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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下手機, 吳健坐在車里輕輕吁了口氣,這事真特么棘手!
清早拿到任務,吳健就迅速去車行租了一輛凌海街頭非常常見的銀色別克, 而且,一個人是無法完成隨時隨地又不暴露的跟蹤,所以,車行另訂了一輛大眾車加配司機,二十四小時隨時通過即時網(wǎng)絡接受調(diào)配。
曾經(jīng)多年的職業(yè)訓練和嚴酷的環(huán)境造就了吳健對人臉的記憶超強,所以,他并沒有離弄堂很近,遠遠地在三路交叉口等候,一眼就認出了那個女孩。
季萱, 一個氣質(zhì)很特別的女孩。精致的小臉比那天在酒吧見的蒼白多了些紅潤的顏色,長裙、半靴,確實很素凈,可是,不得不說,整體看起來, 清高、漂亮, 不可親近。所以,很好認。
以為她出門會叫車或者任何公共交通,誰知, 她步行。
幸好, 吳健已經(jīng)提前看好地形, 迅速繞到她前面停了車,步行跟隨。
來到城隍廟外老街上的一個兒童畫坊,按照老板提供的信息,這里應該就是她打零工的地方??磁⑦M去,吳健發(fā)了信息報告行蹤,并且通知車行把另一輛車泊到了附近。前后也就半個小時,吳健剛剛拿到車鑰匙,正在考慮這一整天他該在哪里等候,誰知女孩出來了,而這一次,她不是一個人,同行的還有一個男人。
看著那個和張總一樣的身型、一樣考究的衣著、周身更多了書卷氣的男人,吳健當時的震驚有點像當年無意中突然撞見毒販子的感覺。
梁少,梁心偉。老板的同窗好友,目前兩個人一個屋檐下住著,猶如親兄弟一般。
當時腦子里迅速閃過一個念頭,這是不是就是老板讓他跟蹤女孩的原因?難道電視里看的豪門狗血讓他碰到?是來捉奸的??
可是很快,吳健就讓自己冷靜下來。張總在生意上可以說是八面玲瓏,從不放過任何一個機會,接近客戶代表的手段也是只有你想不到,沒有他做不到。但是,他的私生活一向距離他的總裁辦公室非常近,可以說這么些年都很整潔了,在女人身上,他少做曖昧,更能從沒有下過這種功夫。更何況,捉奸?太小看張星野了。
這一整天,他們都在一起。下班后分手不到兩個小時又在一起。
這個情況,已經(jīng)容不下“偶然”和“普通”這兩個詞了,在案件上,這叫出現(xiàn)重要關系人。然而,老板不讓匯報、不讓說。
吳健遠遠看著掩映在一片綠樹和高大灌木里的哥特城堡式的凱悅貴賓,心里盤算著。張總從來沒有讓自己的感情私事占過這么多時間,既然能讓他來做,這個女孩恐怕就不是一般意義上的“秘密交往”。張總也許還在守著那條最后的底線,不要過于侵犯女孩的隱私,更可見,她對他的重要。
想侵犯,在侵犯,還特么怕侵犯!這么小心翼翼又忍不住抓狂的狀態(tài),哪還是CNE王國的領軍人,就特么一個吃不到葡萄嫌酸還不敢抱怨的酸男人!
基于男人的苦只有男人懂的同情,吳健決定:告訴他。
只是,如何能準確地傳達到,又不違反自己的工作紀律,并且能讓張總以為他保留了最后的底線?
……
凱悅貴賓。
入了夜,面向花園打開的窗外傳來淡淡幽香,中世紀古典裝飾的房間內(nèi),晚餐已經(jīng)在一片亮閃閃銀餐具的排列后結(jié)束了。
“真抱歉,”季萱說,“本來說好他八點半就能到的,實在是臨時有事。梁先生,耽誤你的時間了。”
“怎么會呢。”梁心偉眼中含笑看著她,餐后沒有要房間服務,他拿起茶壺親自斟茶,“本來約的就是茶點時間,是我堅持約你一起吃晚飯?,F(xiàn)在,我們喝茶,聊天,正好等他。”
季萱笑笑,接了茶,“好?!?br/>
“季萱,”
“嗯,”
“現(xiàn)在是比較私人的時間,我能提個要求么?”
