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

    深入骨髓?。?！

    痛徹心扉?。?！

    腦袋似要爆炸，皮膚寸寸撕裂。

    有聲音，很輕。

    “不疼了，不疼了……”重復(fù)三個(gè)字，魔咒般起了作用。

    冰冷的手撫摸額頭，液體注入血管。痛感緩緩消退。

    八月。

    黃歷十五。

    枯瘦女孩蹲坐門檻，仰頭可見一線天，嘴里嘀咕：“真快，又是一年?！?br/>
    隱約間有歌聲，粗糙的歌聲。

    ……

    兒子終于睜開雙眼，他試圖起身，立刻痛得干嘔。知道還活著，心中稍定。淚眼模糊地掃過，屋頂?shù)桶?，吊著黑乎乎的小燈泡?br/>
    他躺在床上，味道騷臭，被套不知多少年月，挨肉的地方粘而潮濕。他極力挪動(dòng)視線，家徒四壁，啥也沒有。屋子只可放一張床，兩步便是屋外。

    兒子苦笑，這地方他很熟。

    貧民窟，兩屋之間的夾縫，支了張床便成為“家”。

    一張蠟黃的臉居高臨下，突然探過來。定睛瞧了瞧，咧嘴一笑：“醒了？”

    兒子試探問：“你救了我？”

    “不算救，撿回來的。死了就扔出去，活了也扔出去。”是女人，說泰國語。

    “又不是小貓小狗，撿回來玩嗎？”兒子苦笑，還是由衷道：“謝謝，將來必報(bào)答?！?br/>
    “不用不用?！迸艘粩[手，拒絕道：“你這病死鬼，能咋謝我？去偷？去搶？我可不想救個(gè)搶劫犯?！?br/>
    兒子皺眉，不再言語。她這種人常年在底層掙扎，不知經(jīng)歷過何等慘劇，心性定然有問題。說不通，講不明，煩了更會做出可怕之事。

    冷汗瞬間透體泌出，兒子弓身如蝦米，不住哀嚎：“疼……救救我……好疼……”

    女人眼神空洞，愣愣地看著他，半晌后坐到床邊，輕撫兒子額頭，重復(fù)道：“不疼了……不疼了……”

    果然是她，兒子心里確定那聲音不是夢境。但此刻卻神奇不再，疼痛絲毫不減，似要撕裂靈魂，嘴中滿滿的血腥味。

    “救我……”兒子祈求。

    “救你？”女人起身，墻上掛一山寨手包，她在里面拿出白色粉面。用水在勺中稀釋，垃圾堆里翻出一支注射器，吸入液體。

    對兒子搖搖手，笑道：“要嗎？”

    喉嚨間突然奇癢無比，像脫水之人遇見甘泉，只想大口吞咽。全身上下有萬只螞蟻啃咬，大腦嗡嗡作響，鼻涕眼淚不受控制地流了滿臉。

    兒子心知肚明，他染上毒癮了。

    心說不要，嘴里卻喊得暢快：“快，給我來一針?。。　?br/>
    女人一笑，款款而來，熟練找到血管。針尖刺破皮膚，推入雜質(zhì)液體。

    涼，整條手臂又麻又涼。

    疼痛飛速減退，思緒飛入云端，天馬行空，五顏六色。

    ……

    再睜眼，天已黑透。

    床邊無人，只剩兒子自己。

    他躺在床上，嘴角流涎，無聲抽泣。

    恨自己何等不爭氣，竟然淪落到吸毒境地。

    他極度疲憊，又極度清醒。輾轉(zhuǎn)反側(cè)，怎么也睡不著。聽到屋外雜亂吵鬧聲，知道猜測無差，藏在城市中的貧民窟，空氣中充斥著腥騷氣，和各種食物腐爛的怪味。

    睜眼捱到天邊微明，所有雜亂都?xì)w于平靜，兒子微微轉(zhuǎn)頭，見一人推門而入。這是兒子第一次仔細(xì)打量她。

    逆光中，身材瘦小，如同未發(fā)育完全的猴子。一頭半長不短的亂發(fā)，染成酒紅色。年紀(jì)不大，卻已透出老態(tài)，粉底無法掩飾眼角細(xì)紋，下巴也像老年人一般微微皺起。短褲下一雙麻桿腿，吊帶t恤空空蕩蕩，兩條胳膊蠟黃得沒有血色。

    女人很累，塌肩垂頭，將手包掛在墻上，一件件脫掉衣服。

    兒子不是好人，卻也知恩圖報(bào)，扭過頭盯著屋頂小燈泡。

    水聲，女人拿出個(gè)洗衣盆，用水桶在外面接了兩桶水倒入。隨后坐進(jìn)盆中清洗自己，她洗得那么細(xì)致，如同手掌下摩搓的是金貴寶石。

    洗罷，套著簡單衣褲，靠在兒子身邊。

    冰冷，不知是水涼，還是本來如此。兒子挪了挪，他不喜歡冰冷的皮膚，像死人。

    女人給自己點(diǎn)了支煙，火光忽明忽暗，煙霧吹到兒子臉上，問：“來一支？”

    兒子：“不用。”

    “男人還不抽煙？沒意思?！?br/>
    “也是，我也覺得沒意思，但還是想多活幾年?！眱鹤油蝗粏枺骸霸趺捶Q呼？”

    “阿jing”女人回道：“好聽嗎？”

    兒子嘴角有笑意：“好聽，你姓阿？”

    沉默。

    煙頭轉(zhuǎn)暗，夾在指間。

    燒了半分鐘，燙到女人，她急忙掐滅，笑道：“沒有姓。”

    “為什么？”兒子體虛，思維并未恢復(fù)。他此時(shí)不知道自己在戳人傷口，如果換成三天前，他絕不會有此一問。

    又是沉默。

    女人雙眸閃亮，灑脫笑道：“有父親才有姓?！?br/>
    她不再回答問題，半靠半坐，雙眼凝視黑暗，輕聲哼唱著什么。

    “當(dāng)你誕生到這個(gè)世上?！?br/>
    “你的父母實(shí)現(xiàn)了一個(gè)夢想?！?br/>
    “一個(gè)成真的美夢?！?br/>
    ……

    “你是個(gè)特別的孩子。”

    “每當(dāng)你哭泣，他們都會在你身邊照顧你?！?br/>
    “多少個(gè)季節(jié)來了又去，如今已經(jīng)過了這么多年。”

    “你終于長大?！?br/>
    “你似乎還憎恨你的父母，為什么你覺得他們錯(cuò)了?！?br/>
    “你好孤單，身邊沒有任何朋友?！?br/>
    “而孩子，你如今在哭泣中崩潰。”

    ……

    晨光泛著青灰色，四下無聲，萬籟俱寂。

    女人的歌唱并不美妙，反而略顯笨拙，丑陋得可笑。

    兒子笑不出，眼角酸澀：“這是什么歌？”

    “不知道?！?br/>
    “哪學(xué)的？”

    “我媽教我的，我還沒等問名字，她就死了?！?br/>
    兒子問：“你是哪個(gè)jing？這jing可多了?！币娕嗣嬗谐钊?，兒子識趣道：“我教你一個(gè)？”

    “好啊。”女人有了神采。

    “兩橫，兩豎，這就是井。最簡單，最好記?！眱鹤釉谒中膭澲W，女人曲了曲手指。對他笑：“我會寫名字了。”手機(jī)用戶請瀏覽閱讀，更優(yōu)質(zhì)的閱讀體驗(yà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