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芷妍的及笄禮來得快也不快，前些日子深秋里只用三層重衣的蕭芷素如今已經(jīng)裹了件緋紅狐絨領(lǐng)子的淺紫色外氅，丁香色斜襟交領(lǐng)描綠藤棉衣，層層疊疊裹了好幾件米白色微褶棉質(zhì)里襯重衣，兩雙素手?jǐn)n在雪白兔毛暖手絨筒里。素面小臉兒仰起鼻子通紅，說話都能呼出寒氣來。

    “真是太久沒有回建康了，竟忘了建康冬日這般寒冷。”彼時，蕭芷素坐在馬車?yán)铮粗媲暗募t泥暖爐，卻感覺不到太多暖意。

    因?yàn)槭捾棋袢占绑?，府里的人都被調(diào)遣到蘅妍居，此行也只有曾經(jīng)見過蕭芷秋幾面的灼華跟著。她正用碳夾往紅泥爐里加著木炭，聽蕭芷素這般一說，眉眼舒展開來,“女郎，臨江那的冬日是什么樣的？”

    想到在臨江待的那幾年冬日，蕭芷素便一臉神往，“往年這個時候外公都卸了一堆事務(wù)，帶著我去護(hù)城河那里淺水區(qū)鑿開破冰撈魚來著。要是運(yùn)氣好多撈了幾條，就回去給舅母，舅母極會做魚，還會烤一些，香的很。然后一家人圍在暖爐前喝酒聊天，談笑風(fēng)生，極是快活?！?br/>
    灼華聽了也是向往的很，卻也好奇地問道，“臨江的冰不厚嗎？建康護(hù)城河往年冬日里冰厚的很，行人走在其上也不會有事呢！”

    蕭芷素將整個人都窩在馬車安置的軟榻上，灼華機(jī)靈地上前將絨毯替她蓋上，才聽她娓娓說道，“臨江極少下雪，多數(shù)都只是細(xì)雨夾雪，廊檐柱子上早間結(jié)的冰凌子，不到晌午就能化干凈了?！?br/>
    同灼華說了好一會兒有關(guān)臨江那邊的人土風(fēng)情，蕭芷素便有些坐不住地挑起簾子。因?yàn)檐噧?nèi)燒著炭火，馬車窗柩用一根木棍支著，并未闔上。只是簾子換了厚厚的棉布，也鉆不進(jìn)風(fēng)來，更不會讓人有悶熱感。她這只掀起一角來就用寒風(fēng)涌了進(jìn)來，夾雜著點(diǎn)雪花鉆進(jìn)她衣領(lǐng)子里，涼的她渾身一個寒顫，立馬將簾子放下來了。

    “女郎，您身子本就不好，還是不要掀簾子了?！弊迫A俯身替她把狐裘上沾的雪花擦拭干凈，看著蕭芷素立馬凍得通紅的臉頰無奈道。

    蕭芷素眨巴著眼睛看著厚重的簾子，對灼華道，“這雪什么時候能停啊……”

    “別的姑娘家聽到下雪了無不歡喜跑出去嬉鬧一番，倒是女郎你，怎么跟個小老太太似的，這般怕冷?！?br/>
    灼華無意一句，卻讓蕭芷素黯然了神色。

    她自然是怕冷的，前世那樣絕望的死亡令她恐懼。在臨江那樣溫暖的地方，一到冬日她就裹得里三層外三層，好似永遠(yuǎn)也暖不了身子，一直沉浸在前世瀕臨死亡的寒冷那里。

    “女郎？”向來心細(xì)的灼華察覺到蕭芷素面色有些不對，不免擔(dān)憂喚她，怕自己說了什么惹她傷心的話。

    蕭芷素回過神來，還未說話馬車就忽然停住，她慣性前傾被灼華穩(wěn)穩(wěn)扶住。

    “九姑娘。城郊到了，前面就是入城的官道。想必五姑娘的車隊(duì)不會兒便能到了，姑娘且再等等?！蓖饷媸擒嚪蛲▊鞯穆曇簟?br/>
    “知道了，街邊要是有攤子你就先去坐會兒，稍微暖和暖和?！弊迫A道。

    “噯！”車夫答應(yīng)了一聲，而后就傳來重物落在雪地上的聲音，沒一會兒腳步聲就沒了。

    蕭芷素前世對蕭芷秋僅是幾面之緣，也是前世這個時候，她從蘭陵趕往建康待嫁，只記得是個性格還算不錯的姐姐，平日里也并未與她多做交流。那時候自己性子略野了些，不知道收斂，蕭府對她也是放任自流，因?yàn)橥夤形词肥乱仓皇桥紶柼狳c(diǎn)她幾句。不過她卻被薛詩嫆言辭迷惑，認(rèn)為人生在世全然不必聽從別人指點(diǎn)，活在別人影子里。

