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房間陷入一片死寂。

    “這種事情，”五月的聲音有一絲顫抖，但她極力保持鎮(zhèn)定，“外公還沒有跟我商量。”

    掃了少女的臉一眼，他反問道：“商量，有那個必要嗎？”

    “當(dāng)然有必要，我——”

    成田五月隱含焦躁的辯解被一聲不屑的輕笑打斷，“我剛才已經(jīng)說得很清楚了，來這里只是向您傳達(dá)家族會議的結(jié)果罷了，您要結(jié)婚?！?br/>
    微妙地停頓后，男人加重了語氣，“注意我的措辭，‘要’就是‘必須’的意思。沒得商量，您的婚事是巖倉家族的事務(wù)，跟五月大人的意志無關(guān)，所以根本用不著您來插手。”

    聲勢猛烈的漆黑浪潮涌溢出心房，他那直白到殘忍的話讓少女面孔上的表情變得僵硬不已。

    “他們不能這樣做。他們不能逼我去結(jié)婚，于情于理都太荒謬了！”

    男人搖了搖頭，微笑著，看她的眼神仿佛是在看一個大聲索要玩具的小孩，“您這是在撒嬌嗎？有什么大不了的？結(jié)婚只不過是男女之間的契約，只要對家族的野心有利，且能接受我方的條件，不管對象是誰都無所謂吧?！?br/>
    “為了野心而放棄本心的事情我做不到！”

    “本心？”陰陽怪氣地哼了一聲，男人血紅的眼睛微瞇，“想對巖倉家族有點(diǎn)兒用，就得讓您的心碎掉，讓您的靈魂碎掉?！彼淇岬卣f：“這些事本該在五月大人小時候就做好了，但是知世大人卻玩忽職守了，而您那位低賤的父親更是教會了您不少無用的事情。難怪尊大人時常會懊悔，沒有提早一兩年對他下手?！?br/>
    那完全“巖倉式”的回答就像熏燒著喉嚨的火炬，令少女更加焦躁，被漠然提起的父親之死更是讓她有種心臟被猛然刺穿的尖銳痛感。正因?yàn)槿绱?，身為巖倉一族，身為巖倉尊的孫女，這一切的一切才讓成田五月感到熾烈如火般的憤怒和惡心。

    指尖麻痹而冰冷，就在五月拼命抑制住上前揚(yáng)手給他一巴掌的沖動時，男人隨即說出的話卻讓她的表情重新恢復(fù)了冷靜。

    “比起空想沒有意義的事情，五月大人絲毫不關(guān)心您結(jié)婚的對象是誰嗎？從某種程度而言，促成了這樁婚事的人是五月大人自己……準(zhǔn)確的說，是您那令家族蒙羞的謠言?！?br/>
    為了保持陰陽世家所謂的純凈高貴血統(tǒng)，巖倉尊必然會為她這個有著一半普通血統(tǒng)的孫女選一個家系無可挑剔的名門子弟。因此比起結(jié)婚對象是誰，打定主意要抗?fàn)幍降椎奈逶路炊菍ν夤缴裉峁┑暮蟀刖湓捝狭诵摹?br/>
    如果迫使她結(jié)婚的理由是謠言，那么一旦順利解決或許就有挽回的余地，所以問題的關(guān)鍵就是對方口中的“謠言”究竟是什么。

    盡管五月也曾擔(dān)憂過，盜取彭格列云之指環(huán)以及之后頻繁地與云雀先生接觸這些事會被巖倉知曉，可她對云雀先生和冷泉先生卻有著某種堅不可摧的信任——

    信任清楚她和巖倉看似平和實(shí)則暗潮洶涌關(guān)系的他們，必定能夠?qū)⒖赡墚a(chǎn)生麻煩的消息牢牢封鎖。退一步講，倘若外公知道了五月真正擔(dān)憂的事情，以他的行事作風(fēng)，斷然不會對她的“背叛”坐視不理。所以，只有一種可能……

    抑制住幾乎撞破胸口的焦慮，五月的眼神重新變得沉著起來，“你是指我和經(jīng)紀(jì)人的緋聞？這件事掀起的風(fēng)波早就已經(jīng)平息了。倘若外公還是覺得有失體統(tǒng)，我可以親自出面澄清。”

