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個老邁的身影緩步走在黃沙古道上。

    他們身穿黑色的長袍，腰間系著白色的腰帶，整張臉都藏在深深的兜帽之中，偶爾才會露出一抹白須。

    在他們周圍環(huán)繞著身著不同制式盔甲的武士，粗粗一看便有四五國之多。這些國家大多是姬姓諸侯，要想將他們匯聚一起，必然是周室天子下了詔令。

    隊伍走到了一座百丈高的山崗之前，十八位老者離開護(hù)衛(wèi)他們的武士，走入一座看似荒廢了的祭壇。

    這祭壇中高高矮矮豎立著十八根石柱，顏色各異，布成一座陣圖。

    十八位老者悄無聲息地站在了自己的位置上，摸著石柱上的蓮花型凹槽，將視作性命的玉佩放了上去。

    每一塊玉佩被放入凹槽之后，石柱便在瞬息之間變得透亮。當(dāng)十八根石柱盡數(shù)點亮，石柱頂端發(fā)出嗡嗡之聲，射出一道道粗細(xì)各異的光柱。

    光柱在天幕之中化作光塵，漸漸匯聚成了一副廣闊的影像。

    影像之中是一片浩淼的碧波微微蕩漾，水面上漂浮著一朵蓮花。

    綠色的蓮葉托著這朵蓮花，給人一種寧靜安詳?shù)母杏X。十八位老者不約而同想到了自己久遠(yuǎn)記憶中的點滴，那是母親晃動搖籃，低聲吟唱安眠曲的感覺。

    碧波之中的蓮花緩緩綻放，霞光萬丈。待霞光緩緩消散，方才顯露出里面的蓮臺來。蓮臺上一名十六七歲的青年披發(fā)趺坐其上，身上光彩四溢，身中蓬孔吐納靈氣，仿佛穿著用仙光織就的衣裳。

    他緩緩睜開眼睛，雙目中迸射出兩團(tuán)火光，攝人心魄。

    “是何事將本尊喚醒！”那青年出聲喝問，頗有些不耐煩的意思。

    十八位老者當(dāng)即匍匐在地，為首一人跪行上前，道：“上仙，我等是周室卿士，曾有幸……”

    “本尊懶得與你們??攏?降資嗆問攏客趿晁男『臥?？”膯锑年皱眉葫o潰?揮興亢磷鵠暇聰橢?摹?p>　　那老者伏聲道：“家?guī)熓亲詈笠晃凰酿?，家?guī)熛墒胖?，王陵四皓的傳承就徹底斷絕了?！?br/>
    青年顯然有些意外，手肘壓在膝上，身子前傾，問道：“既然是你師父，你繼承這傳承不就行了？何來斷絕一說？”

    “在下愚魯，七十年修行，尚未能修得《太乙神火訣》，無法承襲四皓傳承?！蹦抢险哒f著，眼淚已經(jīng)忍不住流了下來。其他十七人中也多有四皓弟子，與他一樣都是學(xué)而無功，不能入門，以至于師尊傳承斷絕，不由面露戚色，心中悲傷。

    青年不耐煩道：“這也值得掉淚么！”他放緩口吻，又問道：“到底何事打擾本尊修行？”

    老者連忙抹了一把臉，道：“上仙容秉。有方士觀星示警：天妖星犯界，上古妖族卷土重來，而人力有限，還當(dāng)請上仙下凡相助?！?br/>
    “唔……”青年直了直身子，雙目瞇起，又問道：“這誰說的？可別是謊報軍情?！?br/>
    “是蔡國靈臺令陸離所報?！蹦抢险叩溃骸八m然年紀(jì)不大，據(jù)說有些手段，言多有中?！?br/>
    “陸、離……陸離??！”青年一躍而起，喝道：“他在哪里！”

    “蔡、蔡國?！崩险哌B忙道。

    “爾等速備車馬，召集天罰師，即可隨本尊前往蔡國！”那青年頓了頓，又問道：“蔡國遠(yuǎn)么？”

    不等老者回話，只見大地差動，眼前這座上百丈的山崗劇烈顫抖起來，頗有搖搖欲墜之勢。

    十八石柱組成的光影化作一片光塵，在空中湮滅。

    下一刻，地動山搖，飛沙走石，山巔處發(fā)出隆隆巨響，又像是數(shù)百方巨石落入深澗。

    一道霞光沖出山巔，霞光之中有一個黑點飛了出來。

    十八老者驚駭莫名，聚成一團(tuán)，細(xì)細(xì)去看那黑點。

    那黑點越來越大，原來是個人。

    砰！

    從霞光中的飛出的人落在了十八老者面前，將堅硬的花崗巖石砸出一個深坑。

    之前光影中的青年緩步從坑中走出，身上流光溢彩，手中提著一柄槍頭酷似火焰的長槍。他掃視了一眼十八老者，出聲問道：“你們誰幫我弄套衣裳來？”

