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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朝陽，亮馬河畔。

    長城飯店。

    一輛青灰色的藍鳥緩緩從酒店東面的花園駛過，車中二男一女，一邊透過車窗打量外面那座國內(nèi)首個采用玻璃幕墻的建筑，一邊相互交談著。

    “這么大地方，還不讓停呢?！鼻芭诺闹心晁緳C嘴里小聲嘟囔著，在泊車小弟的手勢下，轉(zhuǎn)舵左轉(zhuǎn)。

    “老張，聽人家指揮，別跟人小同志添麻煩。”車座后一個眼角紋很深，面帶富態(tài)的中年人，穿著一件有些松垮的毛料西服，略帶威嚴(yán)的吩咐一句。

    “還是主任覺悟高，時刻關(guān)心群眾。”前座的周秀英不失時機的拍了一句。

    “快拉倒吧，別讓人笑話，在北都我就是群眾，到這就是為領(lǐng)導(dǎo)跑腿的服務(wù)員，不論級別，要論也是跟人家攔車的小同志一個級別，只是分工不同?！蓖鹾２ㄗ焐献猿?，心里煩的不得了，對周秀英這種一點水平?jīng)]有的干部觀感非常差，缺乏基層鍛煉，什么話張嘴就來，要不是看在有人打過招呼，她本人跑消息還算靈活的份上，早就從身邊弄走了。

    周秀英沒聽出來王海波在好心拿話點她，猶自不覺的透過車窗左瞧又看：“這又是花園又是那么多大玻璃窗的，孫經(jīng)理他們天天住在這得花多少錢？”

    “怎么也得上百吧，估計一天頂我一月工資?！崩蠌埵抢腺Y格，給辦事處開了多年車了，隨口回了句。

    “唉呀媽呀，這誰住得起?！敝苄阌⒛贸鰡挝皇程美锞毦偷臐娎眲牛鸵c老張深入探討一番。

    王海波暗道一天一百想得倒美，沒好氣的出聲道：“別管多少錢，涉外的光有錢你也住不了?！?br/>
    “那熊圖孫經(jīng)理他們也不像外國人，咋就住了，肯定是花外匯券就能混進去，要我說咱們以后接待也擺這里多上檔次，總不能天天請人吃小雞燉蘑菇?！敝苄阌⒈M責(zé)的給主任提建議。

    “別瞎打聽人家怎么住的，犯忌諱，你就知道咱們辦事處開的介紹信在這不好使就行了。還有啊，小周，你真認識人家雄圖的孫經(jīng)理，可不敢扒瞎讓我坐蠟，我倒沒什么，關(guān)鍵是市領(lǐng)導(dǎo)都得到消息了，財會系統(tǒng)里對這個事情非常重視，可不敢出一點差錯?！蓖鹾２弥苄阌⑦@老娘們一點法子沒有，趕緊把話題扯開。

    “咋不認識，春市的孫姐跟我處的可好了，都不瞞我，待客的時候特意拉我上桌，跟人孫經(jīng)理喝了幾杯，還留了名片呢，我找找……嗯呢，您看看?！敝苄阌ν鹾２☉岩勺约旱慕浑H能力有些不樂意，從雙腿上擱著的人造革提包里翻翻撿撿，掏出一張燙金的名片，喜滋滋的轉(zhuǎn)身遞過去。

    王海波看中的就是周秀英能跟人拉家常的接地氣能力，不然他浮在上面，很多下面的消息也得不到，而辦事處接待領(lǐng)導(dǎo)倒是其次，最大的作用就是包打聽，得時刻關(guān)心北都的風(fēng)吹草動，及時回饋消息，見周秀英不是信口開河，臉上沒表情，心中卻松了口氣，把遞過來的名片接了過來。

    “喔，原來是這個熊，熊圖，圖不就是俄語的熊么，這是指雙熊還是什么名堂？”王海波趕上過學(xué)俄語的時代，離蘇聯(lián)又近，本身有點底子，見名片上印著熊圖公司的名稱，座機號碼，一個9開頭用手寫的號碼，還特意印上了一頭擬人的狗熊圖案，立刻反應(yīng)了過來。

    “可不是咋地，人家皮包公司都恨不得起個一聽就嚇?biāo)廊说拈L名字，他這可好，就倆字，也不說公司是干嘛的，就弄了頭數(shù)鈔票的熊瞎子印上，小模樣老可笑了，要不是我留心孫經(jīng)理拎著大哥大，特意問問，人還不樂意給我寫呢，不是孫姐透底，誰知道是干嘛的?！敝苄阌⒆炖锫裨梗瑓s是表功。

    “這就對了，北都跟咱老工業(yè)城市不一樣，跟南方的買賣人也不同，外面支個攤子待客的多是幫閑，有點能量的人混的都是圈子，圈子外都不帶搭理你的，這才有點正主的意思?！蓖鹾２ǖ故菦]對周秀英的遭遇表示同情，不過倒是聽出了下屬表功的意味，找到突破口難得心情好，開口撫慰幾句。

    車子慢慢穿過北樓瀑布綠墻，前排的周秀英看著停車場上停放的各型汽車，嘖嘖嘆道：“這都什么車，牌子顏色都跟咱們的不一樣？”

    “周姐，黑牌的是外交跟外國人公司的車，那些……”老張很是熱心的解釋與他專業(yè)相關(guān)的問題。

    “行了，咱們的工作是什么，連個車牌都認不全，怎么能很好的完成市領(lǐng)導(dǎo)賦予我們的任務(wù)，如何開展工作？小周，交給你個任務(wù)，回去讓老張帶著你四處轉(zhuǎn)轉(zhuǎn)，盡快掌握工作的方式方法問題，多向老同志虛心學(xué)習(xí)?！蓖鹾２ù驍嗔怂緳C老張的話，郁悶極了。