    打量著眼前神情肅穆像是在和自己談判的少女，男人笑了。

    “不，您不需要做這種多余的事情了。五月大人和冷泉大人的羈絆現(xiàn)如今對巖倉來說并不是‘緋聞’，而是一段佳話，或者，您所出演的某些狗血劇里也會稱其為……哦，對了，用‘美麗的錯誤’來形容您和冷泉大人的相遇也未嘗不可?！?br/>
    就像有一盆冷水從脊背傾倒而下，渾身一顫后，成田五月原本表情冰冷的臉上顯現(xiàn)出強(qiáng)烈的震撼。

    “外公選中的人是冷泉拓？這不可能！”

    “哦？您是因?yàn)檫^于欣喜而激動嗎？可即便如此，五月大人也不該直呼未來夫君大人的名諱?！?br/>
    被這不可思議的真實(shí)所沖擊的少女僵立原地，強(qiáng)忍住聲線中的顫抖，她硬是擠出一句話。

    “……為什么？”

    “盡管不想這么說，不過，愛上冷泉大人的您可是比您的母親幸運(yùn)多了，”盯著成田五月，男人的眼神中帶著冷冷的贊許，“原本以為您的經(jīng)紀(jì)人是位不值得一提的無名小卒，可就在冷泉大人將尊大人派遣出的式神降服后，整個巖倉都對他刮目相看了。”

    “更為可貴的是冷泉大人身上所具備的靈力，那令人嘆服的才能甚至比曾經(jīng)巖倉一族中的那位天才少年還要出色，和他結(jié)合剛好能凈化五月大人身上不那么純凈高貴的血統(tǒng)?！彼哪抗馔蝗蛔兊猛嫖镀饋?，似是不經(jīng)意道：“對了，您應(yīng)該知道我說的是誰吧？”

    五月自然清楚他所指何人，巖倉中百年難得一遇的天才唯有巖倉千里一人?？烧麄€巖倉中，除了自己就沒有人想到拓或許就是千里這種可能性？血脈相承的巖倉族人之間是有感應(yīng)的，作為靈力最弱的她或許感知不到其他巖倉的存在，然而，想在外公面前隱藏身份卻絕無可能。

    到底怎么回事？難道她搞錯了，冷泉先生并不是千里……

    室內(nèi)的沉默因少女的思緒而延長，就在五月即將在冷泉拓身份這一問題上越陷越深時，男人的聲音忽然近距離地響起在她的耳畔。

    “這樁婚事堪稱完美，而單從能為您開脫這一點(diǎn)上，五月大人根本沒有拒絕的理由?！?br/>
    “開脫？”警惕地向后退了一大步，成田五月投射出冰柱般冷光的眸子閃過一抹疑惑。

    “簡單說來就是……嫁給冷泉大人恰好是您沒有背叛巖倉家的證明。難不成，”黑色斗篷的男人微微一笑，“五月大人想嫁給云雀恭彌？”

    仿佛有一支燃燒的箭矢直插胸口，成田五月的臉上頓時失去所有熱度，表情變得極為正經(jīng)。

    “你開什么玩笑！給我閉嘴！”

    斥責(zé)聲響徹屋內(nèi)，少女的膝蓋竟微微顫抖起來。

    “玩笑？您以為歷經(jīng)百年的巖倉家族憑借什么保有如今的威勢？您又以為尊大人何以被稱為‘掌握著一切咨詢的人’？至今還有膽量在這里耀武揚(yáng)威的五月大人未免也太天真了?！辈痪o不慢地說著諷刺的話語，男人逼近五月，“彭格列云之指環(huán)的事情，您當(dāng)真以為尊大人不知道嗎？”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么?！?br/>
    毛骨悚然的恐懼化作漆黑的絕望，幾乎壓得五月胸口碎裂?？v使本能地說著類似反駁的話，可她神情一瞬間的凝滯和慘白的臉色卻使那“反駁”顯得如此力不從心。

