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貴人有孕的消息很快不脛而走。
本來宮嬪們合該到翊坤宮請安的，但是德妃成日里誦經(jīng)念佛，經(jīng)常娘子們凳子還沒坐熱，她就把人丟下不管自顧自到內(nèi)室敲木魚去了，于是咸福宮便成了宮眷們扎堆的地方。
一來為了解悶子，二來也是想多走動走動，巴結(jié)一下。
都說三十年河?xùn)|，三十年河西，時移世易，鐘昭儀前一刻還是冷飯剩菜，連一些小小的宮人都能對她蹬鼻子上臉，而今卻成了香餑餑，炙手可熱。
剛開始上官薔被冷落，實屬意料之中，這個時候人沒有落井下石已經(jīng)算是給足了面子，偏生賢妃被禁足，秦淑珍還不知收斂，總借機對著上官薔指手畫腳的，上官薔一再忍讓也無濟(jì)于事，所以這兩人時常為了一些小事斗得烏雞眼似的，直到春貴人有孕的消息走漏了出來，秦淑珍終于知道自己落了下風(fēng)，便干脆閉門不出，省的遭人奚落。
其實她本來就沒什么資格和上官薔爭，但昔日里上官薔有上官家做靠山，她尚須忌憚三分，而今沒了上官家，上官薔無異于拔了牙的老虎，她壓根沒放在眼里，誰知道天意弄人，上官薔比她早一日進(jìn)幸并且有了孩子，而她至今卻連陛下的天顏都無從得見。
正自傷感著，陛下的恩旨又下來了，晉春貴人為吉嬪，許多人暗地里計較，當(dāng)年如嬪懷孕的時候也依舊是如貴人，直到孩子掉了陛下才像是體恤她似的，封了一個嬪位稍作安撫，如今上官薔不過剛懷上孩子就已經(jīng)晉嬪，等孩子落地豈不是要封妃？
一時間，上官薔住的琴臺閣門檻都險些要被踏破了，內(nèi)侍監(jiān)供應(yīng)茶葉都來不及。
后來還是瑛時說了：五品以下的娘子，給些茶沫子喝得了，反正她們也不是認(rèn)真來喝茶的，四品到三品可以喝上一口碧螺春或者鐵觀音，只有嬪位以上的才有雪山銀芽這樣的頂級茶喝。
不愧是做過管帶姑姑的，高低貴賤在她眼里被分的最是涇渭分明。
此時農(nóng)歷十一月，京畿已入了冬，咸福宮里的玲瓏寶塔底盤是蓮花座，六根漆紅的柱子撐起六個角，似一座小亭子。晌午過后扯了飛絮，細(xì)細(xì)密密的落著，無聲無息，銀裝素裹，遠(yuǎn)處瞧著，有一種清冷的美。
秦淑珍自幼請了西席教養(yǎng)，琴棋書畫無一不精，眼下細(xì)雪紛飛，覆了天街，便生出幾分雅興，帶著幾個婢女到?jīng)鐾だ锱氩?，穿了一件雪里金滾花長襖，下面配一條暗花白地錦裙，領(lǐng)口上一圈白狐貍毛，愈加襯得她臉頰臉頰只有巴掌大小，清麗可人。
上官薔打聽到了以后，在瑛時和雪吟的攙扶下緩緩踱了過去坐下，道：“姐姐真是好興致，獨自一人飲茶也不嫌寂寞？不知妹妹能否叨擾姐姐一杯茶，就權(quán)當(dāng)是為姐姐作陪的茶資?！?br/>
秦淑珍還沒說話，瑛時已上前一步，提醒道：“娘娘，一杯茶事小，咱們宮里又不是沒有？最重要的是不知這茶娘娘究竟是飲得還是不飲得，畢竟娘娘身懷龍種，可不像有些人那么閑。”
秦淑珍的手頓了一頓，心中怒極，臉上并無異樣，只繼續(xù)洗著茶具。
上官薔嬌聲笑道：“你說的是，倒是本宮疏忽了?？杀緦m與姐姐一同進(jìn)宮，向來不分彼此，留姐姐一人在這里，委實有些不忍?！?br/>
秦淑珍抿唇：“妹妹說笑了，我不過虛長你幾個月罷了，再者說，我的婢女就不是人了？”
上官薔面上笑意不變，像是沒聽見她的話，雪吟繼續(xù)接著瑛時的話頭道：“說來咱們宮里近期來人確實多了些，都是來蹭茶葉還是怎么的，一個個的轟也轟不走，這么好的茶葉，都是陛下御賜的，真可惜。”