    ……

    作為十八老者之首，最后一位四皓長老的首席大弟子，周山已經(jīng)八十高齡了。他在周室就像一尊國寶，被好生供奉在廟堂之中。他的任務(wù)只有兩個，一個是修煉《太乙神火訣》，成為新一代的四皓，另一個則是負(fù)責(zé)滿足上仙的一切要求。

    現(xiàn)在看來，為仙人跑腿才是最重要的工作。因為四皓的存在無非是教導(dǎo)、掌控天罰師，而早在四皓徹底斷絕之前，天罰師就已經(jīng)人丁稀薄，連百人都湊不齊了。就這樣湊起來的數(shù)十人，也根本不能與傳說中戰(zhàn)力超群的天罰師相提并論。

    “這是天罰師？當(dāng)年武王設(shè)立天罰師，是讓最強大的術(shù)士組成一師，對抗商室的術(shù)士，狩獵殘害生民的異獸?，F(xiàn)在這些人……連只大貓都打不過吧?！鼻嗄晗扇撕敛谎陲椬约簩μ炝P師的輕視和嫌棄。

    “是……”周山垂首聽訓(xùn)。

    他知道這個青年是仙人，也知道許多當(dāng)年周室崛起討伐不道的秘辛，在這樣一位于武王時代就叱咤風(fēng)云的仙人面前，除了受教聽訓(xùn)還能怎樣呢？難道要說，天罰師從來都是父死子繼，已經(jīng)三百多年不曾有人見過他們出操了么？

    好在仙人除了對周室如今的腐朽狀態(tài)不滿，并沒有其他難伺候的地方。從洛京到上蔡，一路上也算是風(fēng)平浪靜。

    如今周山陪著青年仙人坐在蔡國的大殿里，只覺得氣氛壓得人幾乎崩潰。他不知道為何上仙對一個小小的靈臺令如此看重，非要不遠(yuǎn)千里親自跑來蔡國。只不過……數(shù)十年的修行讓他有些不好的預(yù)感，似乎有什么不祥之事會發(fā)生。

    蔡國三歲大的國君茫然地看著下面的老老少少，一心想躲在母后身后。蔡太后也快有些沉不住氣了，幾次想主導(dǎo)場面，但下首的年輕人油鹽不進(jìn)，似乎抱定了不見陸離不開口的決心。

    在經(jīng)受了長時間的冷場煎熬之后，那青年仙人忍不住道：“陸離這烏龜滾的還真是慢！”

    “背后說人壞話，總是不太好的。”陸離足下生風(fēng)，踏進(jìn)殿中。

    三五個宮中侍衛(wèi)緊隨其后，看起來追得十分辛苦，卻總是差兩步才能追上陸離，急得滿頭是汗。

    蔡太后精神一振，心中暗道：陸離果然不是凡人，終究還是看走眼了。她揮手讓侍衛(wèi)退下，正要說話，卻見陸離根本沒有看她一眼，徑直走到那青年仙人面前，道：“尤其我還算是你的師長?！?br/>
    青年仙人也不起身，抬眼瞟了陸離一眼，道：“你急急忙忙找我來所為何事？妖獸不是還沒出來么！”

    “先站起來行禮?！标戨x柔聲道。

    “哼。”青年仙人從鼻中噴出一股怨氣：“你不過一介凡人，仗著道統(tǒng)上的便宜也要我起身行禮？你可受得住我一拜么！”

    “受得住?！标戨x說得清淡，卻又堅定。

    他見那仙人猶自不肯起身，聲音漸漸冷了下來：“是要我動手教訓(xùn)你么！”

    “你敢……”

    仙人話音未落，陸離手中藤杖如同靈蛇出動，轉(zhuǎn)瞬之間已經(jīng)點向仙人雙目。那仙人看似年輕，實際壽數(shù)卻已經(jīng)不知千百歲了，手腕一翻，登時從身邊抓出一柄火尖槍，果然是槍尖如火，非但靈動跳躍，更是熱浪四射，顯然不是凡物。

    相形之下，陸離的藤杖實在有些不入人眼。

    周山、王孫虎本在仙人下手，卻被這火尖槍上的熱浪逼得連退數(shù)丈，額頭上還有一股油汗，依稀可以聞到眉毛頭發(fā)燒焦的臭味。

    陸離卻渾然不受影響，藤杖已經(jīng)搭住了火尖槍的槍尖，高速轉(zhuǎn)動。

    雖然槍尖熱浪逼人，卻對這藤杖沒有絲毫影響。

    “紫焰滅世！”

    青年仙人猛然暴喝，火尖槍上登時爆出一團(tuán)紫色火焰，宛如一條火龍，朝陸離撲去。

    四周眾人看得心驚膽戰(zhàn)，只見紫炎瞬息之間已經(jīng)吞沒了陸離，將他團(tuán)團(tuán)裹住，就像是一根詭異的紫色火柱。而陸離身邊的空氣都被紫焰的熱度燒得黏著起來，光影折射，斷無生還之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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