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趙康為了醫(yī)病，從很小就被歸心大師帶到了白露寺，按理說應(yīng)該對這里的一草一木皆是熟悉，為何會(huì)有一條沒見過的小路呢？

    這個(gè)問題，就連趙康自己也理解不了，他翻遍記憶深處的每一幅畫面，卻只能再次確定，這條小路通向何方，他并不知情。

    耳聽小路傳來的女孩聲音越來越遠(yuǎn)，趙康與宋明雯對視一眼，夫妻間的默契不用言語就能懂得。

    追！

    兩人手牽手，沿著小路奔跑，按照歌聲傳來的方向一路追趕，不出一盞茶的時(shí)間，就看到了一個(gè)小女孩。

    女孩五尺身長，肩上捧著一朵不知名的大花，那花的桿子都有她半個(gè)人高。

    女孩一襲紅衣，正蹦蹦跳跳的走在路上，看樣子心情十分愉悅。

    趙康本想上去攔住女孩，宋明雯卻怕他突然出現(xiàn)太過突兀，于是親自出馬，小步快跑到了女孩身前。

    誰知女孩看到宋明雯這個(gè)漂亮大姐姐，非但沒有露出歡喜的表情，反而十分警惕的盯著她，似乎感覺到了她來意不明。

    “你。。。你誰??？”

    女孩毫不客氣的質(zhì)問，在宋明雯看來也只是小孩子有些害怕。

    看著眼前這可愛模樣的女孩，宋明雯笑了笑，俯下身輕聲道：“小妹妹，你怎么一個(gè)人在這?。渴遣皇敲月妨税?？”

    女孩眉頭一皺，用一種很奇怪的表情看著她。

    “這是我家，我怎么會(huì)迷路。再說了，我迷不迷路跟你有什么關(guān)系，你到底是誰啊？”

    看到女孩言詞如此犀利，趙康心知宋明雯已經(jīng)搞不定了，于是只好踱步上前，抱拳施禮道：“在下大梁皇子，景平王趙康，這位姐姐是我的王妃，京北城宋家長女宋明雯?！?br/>
    女孩肩扛大花，小嘴嘟嘟的，學(xué)著大人的模樣搖頭凝視，口中不停念道：“什么景王康王宋家的，這都什么亂七八糟的。。?！?br/>
    說著，女孩搖了搖頭，似乎想到了什么，大聲喊道：“不管啦！你們兩個(gè)突然出現(xiàn)在我家，到底想干嘛？我爹說了，山下好多壞人，你們就是壞人吧！”

    女孩雙手吃力的抱住那朵大花，后跳半步，厲聲道：“快離開我家，否則我不客氣了！”

    看到女孩這一系列舉動(dòng)，趙康夫婦二人皆是哭笑不得。

    宋明雯蹲下神，從懷中掏出一根漂亮的釵子，輕輕在女孩面前晃了晃。

    “小妹妹，我們不是壞人。吶，初次見面，這個(gè)釵子就送你啦！”

    女孩的目光一瞬間就被那精美的釵子吸引了過去，小嘴微微張開，似乎有些驚訝于釵子的華麗。

    從小在山上長大的她，對于釵子一類女孩的飾品，唯一的印象就停留在她母親留下的首飾盒中。

    可是那首飾盒里的所有釵子加一起，都比不上眼前這根的好看。

    女孩偷偷咽了口口水，十分想接過那根釵子。

    可是她始終記得爹爹說過的話，山下的壞人很多，一定要離陌生人遠(yuǎn)點(diǎn)。

    宋明雯看女孩那一副進(jìn)退兩難的可憐又可愛的模樣，干脆一把拉過女孩的手，將那枚上好的碧玉瓚鳳釵塞到了她手上。

    接過釵子的女孩，顯然心情大好，就連臉上那一副抗拒的表情也消失的無影無蹤，只剩下開心的笑容。

    趙康眼看時(shí)機(jī)成熟，也是蹲下身，溫柔問道：“小妹妹，你說這里是你家，那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瞥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手中的釵子，似乎覺得再不理他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于是干脆道：“我叫唐敏敏。”

    “果然！”

