圍在四周的農(nóng)家漢子，也不閑著。雖說他們沒有京師或是富庶城鎮(zhèn)里那些子弟的雍容華貴。

    可是干起活來，那可真是賣力。鄉(xiāng)野有句古話：別怕人吃得多，得看人看多少事。

    像這種蓋新屋子，或是大操大辦的婚喪嫁娶。只要你說一句話，只要不是在村里名聲臭大街的，都有人來幫忙。

    主家也會安排不錯的飯食來款待，雙方互惠互利，維系著一方水土的情誼。

    身材粗壯的李木匠來到選定的樹木旁，左右看看，又用手敲了敲重要的部位，甚至還把腦袋擱在樹皮上，來鑒別回聲。

    常年做木匠活計的他，手上的老繭幾乎覆蓋了整個手掌，即便在附近的幾個村子里都是有名的存在，但他也從來不要高價，從十年前就沒漲過一個銅板。

    他越是這般實誠，肯吃小虧，找他的人越多。很多人甚至要排上小半年，才能得到一件他親手打造的家具。

    可饒是如此，他的生意依舊絡繹不絕。

    所以當大家看到這新來的兩人，竟然能請到李木匠前來幫著做橫梁，眾人心中的艷羨可都是明晃晃掛在臉上的。

    經(jīng)過一番認真的查探，李木匠點點頭，聲音低沉，“這棵樹行，你們都離遠點，小心樹倒了砸著?！?br/>
    眾人聽說，紛紛圍著樹遠遠地散開，隨后又在外面形成一個更大的圓。

    這里面除了有本村的村民，實際上還有別處的小伙子。李木匠從來不收徒弟，按他的話來說，“本事都是偷學的，你能學多少，全看自己的本事?！?br/>
    所以每到李木匠出工的時候，總是有十里八鄉(xiāng)，想學這門手藝的年輕后生，要么站在人群第一排，要么爬上高處，一分一毫都不敢錯過。

    只見李木匠從匣子里取出鋸子和墨線，又取了軟尺。

    圍著樹量了幾次，又豎著量了幾回，確定沒有任何差錯后，這才動手。

    他先是在靠近樹根兩尺的地方，畫了線，隨后用鋸子慢慢鋸起來。

    起初動作緩慢，但是隨著鋸條的深入，倒變得越發(fā)容易起來。

    這就是李木匠的本事，人家做活砍樹都是越往里面越澀，越費勁。他卻不是，有人說是他的鋸子好，也有人說是他的手法有玄機。

    這么多年下來，也沒個準話。

    到樹截面鋸到接近一半的時候，李木匠從腰間取出一個木頭楔子，插入剛剛鋸出的切口。

    這個楔子能保證之后樹傾倒的方向是可控的，安全性大大提升。

    沐宛兒不禁在心里叫好，她之前在探索頻道看過，現(xiàn)代亞馬遜叢林的大規(guī)模采伐，雖然用上了機器，可是用楔子來固定倒向的方式，原來在這個時代就已經(jīng)被發(fā)明了。

    隨著鋸條不斷的摩擦聲，秋冬季節(jié)本來就沒有多少樹葉的粗大樹木。先是緩緩地發(fā)出咔嚓的聲音。

    隨后聲響越來越大，就像天上響起了不大不小的雷聲，隨之而來的是嘩啦啦，樹葉枝干刮擦別的樹發(fā)出聲響。

    轟隆一聲，樹木倒伏，塵埃落定。

    看熱鬧的漢子們，不用李木匠招呼，全都擁上來，抬的抬，推的推。

    把那棵筆直的樹木，放在了李木匠之前放好的架子上。

    這架子也是李木匠親手打造的，不管什么樣子的木材，只要放在上面，不管是多么不直溜的材料，稍微滾動兩下，總能找到個好位置，固定得穩(wěn)穩(wěn)的。

    接著就看李木匠的手藝了，別說那工具可真是齊全。有刨子，刀、鋸子、鑿子，還有好多沐宛兒都說不上來的物件。

    原來她還不懂，為什么有的男生看挖掘機挖土都能看半天，這下算是有些個領(lǐng)悟了。

    別看李木匠平時不茍言笑，做起事來真是雷厲風行。只見他用鋸子很快地將多余的旁枝修剪掉，隨后腳踩在木材上，用刨子刨去樹皮。

    本來粗丑的外表，在木匠的手底下，不過半個時辰左右，就像是削了皮的蘋果，怎么看怎么爽利。

    此時正是午時，之前沐宛兒看了會后，悄悄回去茅屋那邊，給大家準備飯菜。

    因為人多，定然是沒辦法精挑細選的，不過三菜一湯倒是沒啥問題。

    “大家先歇歇，來吃飯吧，吃完再忙?！?br/>
    沐宛兒開始招呼眾人用飯。

    她先是給陳婆婆端了碗有湯有菜的飯，老人家吃這個最是舒服。像是喝湯一般，吸溜吸溜的就能進肚。

    隨后她又給李木匠和徐大嫂端去了飯。

    看著主家長輩和請來的手藝人，都吃上了，旁邊的人自然也不客氣。

    紛紛圍攏過來，拿饅頭的，盛菜花湯的，或是夾菜的，紛紛攘攘。

    只是盛好自己那份后，都找了個不礙事的地方，蹲著吃起來。

    主家請吃飯是禮節(jié)，幫忙的人吃飯也要懂規(guī)矩。

    這些鄉(xiāng)村之人不懂什么大道理，就懂祖祖輩輩傳下來的規(guī)矩。

    給人干多少事，就吃多少飯。

    比如那些沒有動手的婦人，若不是在沐宛兒和沈醉的極力邀請下，恐怕早就回家去了。

    眾人邊吃，邊聊些村里的趣事，或是不知道哪里聽來的奇聞。

    還有不少孩子嘴里叼著肉，來回打鬧，惹得有些漢子急得脫下布鞋，就要打。

    吵吵嚷嚷，倒是生氣盎然，比起之前所在的長生門，沈醉總覺得這才是活著。

    飯后，有些不好意思的村婦們，都吵著要幫陳婆婆和沐宛兒收拾碗筷。

    你真別說，她們天天下地干活，手上的勁頭著實不小，好幾次在來回推拉中，身形玲瓏瘦弱的沐宛兒，覺得自己是洗衣機里可憐的衣服，只能被動地在這禮節(jié)中來回滾動。

    人多力量大，干啥都是這樣的。這些碗筷還有不少都是陳婆婆從左鄰右舍那邊借來的。清洗完畢后，完璧奉還。

    雖然此時天氣還有些寒冷，可剛剛吃完飯，又準備好好出把力氣的李木匠將外面的袍子脫去，里面的短袍袖口和腰部扎緊。

    他朝著手掌啐了兩口，摩擦幾下，隨即又拿上刨子狠狠地在木材上琢磨。

    本來在外人看來已經(jīng)完美無瑕的橫木，在他看來仍舊有不少瑕疵。

    主家不說，他可不會當沒看見。

    李木匠的眼里，可是不揉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