“請講。”
“我們現(xiàn)在一起工作,是同事,也算……朋友吧?你總是這樣稱呼我,讓我覺得不太友好?!?br/>
唇在茶邊,季萱抿不住嘴角的笑容,短短不過半月相處,這個男人從第一個晚上留給她的印象到現(xiàn)在一直就沒變。真誠,直接,有的時候真的會讓人受不了,可是大多時候,感覺無需防備、很簡單卻很實在的安全?!澳俏?,該怎么稱呼你呢?”
“我有名字嘛,中文名字心偉,英文名字Jason,都可以?!?br/>
“我英文很差,發(fā)不出。中文的話……”
她的語音略略一拖,眼看著他的笑容就有點尷尬,“我們還沒有那么友好,對嗎?”
“不是,你年長我?guī)讱q,這樣叫不太禮貌。”
“怎么會?名字只是個符號,就像英文名字,幾十歲的老爺爺照樣可以叫,這樣還會讓他們覺得平等、年輕?!?br/>
“那好,老爺爺,如果你不介意的話?!?br/>
“哈哈,”他笑了,“當然不!”
季萱舉起茶杯,“謝謝你的茶,心偉?!?br/>
他輕輕碰了下,“真希望你的名字也是三個字?!?br/>
季萱微微一怔,看他倒似乎并不覺得不妥,也就笑笑。
兩人正喝茶,房間的門開了,走進一個瘦高的男人,一米九的個子,黑皮衣外套、白T恤,長發(fā)垂肩、略是蒼白的臉頰,眉骨下一雙眼睛深凹,目光看過來,神秘,陰郁,讓人有種脊骨生涼的感覺……
身邊的女孩已經(jīng)起身,梁心偉卻依然驚訝地看著,幾乎忘了該有的禮貌。
男人先伸出了手,“梁先生,”
梁心偉這才起身,猶豫了一下道,“你是……錢方若錢先生吧?”
“對,在下錢方若。很高興今天能和你見面?!?br/>
梁心偉深吸氣,頭微微后仰,恍然間竟是顧不得還握著手扭頭就看季萱,“這是你哥哥?哦,不,師兄?? ”
見她笑著點點頭,梁心偉興奮道,“這真是驚喜!錢先生!”
今晚的相約,是季萱主動提出,說想給他引見一個人,她的師兄。梁心偉當然高興,能和她單獨相處,多了解她,更走近些,什么方式都不重要??墒牵f萬沒想到,這個方式竟是如此驚人的出場,他居然是江南畫界極負盛名的畫家錢方若!
這是個天才藝術(shù)家,是老父親在當代青年畫家中難得推崇的一位!而且,他低調(diào),很少出席社交場合,更少與富貴名門結(jié)交,外出采風,潛心作品,這也是梁心偉為什么會特別關注他的原因之一,老父還因此把拍下的其中一幅贈予他。
“錢先生,家父和我都很欣賞你的畫,今天真是很意外,也很榮幸?!?br/>
沒想到這梁家大少一點架子沒有,看起來還挺真誠,看來小丫頭說的是沒錯,錢方若微笑著點了下頭,“謝謝梁老先生捧場,梁先生也過譽了,今天能和你相識,我也很榮幸?!?br/>
“真沒想到,季萱的師兄是錢先生,難怪,難怪!”看著眼前這兩個人,梁心偉完全處于欣喜之中,話一出口馬上又覺失態(tài),趕忙對季萱說,“不,我不是那個意思,季萱的畫,很有特點,非常有感染力!”
