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達司機說的那個廣場時,已經(jīng)是晚上七點了。天氣漸漸寒冷,廣場上卻人頭攢動。洛陽人千百年來浸淫中原文化所造就的樸實和熱情一覽無遺。
沈嵐生活的圈子是比較古板而陳舊的,所以很少接觸外面年輕人的世界,第一次看到這么多人為了一項精神文化復興做著努力,多少有點不可思議,但是很快注意力就被吸引到了他們的古裝造型上。
周圍都是圍觀的市民,每個人臉上都帶著趣味盎然的笑容,像是包圍著在拍電影的明星們。
中國歷史悠久,朝代太多,漢服的造型當然也多。她邊看邊依靠自己的古董知識推測年代,覺得還挺有意思。
秦爾玉捧著兩套漢服擠到她跟前,塞了一套在她手里:“姐姐,快去換上,那邊還有人幫忙化妝呢,我真想看看你古裝造型是什么樣啊?!?br/>
沈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正好身上衣服半干沒干,還覺得冷,就抱著衣服順著他的指引朝換衣服的帳篷走過去了。
她拿的這套漢服是明朝的,白底綴花,挺素雅,就是穿起來比較復雜。帳篷里還有別人在換衣服,她有點不好意思,好一會兒才搗鼓完畢。
剛走出來,看到一大群人圍在帳篷旁邊的小桌子旁化妝,幾個大學生模樣的女生充當了化妝師的角色,拿著木梳給換上漢服的女孩子們梳頭,用圓圓的鴨蛋粉給她們上妝,架勢還真有點古代丫鬟伺候小姐的感覺。
沈嵐這會兒知道為什么有人愿意參與其中了,其實玩的就是這種感覺。穿上了漢服,就好比走入了那個時代,在現(xiàn)代社會無法體會的等級感和優(yōu)越感,當然還有現(xiàn)代人對古代風雅和禮儀風度的仰慕,都可以好好地體味一回。
她估摸著今天一晚下來,這個晚會還是能小賺一筆的。
正想著,有個給別人化妝的大學生看到了她,笑著走了過來:“這位小姐也要化妝是吧?人比較多,麻煩你先等等吧?!?br/>
沈嵐摸了一下左臉,那道被銅鏡割出來的傷口已經(jīng)結痂,但是顯然還是不適合化妝,于是搖了搖頭:“不用了?!?br/>
話剛說完,有人在背后拍了她一下,一轉頭,她先就愣了一下。
眼前站著個一身黑色漢服的少年,服裝非常精致,黑底金紋,前面還有蔽膝,腰帶也很莊嚴。頭發(fā)被梳成了發(fā)髻,還罩了個金冠,有模有樣的。
“嘖嘖,你這身衣裳看來很貴啊?!?br/>
“可不是?!鼻貭栍駵愡^來,一只手攏著嘴小聲透露:“租兩個小時去了好幾張大頭呢?!?br/>
沈嵐心想你也是個敗家子。卻忍不住手又伸過去摸了摸他的頭發(fā),油光水亮的,還真有點古代風致:“看來這造型也花了一筆。”
秦爾玉攤攤手:“沒辦法啊,給我化妝的那個姐姐口才太好了,說的我都恨不得加入他們的行列去復興漢服了,造型當然也做了個最貴的。你呢,打算就這樣?”