    “我是從小看著您長大的，五月大人似乎一直都很喜歡那個叫做云雀恭彌的男人，就算說視為神祗也毫不夸張。沒見過的時候尚且如此，而當(dāng)那個人真的在可以接觸到的地方又會如何？是不是根本用不著思考就選擇了他的利益？比如說，明明奉命拿到了云之指環(huán)卻跟尊大人撒謊說任務(wù)失敗，甚至為了避免指環(huán)被巖倉家的其他人奪走還刻意替他保管。不過那東西到頭來又從您手上丟了，還真是絕佳的諷刺?！?br/>
    透著惡意的聲線末尾傳來一聲冰冷的嘲笑聲，他傾身，鷹一般銳利目光直勾勾地盯著已然喪失了言語的能力的少女。

    “我不得不代替尊大人警告您一句，注意您的立場，搞清楚您的姓氏。愛一個男人到自我毀滅的地步，會做這種蠢事的巖倉有您母親一個就夠了?！?br/>
    “所以，如果夠聰明就不要再對這樁婚事有任何意見。這不僅僅是嫁給家族為您選擇的人，同樣也是為了顯示您對巖倉的忠誠，五月大人應(yīng)該不會忘記自己究竟有多少軟肋還在尊大人手上吧？”

    漫長而冰涼的一陣沉默。

    “我了解了?！蔽逶抡卣f。

    “很好。”男人直起身子，形容枯槁的手將黑色的斗篷拉了拉，“訂婚的日子就在幾天以后，在下屆時會通知五月大人。”

    不屑地掃了一眼低著頭微微顫抖的少女，他冷酷無情地說：“我離開以后五月大人盡可以大哭一場，但是，就算是膝蓋快要垮塌也不能坐下?！?br/>
    “作為一個巖倉，學(xué)會站著?！?br/>
    猶如暗夜的黑色長袍隨著一股氣旋肆意飄動，男人丟下這句話便退進(jìn)身后慢騰騰出現(xiàn)的黑洞之中。

    重新變得寂靜的偌大客廳里，成田五月像是瞬間老了很多歲一樣覺得疲憊不堪，然而，并沒有像外公的式神所說的放聲大哭，即便此刻只有五月一個人，即便眼中早就蓄滿了淚水，站在地板上的她卻緊緊抿著嘴唇，努力不讓眼淚奪眶而出。

    “作為一個巖倉……”

    喃喃地將這句宛如魔咒的話重復(fù)了一遍，臉上掛著異常脆弱表情的五月突然抬起頭，就像盯著什么一樣，她的眼睛直視著前方的一團(tuán)空氣。

    “才不是巖倉，讓那可笑的血統(tǒng)見鬼去吧，我是成田五月！”

    雖然夾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哽咽，但那的確是凜然又堅決的聲音。

    抬起手背擦了擦濕潤的眼眶，不知是要制止傷感還是逃避現(xiàn)實(shí)，五月快步走向沙發(fā)，拿起放在上面的一摞劇本，如同什么事情都沒有發(fā)生那般專注地看了起來。

    仿佛被一種不可思議的詭異安靜所支配，整個空間唯有紙張翻動的聲響和少女平穩(wěn)的呼吸清晰在側(cè)。正在這時，一直躺在沙發(fā)上的手機(jī)忽然有些突兀地震動起來。

    【摯愛的云雀恭彌先生】。

    是云雀先生打來的……

    轉(zhuǎn)過視線，看清楚手機(jī)屏幕上的名字，成田五月猛然想起剛才被自己慌忙掛斷的電話。想到自己現(xiàn)在的狀態(tài)，覆著陰霾的面孔掠過些許慌亂和為難。猶豫了一下，五月終究拿起手機(jī)按下通話鍵，將它貼在冰冷的耳側(cè)。

    “……”

    明明已經(jīng)接通，聽筒另一端卻只有空氣流動的靜默聲響。

    “……云雀先生？”

    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過一雙泠然的鳳眸，五月突然有些緊張。

    “你，”那邊似乎是遲疑了一下，“怎么了？”

    標(biāo)識性微涼清冷的嗓音傳入耳中，竟然出離地染上幾分溫和。即便清楚云雀先生還不知道她被家族逼婚的事，即便清楚云雀先生估計是要問她剛才為什么掛斷電話，聽到他這么一句問話的五月仍舊不免鼻腔一酸。

    “短信……云雀先生，是我不小心發(fā)錯了短信。剛才打電話就是想跟您解釋這個……”