兩個人都笑笑,錢方若說,“梁先生,是我讓季萱安排我們的見面,除了能有幸結(jié)識你以外,還為了另一件事。我聽說,現(xiàn)在網(wǎng)上很希望能公布畫手的信息?”
“對?!绷盒膫c點頭,“小磊馬上要進層流病房進行骨髓移植了,雖然我們之前聲明過漫畫不會停止更新,可是,很多人還是希望能知道畫手是誰,以便以后能繼續(xù)關注。”說著,他看了一眼季萱,“她不希望公布,我當然尊重,只是沒想到網(wǎng)絡輿論能有這么大的力量,現(xiàn)在略有些尷尬?!?br/>
“一直隱瞞當然不好。畢竟,這是公益事業(yè),一切都應該是透明的。”錢方若抿了口茶,“只是,漫畫不是季萱的專業(yè),她也根本無意往這方面發(fā)展。先不說畫的優(yōu)劣,你也看到了,短短時間內(nèi)網(wǎng)絡的力量。一旦公布了她的信息,我擔心網(wǎng)絡夸張的追捧會把她帶入一種模式,一種被追上云端的創(chuàng)作,到那個時候,很難說是她在創(chuàng)作還是網(wǎng)友在創(chuàng)作。而這種要求在不斷的滿足中是不會停下來的,一旦她做不到,最先涼下來的、最先拋棄甚至質(zhì)疑、詆毀她的,也將是網(wǎng)絡。她的才華就這樣被一次網(wǎng)絡活動消費掉,再難看到她本來該有的發(fā)展和創(chuàng)作,豈不可惜?”
“這個問題我竟然從來沒想過!”一席話早聽的梁心偉皺了眉,看著身邊的女孩,怎么能不抱歉?“我竟然從沒有問過你是不是喜歡畫這些漫畫,沒有關注過你真的想要的創(chuàng)作,卻強加給你這么多我這個外行人的意見?!?br/>
季萱輕輕搖頭,“我很喜歡,只是,這是閑暇消遣,本來也是逗小磊玩的?!?br/>
“嗯,我知道了,你放心,我們當然要保護你的創(chuàng)作環(huán)境!”說著梁心偉看向錢方若,“錢先生!那你有什么建議?”
“今天咱們見面就是要解決這個問題。”說著,錢方若從皮衣里拿出一張卡片放到梁心偉面前,“從明天開始,小石頭漫畫打我工作室的名義?!?br/>
梁心偉看著那上面錢方若大名的藝術(shù)體LOGO,笑了,“太好了!”錢方若工作室的作品,并不特指是錢方若的作品,工作室本身就是個營運的企業(yè),以后的漫畫可以繼續(xù)也可以不繼續(xù),個體目標變成商業(yè)群體目標,既保護了季萱,又有錢方若的大名足以服眾。
“讓他們誰感興趣就來追我的工作室。我不怕,可勁兒追?!?br/>
“好!”
“哈哈……”
兩個男人開懷大笑,以茶代酒,初識也算投機。
季萱在一旁看著,安靜抿茶。大若,總是在她最需要的時候,把她帶走。
……
不可能!
抱著肩站在落地窗邊,已經(jīng)快兩個小時,張星野一動不動,看細絲的雨水在玻璃上接成水珠,滑下……
她很少晚歸,幾乎沒有!自從大年夜再在一起,他沒有空過一天給她打電話。她不喜歡接他的電話,可是從來都接,只要她在。
每天夜里,他都能聽到她在小床邊的聲音,哪怕,只有十八秒!
只有那一次,他從印尼趕回來,僅此一次!小臉很疲憊,沒有一點化妝的痕跡,他當然相信她是去加班!更何況,哪個約會后的男人會讓女孩獨自走在午夜的弄堂??
絕對不可能!
吳健,他是不是跟錯人了??