沈嵐“噗嗤”一聲笑出來:“我可不想跟你一樣被訛。”
兩個人都還沒吃飯,廣場上有人賣小吃,秦爾玉表示要請客,拉著沈嵐拼命往人群里擠。擠了一會兒又覺得好笑,轉頭對她道:“花了大價錢做了個帝王造型,居然用來擠著買小吃,對比也太強烈了吧?!?br/>
沈嵐注意到他額前耷拉著一縷劉海,指著笑道:“我還沒見過帝王留劉海的?!?br/>
秦爾玉一聽,也笑了起來:“都怪剛才擠得太厲害了,反正你沒見過,怎么知道人家不留呢?也許有那種很潮的皇帝呢,哈哈……”
他笑得太爽朗,沈嵐也忍不住跟著笑,兩個人在人潮擁擠的中心就像一對傻瓜,笑得前仰后合。
大概人都有一個適應期,從外面入墓是這樣,從墓里出來也是這樣。尤其是沈嵐這種第一次下墓的人,所見所聞雖然談不上恐怖,卻也有驚險,還有很多未知和神秘,所有的一切都在越來越厲害地顛覆著她的世界觀。如果不好好地調整一下,也許會被這種難消化的不適感給噎死。
秦爾玉算是一個媒介,用正常年輕人該有的方式,把她拉回正常人該有的生活。
好不容易擠了進去,看到有人在賣雞蛋灌餅,秦爾玉聞到那香味就先要了兩份,然后又擠到旁邊的攤位要了兩份羊肉湯。沈嵐一看他這架勢就知道是老江湖了,想必這“凌厲的身手”讓他一路嘗到了不少美食。
但他竟然還不滿足,擠出來時,一邊把吃的往沈嵐手里塞一邊嘀咕:“其實來洛陽,還是該吃水席、漿面條,大晚上的,嘗嘗燒烤也好啊,怎么就吃這些呢?”
沈嵐對著雞蛋灌餅咬了一大口,心滿意足地嘆了口氣。在墓里時沒吃過一餐正經(jīng)飯,還擔心受怕的,現(xiàn)在已經(jīng)覺得非常滿足了,完全沒空理會他的敗家理論!
南方人乍一接觸到北方食物都有種受感染的感覺。比如你本來是那種在江南喝女兒紅的人,恨不能一杯分成十八口來抿,要把釀酒人家女兒十八年來的溫柔心思都細細品味一遍才甘心??梢堑搅舜蟛菰峡辛艘恢豢救?,指不定就想要扯嗓子吼一首蒙古民歌,好像那些草原英雄的血液也隨著羊肉的鮮美流進身體里了。
沈嵐現(xiàn)在就是這感覺。吃了餅又灌了一碗羊肉湯,坐在廣場邊的花壇邊,身體暖烘烘的,想著自己不再是那個待在南方某小鎮(zhèn)里什么都不懂的土丫頭了,也漸漸開始見識世面了,也可以離開二伯獨自生活了,忽然就伸出了一種豪邁,仿佛被中原大地的壯闊給從頭到尾澆灌了個遍。
不過這種突兀的感覺實在不好意思在秦爾玉面前表達,萍水相逢的,也許下一站就揮手再見了,沒必要弄得太推心置腹。而且用她二伯的話說,這世上,除了自己老子,其他男人都不能相信。
現(xiàn)在想想,這話太他媽正確了!沈凈岑還是她二伯呢,還不是瞞著她一大堆事情!
秦爾玉擠著買小吃的時候挺不計形象的,吃東西的時候就看出出身富貴了,沈嵐吃完差不多半個小時后,他才慢條斯理地吃完。轉頭看到沈嵐的表情很復雜,有些奇怪:“姐姐,你怎么了?”
“???沒事……”沈嵐站起來,拍拍衣服,故作輕松道:“穿了一身漢服還坐著,也太浪費了,好歹去展示展示啊?!?br/>
秦爾玉立即站了起來:“好啊,去逛逛!”
兩人一前一后朝人群方向走,剛走了幾步,沈嵐忽然看到一道身影從眼前一閃而過,愣了一下。還沒等看清楚,前面的秦爾玉忽然轉過身來,一把拉起她往回跑:“快走!”
沈嵐被拉得趔趄了一下:“怎么了?”
“是我爸的人,來抓我了!”