    趙康心中一驚，眼神中閃過一絲充滿希望的光。

    被歸心大師撫養(yǎng)長大的他，自然知道，大師出家之前，俗名就是姓唐！

    想到這，他連忙追問：“敏敏，你認(rèn)不認(rèn)識(shí)白露寺的歸心大師??？”

    聽到這個(gè)問題，唐敏敏立馬變了神色，又恢復(fù)了剛剛那副警惕的表情。

    她下意識(shí)的后退了一步，一手握緊釵子，一手扛著大花，有些緊張的問道：“你問這個(gè)干嘛？”

    趙康抱拳道：“實(shí)不相瞞，歸心大師算是我的師父。”

    “師父？”女孩疑惑的歪了歪頭，不自覺的反問道：“沒聽我爹提過他有徒弟??？”

    這話剛說完，女孩就意識(shí)到自己的失言，連忙搖頭道：“沒有沒有，我不認(rèn)識(shí)我爹。。。不是，我不認(rèn)識(shí)什么歸心和尚。。?！?br/>
    宋明雯不忍看到女孩如此緊張，只好安慰道：“小妹妹別怕，我夫君真的是你爹的徒弟，你爹對他有救命之恩，我們這次特地來拜見你爹的?！?br/>
    唐敏敏皺了皺眉，似乎在思考著什么。

    良久，她有些無奈的嘆了口氣，垂著頭輕聲道：“算了算了，那沒辦法咯。。。我?guī)銈內(nèi)フ椅业伞?。?！?br/>
    趙康與宋明雯對視一眼，眼神中皆是充滿驚喜。

    兩人在女孩的領(lǐng)路下，沿著小路一路前行，走了足足一炷香的時(shí)間，終于繞行到了一間小院。

    小院搭在白露寺后山的樹林之中，院子十分簡陋，甚至說是草廬都不過分。

    女孩推開院門，徑直走進(jìn)去，大喊道：“爹，你徒弟來看你了！”

    趙康與宋明雯恭恭敬敬的站在院門外，透過院門，只見約莫四十歲的一個(gè)白衣和尚，撓著那顆锃亮的光頭，緩緩從里屋走了出來。

    此刻已快黃昏，可那和尚卻睡眼迷離，還打著哈欠，似乎剛剛睡醒的樣子。

    “閨女啊，你說啥呢。。。我哪有徒。。。弟。。?！?br/>
    話還沒說完，和尚就看到了站在院門外的兩人。

    歸心眉頭一皺，嘴角情不自禁的抽動(dòng)了幾下。

    他指著院門外的趙康夫婦，驚訝的問唐敏敏道：“這。。。這你帶過來的？”

    “對?。　碧泼裘酎c(diǎn)點(diǎn)頭，指著趙康道：“他說他是你徒弟，非要找你?！?br/>
    歸心一拍腦門，嘆了口氣道：“阿彌陀佛。。。閨女，你這是坑爹啊。。?！?br/>
    說著，他大手一揮，白色袈裟的袖袍高高揚(yáng)起，一陣清風(fēng)隨之吹起，直接關(guān)上了院門。

    門外的兩人皆是一愣，卻聽門后歸心和尚大聲道：“燒香在前院，解卦出門右轉(zhuǎn)去道觀?！?br/>
    宋明雯嘴角一番抽動(dòng)，不由得輕聲問道：“這位。。。真的是。。。歸心大師？”

    趙康嘆了口氣，似乎已經(jīng)猜到了會(huì)有這一幕的出現(xiàn)。

    他敲了敲門，高聲道：“歸心大師，是我啊，我趙康！”

    沒人理會(huì)。

    他又連喊了半天，喊得嗓子都有些啞了，終于看到院門再次開啟。

    唐敏敏有些不耐煩的看著這對夫婦，輕聲道：“我爹上茅房去了，快進(jìn)來，別喊了，耳朵都快被你喊聾了。”

    “唉。。。終于走了。。。”

    歸心套著耳朵，從小院后的茅房走出，卻驚訝的看到趙康夫婦竟然已經(jīng)坐在了院子里的木凳上。

    他望了一眼坐在一旁擺弄那朵大花的唐敏敏，著實(shí)有些。。。哭笑不得。。。

    趙康站起身，恭恭敬敬的抱拳行禮道：“趙康見過歸心大師?！?br/>
    “別整那沒有用的?！?br/>
    歸心擺了擺手，有些無奈的坐到一旁，沒好氣道：“你是又犯病了嗎？沒病干嘛來找我？”