    周秀英倒是很聽話的答應(yīng)一聲，老實的等車停好下車，提著包一路跟在王海波一側(cè)朝樓走。

    穿過次門廳到了酒店大堂，周秀英在主任的示意下，到前臺跟酒店接待說明了來意，走過來的大堂經(jīng)理態(tài)度很好，讓她給孫經(jīng)理所在的十六層房間內(nèi)打了個電話。

    電話是個女人接的，聽明白來意就讓周秀英在大堂等她下來接，一句話之后，電話就掛了，沒有熟人間的熱絡(luò)，完全是公事公辦的樣子。

    周秀英尷尬的舉著電話，眼睛一轉(zhuǎn)笑瞇瞇的聽了一會忙音，之后電話一掛，腳步輕快的走到王海波身側(cè)，神神秘秘的說：“主任，孫經(jīng)理聽到咱們來了，要親自下來迎呢，我都說不用了，還是擋不住人家的熱情，好說歹說還是非要叫秘書下來替他迎迎，真是太客氣了?！?br/>
    王海波差點被周秀英氣樂了，面容古怪的點點頭，緩緩走到大堂一側(cè)，在提供給客人休憩的沙發(fā)上坐了下來。

    “您抽一支。”周秀英還以為把老油條給騙了，興致勃勃的跟上來，從茶幾的盒子里抽出一支香煙，遞給王海波。

    這時候也沒禁煙一說，飛機上都是隨便抽，中國反而是聯(lián)合國最早提議飛機上禁煙的，老煙槍的王海波來者不拒，接過來自己掏火柴點上，軟在沙紅色的軟皮沙發(fā)上吞云吐霧起來，只是沒心情再培養(yǎng)小周同志了，話都懶得說了。

    周秀英興致勃勃的瞧著新鮮，腳下是陷腳的紅色地毯，四周是大理石的墻面，大堂里豎立著一個個裹著亮銅的柱子，陽光透過玻璃射入，把本是紅色基調(diào)的大堂映的一片金光閃閃。

    等了一會，一個身著淺灰色商務(wù)套裝，膚白鵝頸的時尚女郎，眼角含著矜持的笑意，肉襪長腿蹬著一雙細高跟鞋，款款向這邊走來。

    “您好，請問是周女士么？”女郎搭手離沙發(fā)三個身位的距離，停步問。

    “您也好同志，我是周秀英，這是我們王主任?！敝苄阌⒃缇驼玖似饋?，略帶些拘謹?shù)幕卮?，實在是這年頭穿這么潮的人很少見到，關(guān)鍵是那股子冷艷的氣質(zhì)有如實質(zhì)，與常見的工作女性截然不同，同是女人一見之心也有些不舒服，說不上來的感覺。

    “周姐好，王主任您好，初次見面，我是孫總的秘書何藍，您二位叫我小何小藍都行，孫總正在會客，特意讓我下來接一接二位?！焙嗡{的笑容在周秀英介紹完時深了幾分，卻仍舊帶著明顯的疏離。

    “叨擾了，冒昧冒昧，勞煩何小姐了。”王海波常年在北都地面晃蕩，倒是不敢亂打官腔，站起來爽朗的一笑，倒顯三分豪氣。

    “您請。”何藍笑著托手朝內(nèi)示意，緊跟著又把手朝小腹部一搭，側(cè)身在前領(lǐng)路。

    王海波見何藍看似熱情實際疏離，對他姿態(tài)擺的也很低，但他非但沒有小覷，反而越發(fā)興奮了一些。前些年在輕工系統(tǒng)見過太多皮包公司，一個個私人老板不是要炸喜馬拉雅就是要給太平洋架橋，各個嘴上能拖動八節(jié)車皮，他早見怪不怪了，反而這樣才讓他安心，對能否完成任務(wù)的信心也更充足。

    二人跟著何藍乘電梯一路上行，到了孫經(jīng)理住宿的樓層沒停，反而一直到了二十一層，電梯門一開，一旁負責(zé)開電梯的服務(wù)員，就職業(yè)的點頭問好：“祝您用餐愉快?！?br/>
    “用餐？”周秀英驚疑一聲，迷惑的跟王海波對視一眼。

    “小何啊，這是？”王海波看見何藍給了服務(wù)員一張錢，裝作沒看見的走出電梯才問道。

    “抱歉王主任，孫總實在走不開，怕誤了飯點，來前特意吩咐了，讓我?guī)幌葔|墊肚子，來樓上坐著歇一會，孫總馬上上來。”何藍腳下不停，笑瞇瞇的應(yīng)道。

    “那我們就客隨主便，恭敬不如從命嘍。”王海波倒是沒有推脫，反而笑呵呵的開了句玩笑。

    三人開了張臺子，何藍告了辭起身一走，王海波趕緊小聲的沖周秀英問：“帶了多少現(xiàn)錢過來？”

    “啥，要咱掏錢？就裝了一千整，忘帶油票了，加油還花三十，還剩九百七，不對，咱還買了盒紙，那就還…”周秀英眼睛一迷蒙，開始算起了賬。

    “行了行了?！蓖鹾２ú荒蜔┑拇驍?，吩咐道，“一會人讓你，不想壓車鑰匙你就別瞎點，咱可沒處報去?！?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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