沈嵐本來就很少聽周玉戈他們提到姓秦的,所以也沒有把秦爾玉跟秦先生聯(lián)系到一起,被他拉著跑出去很遠還在莫名其妙。這感覺很不好,因為她感覺自己又回到了墓里那種緊張氣氛里去了。
直到秦爾玉忽然又停了下來,握著沈嵐手腕的那只手已經(jīng)滑膩膩的一層汗,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前面。
沈嵐抬頭看過去,愣了一下,一個人背著什么站在那里,臉上帶著一只猙獰的鬼面具。本來這樣的造型是很扎眼的,但是他的身上還穿著一件墨綠色的漢服。大概也是因為這原因,別人也沒多在意他,畢竟今晚裝扮奇特的人多了去了。
那人站在十幾布開外,剛好半隱在燈光后面,那張面具看起來就尤為的恐怖。彼此對視了幾秒,他忽然開口說了一句:“少東,回去吧?!?br/>
沈嵐這才知道他是秦家派來的人。
秦爾玉不做聲,眼睛四處亂瞄,大概是在計劃著朝哪邊跑。可惜對面的鬼面并沒有給他思考下去的時間,輕輕一躍就到了他面前,平靜地又重復了一遍:“少東,回去吧?!?br/>
“滾開!”秦爾玉臉漲得通紅,低吼了一句,左右的人都投來了注視的目光。
鬼面像是根本沒聽見,靜靜地站在他面前,大有干耗下去的意思。
秦爾玉忽然捏了一下沈嵐的手指,她一愣,就見他對朝自己眨了一下眼,眼珠朝左邊轉了一下,然后忽然松了手,朝右邊跑了。
沈嵐立即意識到這是要她分開往左邊跑的意思,時間緊迫,下意識地就順著他的意思跑了出去。跑了幾步又忽然停下,一頭黑線,又不關她的事,她蹄子撒的這么歡干嗎?
廣場中心不知道在進行什么活動,女孩子們的尖叫聲一陣蓋過一陣。有幾個大學生見沈嵐跑得快,以為她這是打算夾帶漢服走人,當即就要過來堵她。
沈嵐不明就里,還以為他們也是秦家人,騎虎難下,不跑也不行了。于是暗暗罵了一句,又調頭跑,擠進人群左沖右撞的,忽然被誰一推,直直地朝地上摔了下去。所幸身后有人及時撈住了她,手扣在她腰上輕輕一提,就把她拎了起來。
沈嵐站穩(wěn)后回頭一看,原來正是那個鬼面。
“你……不是去追你家少東了么?”
“秦家的人到處都是,不在乎少我一個,但是能抓住你的機會卻是很難得的?!?br/>
“???抓我?”
鬼面上次在安郡鎮(zhèn)企圖抓她的事情,她根本不知道,現(xiàn)在還是第一次見他,當然不明白他在說什么。鬼面當然也不會停下來給她詳細解釋,直接攔腰把她一扛就要走人。
“喂,你干嘛,放我下來!”沈嵐嚇得大喊大叫。
圍觀的人倒是不少,卻都以為是小年輕處對象鬧別扭,也就沒多管。幾個大學生倒是跑了過來,但目的只是為了要回漢服。
鬼面從口袋里隨便抽了一沓錢遞了過去:“衣服我們買了。”說完也不等人家答應就直接朝前走。
沈嵐干脆放聲大喊:“救命!這人拐賣人口?。。?!”
人聲鼎沸的廣場中心忽然安靜了下來,很突兀的,連鬼面的腳步都頓了一下。
然后,層層疊疊圍著的人群散開一條道,在他們對面露出一條窄窄的通道,直達廣場中心。沈嵐勉強昂起頭去看,終于看清那里在進行“活動”的主角。
白色漢服幾乎曳地,長發(fā)散在肩后,時不時隨風撩動一下,恰如他不羈的眼神,任何時候都在觸動旁人的神經(jīng)。
原本緊繃著的一張臉在接觸到沈嵐時忽然柔和下來,嘴角卻勾出陰沉沉的弧度,慢慢走了過來,眼神落在鬼面身上:“看來是上次給你的教訓不夠啊,還在打我家主人的主意,果然是活膩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