唱出來?！碧K雨蝶笑著說。

    莊子昂也挺詫異。

    你難道就是萬中無一的音樂奇才，有過耳不忘的本事？

    小蝴蝶清了清嗓子，便唱了起來：“我叫梁兄兄不應(yīng)，英臺好比箭穿心，你多愁多恨成千古，我形單影只何以生，我與你海誓山盟生前訂，地老天荒永不分……”

    這腔調(diào)和歌詞，竟與剛才電視上的分毫不差。

    兩位老人笑得合不攏嘴。

    這么活潑可愛的孫媳婦，也太討人喜歡了。

    待小蝴蝶唱完，莊子昂好奇地問：“你以前學(xué)過這段戲？”

    小蝴蝶搖頭：“沒有啊，剛才是第一遍聽?！?br/>
    “你聽一遍就會？”莊子昂傻眼。

    “當(dāng)然，難道你不會嗎？你不是每年都考年級第一，不會那么笨吧？”小蝴蝶笑著反問。

    莊子昂無言以對。

    她天天叫自己大笨蛋，看來還挺有道理。

    莊子昂突發(fā)奇想，要是帶小蝴蝶去聽那老騙子吹一次《夢蝶》，她是不是就能把曲譜寫出來？

    到時候二人琴瑟和鳴，奏一曲笑傲江湖，豈不美哉。

    柴火炒出來的菜，比城市里天然氣炒出來的香。

    林素珍圍著灶臺轉(zhuǎn)了一輩子，廚藝相當(dāng)了得。

    一道道色香味俱全的菜肴，饞得小蝴蝶直流口水。

    吃貨本色，暴露無遺。

    兩位老人日子過得儉樸，平日隨便炒一個菜，就能對付一頓。

    今天卻不一樣，林素珍格外開心，愣是弄了六個菜加一個雞湯。

    坐上餐桌，小蝴蝶興高采烈：“好香啊，奶奶你廚藝真好。”

    林素珍找出兩個雞腿，給兩個孩子一人一個。

    “子昂，這雞是向隔壁徐老太買的，奶奶養(yǎng)的雞過幾個月就長大了，等你放暑假一定要再帶小蝴蝶回來。”

    莊子昂深深低著頭，緊緊咬著下唇，不知如何回答。

    爺爺，奶奶，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我沒有機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