    誠然，人要活出本性，但這在禮教嚴(yán)明的蕭家，并不被允許。除卻讓祖母厭惡外，還會讓別人也覺得她不知禮數(shù)，無人愿意親近。

    兩人窩在馬車?yán)锏攘艘槐K茶的功夫，就聽到官道上傳來車轱轆碾過道路的聲音，蕭芷素收緊了狐裘大氅的細(xì)帶，灼華先一步下車，為她撐起繪紅梅的油紙傘。

    城郊一處樹木已經(jīng)干枯，唯剩下皚皚白雪，裹出朵朵白色小花，墜在樹枝上，雪停時形成冰凌花，煞是好看。

    蕭芷素抱著兔絨暖手筒，放眼望向已經(jīng)把雪掃至兩旁的官道，黑楠木搭成的馬車四壁鏤空百花圖，牛皮紙拱成的頂上落了不少雪，順著四角轎檐撲撲簌簌地落下。馬車輪子極大，每兩個輪子中間橫著一根黑楠木軸加以穩(wěn)固，隊(duì)伍不算浩蕩，卻也很有派頭。

    給蕭芷素趕馬的車夫一早兒跟了過來，因是府里的老人，一眼就認(rèn)出了那隊(duì)伍就是蘭陵嫡系那一支的馬車。

    “九姑娘，那就是五姑娘的馬車。”車夫朝蕭芷素道。

    蕭芷素微微頜首，冷風(fēng)刮得她臉頰生疼，倒是旁邊灼華要好很多，除了鼻頭紅了些外也沒怎么太大反應(yīng)。

    那邊蕭芷秋的馬車也發(fā)現(xiàn)了他們，領(lǐng)頭的管家朝后一揮手，整個隊(duì)伍就稍微彎了一些朝蕭芷素這邊趕來。等到一定距離的時候，馬上管家再一抬手，隊(duì)伍也都有序停下。

    離得近了蕭芷素才注意到，那管家也不過三十出頭，樣貌還算不錯。一襲粗布棉衣袍，發(fā)頂束著綸巾，見到蕭芷素時立時翻身下馬，動作干凈利落地朝蕭芷素抱拳，“九姑娘好?！?br/>
    蕭芷素朝他頜首算是回了好，抬眉瞅了眼已經(jīng)撩起的簾子，眼見著一個姿態(tài)端莊眉眼秀麗的女子從馬車中彎身出來。

    那女子一襲水藍(lán)色描白玉蘭斜襟交領(lǐng)大袖衫棉衣，外披白色狐裘大氅，藍(lán)白絹澗色裙。長發(fā)被攏至左胸前，有幾根麻花辮交織在一處形成半弧固著，發(fā)頂挽著元寶髻，在正中央位置叩著三瓣蓮花樣式銀冠。鑲白玉發(fā)扣，發(fā)扣連著細(xì)碎白玉珠子被銀線串著繞著元寶髻兩邊，最后在發(fā)頂三瓣蓮花兩邊各簪一枚蓮瓣發(fā)扣。

    樣式簡潔大方卻極為講究，必是蕭芷秋無疑了。她見到蕭芷素時微微一笑，卻并不急著打招呼，反而是撩起簾子朝著馬車?yán)镉终f了幾句。

    蕭芷素蹙眉，不過很快了然，她想起前世蕭芷秋來時身邊還跟著一個女子，聽聞是旁支遠(yuǎn)親的嫡姑娘，家中落沒，多靠族長一家救濟(jì)，而蕭芷秋待這位妹妹，也是極好的。

    果然，沒一會兒馬車中又下來一個女子，穿衣打扮略顯樸素，是質(zhì)地與樣式都極為普通的淺青色大袖衫棉衣，頭發(fā)上也只簡簡單單簪了個流蘇步搖，成色普通，就連款式也都是建康女子早些年就不興戴的了。那女子下巴略尖，眼睛看向蕭芷素時略帶薄色，不算恭敬友好，也不算卑微尖酸。就面相而言，并不是多討喜。

    三個女子會面相見福禮，蕭芷素先是笑著對蕭芷秋道，“五姐姐還認(rèn)得出九兒嗎？”

    對于她這一問，蕭芷秋到有些猝不及防，不過很快便舒展眼眉，笑著刮了刮她紅彤彤的鼻子，“九兒跟小時候全然不一樣了，女大十八變越變越好看了！”

    夸贊一言蕭芷素暫且沒有回過去，反而是偏首看著蕭芷秋身邊的女子，問道，“這位姐姐是……”

    “這是以柔，咱們旁支的妹妹，算起來比你小些，但是比妍妹大些，前不久及笄。她父家托我?guī)е匀醽斫狄娨娛烂妫槺惆輹幌吕戏蛉??！笔捾魄镏潦贾两K都牽著蕭以柔，看來是格外喜歡這個妹妹的。

    蕭以柔偏身朝著蕭芷素又福了禮，輕聲道，“九姑娘安好?！?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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