    故作堅強(qiáng)的裝出沒有受傷的模樣，抬眸掃了一眼墻上的掛鐘，猛然意識到什么的五月用和平時無異的口吻解釋道：“之所以掛斷是忽然發(fā)覺已經(jīng)很晚了，云雀先生應(yīng)該已經(jīng)休息了，不想打擾您?！?br/>
    “晚？草食動物，現(xiàn)在時間是下午三點(diǎn)四……”

    云雀恭彌原本混雜著淡淡戲謔的聲線在語末處微妙地一止，沒能察覺到這一點(diǎn)的少女理所應(yīng)當(dāng)?shù)狞c(diǎn)了點(diǎn)頭。

    “是啊，日本時間是三點(diǎn)四十，可是云雀先生所在的意大利，那邊的時間已經(jīng)接近午夜十二點(diǎn)了吧。”

    “……”

    聽筒另一端再度陷入沉默，以為對方是在生氣的成田五月垂下睫毛，對著話筒誠懇地道歉。

    “云雀先生，我的短信和電話吵到您休息了嗎？很抱歉，沒能及時考慮到時差的問題?！?br/>
    “……我還沒睡?！?br/>
    “??？”

    無視了五月帶著些許困惑的單音節(jié)發(fā)音，青年磁性低沉的嗓音冷不丁發(fā)問：

    “你發(fā)了什么東西？沒收到?！?br/>
    沒收到？云雀先生的意思是……之前她不小心犯蠢發(fā)出去的那條短信他并沒有收到！

    或許聽起來有些辛酸，可這的確是連番收到打擊的整整一天里，成田五月所聽到的最為治愈的消息。

    “我發(fā)了一個‘謝謝’的表情給云雀先生，沒收到也不要緊，因?yàn)槲椰F(xiàn)在就可以親口對您說?！背掷m(xù)低落的聲線難得增添了幾分生氣，五月本來疲倦的嘴角清純地綻放笑意。

    “謝謝云雀先生，沒能錯過這部劇真是太好了，謝謝?！?br/>
    那淡淡的笑容仿佛能透過她澄澈的聲音經(jīng)由聽筒傳給另一端的人，又是一陣短暫的沉默，云雀恭彌忽然道：

    “成田五月，你就沒有別的話對我說？”

    那一貫淡然的嗓音卻擁有著不可思議的磁性，少女的心跳隨著它漏跳了一拍。

    “……別的話……云雀先生指什么？”

    “已經(jīng)夠了。”

    “您說……什么？”

    “逞強(qiáng)的毛病，給我改掉。”

    一瞬間有些心虛，但青年帶著霸道口吻說出的話卻不那么討厭，反而像是一盞泛著微弱光芒的燈，讓五月的心房隱約感受到一股前所未有的溫馨暖意。

    “逞強(qiáng)什么的，我才沒有。”

    無視了她毫無說服力的反駁，云雀恭彌不容置喙地利落宣布。

    “還有，從現(xiàn)在開始，除了跟著我，哪也不許去。”

    “為、為什么？云雀先生，您怎么突然——”

    還不等五月說完，對面“啪”地掛斷了。不知所措地盯著不再發(fā)出任何聲音的手機(jī)，就在少女因困惑不解而微微蹙眉之時，緊閉的窗外傳來一連串輕微但執(zhí)拗的響動。

    這個情形……好像就在不久前才在什么地方見過似的。

    從沙發(fā)上起身，成田五月循聲走近窗邊，揚(yáng)手輕輕地將窗簾撥開，映入少女澄澈黑眸的竟然是那只名叫云豆的鵝潢色小鳥。

    云豆，它為什么會在這里？

    幾乎是同時看到了玻璃另一側(cè)微微愣神的少女，用嘴敲打著玻璃窗的云豆歡快地閃動著翅膀飛了起來，一邊飛還一邊扯著嗓子喊著某個人的名字。

    “云雀~云雀~”

    目光不自覺地追隨著云豆圓滾滾的身影，下一個瞬間，五月浮現(xiàn)訝異神色的黑眸就對上一雙極具古典美的修長鳳眸。

    午后的太陽明亮又不失柔和，透亮的暖橘色陽光將那個挺拔的身姿勾勒出一層金色的光邊兒。屹立在少女公寓樓下的黑發(fā)青年仰著瘦削的下巴，沉靜的瞳孔仿佛足以盛得下整個天空的蔚藍(lán)與廣闊。

    那是云雀恭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