“所以本宮才要與姐姐共飲一杯?！鄙瞎偎N道，“那些人哪里懂得喝茶，不過是附庸風(fēng)雅罷了，再好的茶落到她們的嘴里也是牛嚼牡丹，咱們珍貴人姐姐才是真風(fēng)雅?！闭f著，拉住珍貴人的膀子撒起嬌來，“好姐姐，就討一杯茶。”
外人瞧著大約還真以為她們的感情是好得不得了。
珍貴人含笑推開了吉嬪的手道：“姐姐倒是想與你共飲，只是可惜眼下妹妹懷的是龍嗣，不當(dāng)兒戲的，若是吃壞了可怎么好？姐姐擔(dān)當(dāng)不起，妹妹的起居飲食還是要有專人伺候的好。這茶，就當(dāng)是姐姐吝嗇了?！?br/>
上官薔眼風(fēng)一掃，哼了一聲。誰知身后突然傳來一陣銀鈴般的笑，如嬪和鐘昭儀在一堆宮人的簇?fù)硐?，攜著風(fēng)雪漸漸的走近了：“大老遠(yuǎn)就聞見這里的香，便尋過來看看是哪個雅致的人兒，吉嬪妹妹可是沒口福了，我等可有這個榮耀嗎？”
珍貴人忙起身道：“見過昭儀娘娘，見過如嬪娘娘。”一邊吩咐下人引兩人入座，親自替她們沏了茶。
吉嬪臉色難看，‘蹭’的站起來，欲要飆，又覷著兩位娘娘都在，不成體統(tǒng)，但心里想著，憑什么同樣是嬪位，珍貴人對蕊喬依足了禮數(shù)，對她卻是視而不見，這不是擺明了甩臉子嘛！
蕊喬見狀，忙用手護(hù)住上官薔，藹聲道：“你眼下有了身子，和旁人是大不相同的，以后行走可要注意了，動作盡可能不要那么大，你看四下里天寒地凍的，本宮覺得吉嬪還是早些回宮歇著吧，省的惹了風(fēng)寒反倒不美?！?br/>
吉嬪臉上露出一絲惋惜道：“那嬪妾就告辭了，不擾三位姐姐的雅興?！毖援?，幽幽的轉(zhuǎn)身，略有幾分愁態(tài)的走了。
珍貴人起身納福，只是吉嬪才走出去一步就被蕊喬喝住道：“慢著?！?br/>
吉嬪不解的回頭，蕊喬定定望著瑛時道：“旁的人不知禮數(shù)，瑛時你可是在鐘粹宮里當(dāng)過差的，怎么眼下珍貴人如何向吉嬪行禮你都覺得沒問題嗎？”
瑛時臉上陣紅陣白，結(jié)巴道：“是…是奴才的失職。”
珍貴人恍然大悟道：“啊，是了，因著平日里與妹妹走動的勤，倒疏忽了禮數(shù)，是嬪妾的不是，此處向吉嬪請安了，恭送吉嬪。”
吉嬪揮了揮帕子道：“罷了，我與珍貴人情同姐妹，不拘這些虛禮的?！?br/>
“那看來倒是本宮多管閑事了。”蕊喬握起小小茶盅，在指尖轉(zhuǎn)動著，眸色落盡了碧色的茶水里，游游蕩蕩。
鐘昭儀道：“如嬪說的也沒有錯，雖說都是姐妹相稱，但禮不可廢，若不然當(dāng)初選秀，又何必專登的把人到鐘粹宮去調(diào)理！”
“是，是奴婢的失職?！辩鴷r垂頭跌聲的認(rèn)錯。
“也有我的不是。”珍貴人擺低了姿態(tài)。
吉嬪怏怏的說無妨無妨，既然有人替她做了規(guī)矩，她就懶得再動手，總算是帶著人馬走了，珍貴人不由舒了口氣，重新落座道：“謝兩位娘娘解圍?！?br/>
鐘昭儀道：“聽說你今日出來門本宮就估摸著又要鬧事?！?br/>
蕊喬擺下茶盅道：“珍貴人不怪本宮今日多事吧？”
珍貴人搖頭：“謝娘娘的抬舉，若不是有娘娘在這里護(hù)著，只怕今日還不知怎么打她走，眼下讓她出了這口氣也好，否則往后沒日沒夜的挑刺兒。我低她一頭，橫豎是我的錯?！?br/>
蕊喬笑道：“是個知禮的孩子，你不怪本宮就好，喝完這杯茶就早些回屋里去吧。往后照著規(guī)矩走，理就在你這邊兒?！?br/>
“是。”珍貴人在鐘昭儀和如嬪面前一向得體，沒多久，鐘昭儀和如嬪便相繼離開了。
兩人一路走，宮人們在后頭為她們打傘，鐘昭儀和蕊喬近的幾乎耳語，用只有她們自己能聽見的聲音道：“你說咱們這樣挑唆，她們能起事兒？”
蕊喬道：“咱們不挑唆就斗成這樣了，再稍微一扇風(fēng)一點火，只怕要起的是大事兒。”