    趙康輕聲道：“托您的福，我的病再?zèng)]犯過，這次前來，其實(shí)是為了我家兄長的事，他們。。?！?br/>
    不等趙康說完，歸心就不耐煩的擺了擺手，連聲喊停。

    “我說了多少次了，我救你純粹是覺得一個(gè)孩子不該因?yàn)樗傅腻e(cuò)造天罰，我不想跟你們皇家扯上半點(diǎn)因果的，什么你哥你姐的，你爹駕崩了都和我沒關(guān)系。”

    聽到如此大逆不道的話，就連一向脾氣還算溫順的宋明雯都不由得皺了皺眉。

    然而趙康似乎已經(jīng)習(xí)慣了這些，只是自顧自的繼續(xù)道：“我大哥最近活動(dòng)頻繁，二哥也從邊軍失蹤，有不可靠的消息說，他和北齊叛軍扯上了關(guān)系?！?br/>
    趙康一口氣將所有已知的信息統(tǒng)統(tǒng)說出，生怕漏過一點(diǎn)。

    待到他說完，天色已經(jīng)暗沉，小院內(nèi)，唐敏敏已經(jīng)低著頭，打起了鼾。

    歸心等了良久，看到他終于不再說話，于是問道：“說完了？說完了就走吧。我這不管飯?！?br/>
    這一次，宋明雯終于再也忍不住了。

    她站起身，擋在趙康身前，厲聲質(zhì)問道：“我夫君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天下蒼生，你身披袈裟手捻佛珠，卻如此性情淡泊，妄稱大師！”

    不等趙康將她拉回，卻突然聽到歸心和尚“哈哈”的笑聲。

    笑聲越來越大，到最后，歸心已是頭仰朝天，放聲大笑。

    笑聲吵醒了唐敏敏，她嘟起小嘴，怨怨的看了歸心一眼，頭也不回的跑回來里屋。

    歸心笑罷，反問道：“為了蒼生？這蒼生皆苦，你以為是因?yàn)槟阙w家嗎？沒有你，還有錢家孫家李家，天下總是有貪婪之人。

    因?yàn)樾闹械男澳睿陨畹目喑?，這不是你的罪，這是人的孽?！?br/>
    趙康點(diǎn)點(diǎn)頭，卻依然說道：“可是。。。我還是希望，百姓能少受些苦，天下剛剛太平了二十多年，不能再亂了?！?br/>
    “天下已經(jīng)亂了！”

    歸心嘆了口氣，站起身，雙手負(fù)后，面色凝重。

    這一刻，他才突然間有了些“大師”的模樣。

    “天下已經(jīng)亂了，你又能做什么呢？你有兵權(quán)嗎？你有你大哥那樣的死侍部隊(duì)嗎？你有你爹的圣旨嗎？什么都沒有，空有想法，你跟我說這些又有什么用呢？

    所有人都想著自己與眾不同，所有人都想著改變些什么，但是到最后，九成九的人，都只有想著。。。

    你想為蒼生做事，那我就給你指條路。

    活下去！

    這次你冒險(xiǎn)離開京北，一定已經(jīng)觸碰到了某些人脆弱的神經(jīng)，你要做的，就是活下去，等待時(shí)機(jī)。”

    趙康皺著眉，滿臉的驚訝與焦急。

    “什。。。什么時(shí)機(jī)？”

    “你要找一個(gè)人，一個(gè)與你有因果的人，但不是現(xiàn)在，而是不久后的某一天，時(shí)機(jī)到了，你自然就懂?！?br/>
    說完，歸心有一次揮舞手臂。

    清風(fēng)帶起院中的塵土，迷住了趙康夫婦的雙眼。

    二人下意識(shí)的伸手擋在面前，直到清風(fēng)吹過，才緩緩睜開眼。

    面前哪里還有小路，哪里還有小院，哪里還有歸心和尚？

    面前有的，只是一條通往山下的大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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