一定是!低頭,撥開手機,十一點了,他猶豫了一下,撥出小屋的電話。
嘟——嘟——
熟悉又單調(diào)的撥號音曾經(jīng)是他每天晚上知道沒有結(jié)果還期待的動靜……
“喂,”
女孩的聲音突然傳來,他的心通地跳了一下,死死攥??!唇輕輕動了一下,卻不敢發(fā)出聲音。手慢慢放下,把電話摁掉。她在家的,心忽然酸得厲害……
忽地有短信進來,張星野忙打開。
吳?。簭埧?,他們是十點半準離開凱悅的,十分鐘前,她到家了。
她那一聲還在耳中,看著這一行字,他半天沒動,終于輕輕咬了下牙,回復:知道了。
剛要關上,又有短信進來,打開:張總,今天凱悅的客人不多,從八點到十點只有兩撥客人離開。到十點半,離開的客人,只此一撥。
張星野皺了眉,不知所云。他需要知道凱悅的上座率么?那個會所里大概三十個房間不到,其中還包括多功能廳和會議室。保護私密,平常一晚上接待客人也不過四五撥。當然不會像普通飯店一樣一窩蜂地離開,這是什么意思?而且,吳健從來話精煉,為什么反復強調(diào)?
心偉回來了。
聽到他在客廳和Tony說話,張星野沒動。
“你們晚餐吃的什么?”興致很高,梁心偉居然話家常。
“星野做的千層面。”
“哦,那太難得了。自從我來了,還沒見他進過廚房?!?br/>
“是啊,明顯退步了?!?br/>
“哈哈……”梁心偉笑,“今晚凱悅的菜倒是難得地好,煎悶小牛排,簡直完美!以前我只覺得那里主要是環(huán)境私密,菜的口味并不匹配?!?br/>
“凱悅貴賓么?”岳紹輝問。
“嗯?!?br/>
“那是難得,一般凱悅酒店是吃菜,到凱悅貴賓就是吃貴賓了?!?br/>
“哈哈,是,”梁心偉心情很好,“Tony,你知道么,我今天見了……”
后面的話已經(jīng)沒有意義,張星野聽著,聽著,腦子略略算了一下時間,忽然,某根神經(jīng)輕輕地拽了一下,不,他不敢動,不敢讓這根神經(jīng)上傳到的信息到達他……
不可能!他已經(jīng)魔怔了,隨便聽到什么都在往她身上想!
“我們走的時候,是最后的客人了?!?br/>
“是嗎?”Tony的聲音,“現(xiàn)在剛十一點半?!?br/>
“嗯?!?br/>
張星野緊緊咬著牙,低頭,重新打開手機里所有的短信,一個字,一個字讀:
吳?。簭埧?,那個人,您需要知道嗎?
吳?。旱绞c半,離開的客人,只此一撥。
……
兩個男人正聊得熱鬧,見張星野從房間出來,岳紹輝說,“星野,正好,拿兩瓶啤酒過來?!?br/>
他完全沒有理會,走到沙發(fā)邊,居高臨下,看著梁心偉,“心偉,”
“嗯,”
“那個女孩,那個畫漫畫的女孩,她叫什么名字?”
梁心偉沒有立刻回答,分別看了他們一眼,“剛才我還在給Tony說,今天見了一個很重要的人,解決了這個問題。我們已經(jīng)決定不披露她的任何信息,以后由錢……”
“心偉!”忽然打斷,低沉的聲音清晰,緩慢,“那個女孩,她,叫什么名字?”
他皺著眉,臉色比窗外的雨似乎還要冷幾分,梁心偉一臉笑容無處去,很是莫名。
岳紹輝覺出了不對,笑著拍拍梁心偉的肩,“放心,這家伙只是好奇,不會披露?!?br/>
梁心偉這才笑笑,“那當然?!鞭D(zhuǎn)而迎著張星野的目光,“她叫季萱,季節(jié)的季,萱草的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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