鐘昭儀有些膽寒，蕊喬拍了拍她的手道：“放心吧，燒不著你我，有人心心念念著要沖到咱們跟前來，那就由她擋災(zāi)去。”
鐘昭儀點點頭，便回宮去接蕓初了。
她說好了送蕓舒和蕓初兩姐妹，蕊喬本也要去，奈何皇帝這個時辰非要見到她的人，蕊喬也很無奈，只得趕回合歡殿帶著做好的糕點，急匆匆的往未央宮去。兩人在摘星樓前分道揚鑣。
蕓舒本來很早就是要走，不過念著蕓初暫時離不得鐘昭儀，現(xiàn)今茯苓和知夏個個能獨當(dāng)一面，蕓初便不得不辭了鐘昭儀踏上歸程。
一行人一直走到貞順門口，蕓初還是哭個不停，弄的鐘昭儀也很傷感，撫著她的腦袋，啞然道：“傻孩子，能混到齊齊整整的出宮有什么不好，往后和你妹子兩個人在外頭記得要彼此包容，互相謙讓，沒什么過不去的坎兒。”
蕓初握住鐘昭儀的手，淚目道：“娘娘也要好生保重，若是遇到什么事兒了就去找如嬪娘娘，奴才不能再侍奉您跟前了，其他人都靠不住，只有如嬪娘娘對您愿意施以援手?！?br/>
鐘昭儀點頭道：“我省得，當(dāng)時害她那事雖是受了趙美人的脅迫，說到底我也有份參與，她能不計前嫌，我便當(dāng)是還了她的情也該多回護(hù)她一些，當(dāng)然，也是為了我自己，闔宮誰不知道我而今這把交椅怎么來的，說穿了也就是陛下看我和如嬪還算走的近的份上提攜我?！?br/>
“娘娘不必菲薄，這些年來，娘娘從沒做過對不起任何人的事，陛下也都看在眼里，孰好孰歹，陛下心中總是有數(shù)的?！?br/>
鐘昭儀點頭，看著蕓舒帶蕓初上了馬車，遙遙的駛出了真順門，她定定的站在那里，蕓初伴她數(shù)載，生死相依，就跟親生的妹妹一樣，眼下離開她，叫她頓時有如失魂一般。她一路怔忡的跟到了門墻，眼見著大馬車消失不見了才落下淚來，茯苓忙勸解道：“娘娘，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往后奴婢會盡心服侍您的。”
鐘昭儀點點頭：“你也是個好孩子，本宮大約是要交待在這宮里了，只盼你們一個個都能安安穩(wěn)穩(wěn)的，到了日子就配出去，找個好人家?！?br/>
茯苓握著鐘昭儀的手：“以后奴婢與娘娘榮辱與共?！?br/>
“別說這樣的傻話?！辩娬褍x用帕子掖干了眼角，往咸福宮回去，迎面正遇上侍衛(wèi)參領(lǐng)顧逢恩，顧參領(lǐng)行禮道：“奴才見過昭儀娘娘，給娘娘請安?！?br/>
茯苓現(xiàn)鐘昭儀的身子一晃，她納罕的看著鐘昭儀，但是鐘昭儀很快定下神來道：“原來是顧參領(lǐng)，上回中秋宴上也是多虧了參領(lǐng)的幫忙，才能救下如嬪，本宮在這里代如嬪謝過參領(lǐng)?！?br/>
“奴才罪過，不能與陛下分憂?！鳖櫡甓魈ь^，直勾勾的望向鐘昭儀。
鐘昭儀垂下眼瞼不敢回望，只與茯苓道：“走吧?！?br/>
顧逢恩又道：“娘娘，雪天路滑，可要下官護(hù)送娘娘回宮？”
鐘昭儀抬頭凄迷的望了他一眼，盡量使自己看起來自然道：“謝顧參領(lǐng)了，本宮想自行走回去?！?br/>
“是?！鳖檯㈩I(lǐng)道，“那……娘娘萬事小心?！?br/>
鐘昭儀頷，領(lǐng)著茯苓走了。
她穿著雪青色緞繡竹蝶紋花盆底，走起路來搖曳生姿，似風(fēng)雪里的一盞孤燈，她不敢回頭，只能一路往前走，留下背后長長的一串兒腳印，是鞋底雕刻出的蓮花鏤空圖案，踏在雪上，一圈又一圈的蓮花綿延向前，似永沒有盡頭。顧逢恩望著她遠(yuǎn)去的背影，臉上露出無限的凄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