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靜,黎衍和周俏相擁而眠。</br>　　經(jīng)過一場歡愛，兩人的心潮都有些澎湃，能感受到彼此的關(guān)系已經(jīng)與之前不同,根本難以入睡,干脆抱著對方低聲聊天。</br>　　“阿衍，我知道你還沒邁過那道坎?！敝芮蔚穆曇艏?xì)細(xì)的,“這又不是一天兩天就能邁過的，咱們慢慢來。你想啊,半年前你什么樣，現(xiàn)在又是什么樣,你再想想，半年后你將會變成什么樣?！?lt;/br>　　黎衍心里明白她的意思,可說出口的話還是很喪：“半年后,不還是這個鳥樣么？腿又不會長出來,在馬路上還是會被人盯著看。”</br>　　周俏氣得捶了他一下：“腿永遠(yuǎn)都不會長出來，你自己也知道的，干嗎老要揪著這個問題不放？我跟你講,半年后,你肯定是在工作啦，每天坐在好高檔的寫字樓里,穿著西裝,對著電腦做各種高級的工作。左手邊是一杯咖啡,右手邊是一疊文件,經(jīng)常要開會，漂亮的女同事們背地里會聊天,說,某某部門的黎衍真是又帥又聰明,每樣工作都能完成得很出色。哎呀！不知道他有沒有女朋友呢？”</br>　　黎衍被她逗笑了，捏捏她的臉頰、順著她的話頭說：“另一個同事就說，他沒有女朋友，倒是有個老婆，他的老婆非?？蓯?，你們趕緊死了這條心吧?！?lt;/br>　　周俏躲在他胸前，“嗤嗤嗤”地笑起來。</br>　　“俏俏。”黎衍手指繞著她的長發(fā)，問，“我剛才……是不是做得很不好？”</br>　　——啊，他還在想這事兒呢！</br>　　周俏紅著臉說：“沒有啊，我覺得你很好啊，時間那么久……我都快累死了……”</br>　　“不是說時間。”黎衍被她說得也有點臉熱，抓著她的手放到自己大腿殘肢上，“你可能不懂，我這個樣子，有很多姿勢是沒辦法做的，都要你來遷就我，以后也是。”</br>　　周俏輕柔地?fù)崦臍埻龋鞘抢柩苌眢w的一部分，改變了他的人生，讓他的日子變得比常人要辛苦許多。</br>　　她說：“我要的又不是什么姿勢，我要的就是你這個人。這哪能叫遷就啊？遷就是表面答應(yīng)內(nèi)心不情愿，我明明非常情愿的。不過我的確是不太懂，以后你多教教我。”</br>　　黎衍失笑：“我怎么教你??？這種特殊情況，我上哪兒學(xué)去？”</br>　　“那……”周俏想了想，說，“這種事也沒有規(guī)定要怎么做的吧？咱們自己多琢磨琢磨唄，你那么聰明，肯定能想出來的。你別難為情，想出來了就告訴我，我配合你試試?！?lt;/br>　　黎衍：“……”</br>　　——怎么被她說得像在搞科學(xué)研究似的？</br>　　他忍不住笑了一聲：“那你明天下班回來，我們再試試?！?lt;/br>　　“明天？！”周俏驚了，“這么快的嗎？”</br>　　黎衍不高興了：“剛才結(jié)束還沒到12點呢！明天，不對，今天才是我生日！我生日我最大，晚上12點前必須再來一次！”</br>　　“好好好，你生日你最大，我會早點回來的?！敝芮未饝?yīng)了，還不忘補(bǔ)充，“坐公交，不騎車，你放心吧?！?lt;/br>　　黎衍這才滿意，摟著她又親了一口。</br>　　兩人安靜了一會兒，周俏緩緩開口：“阿衍，我們會好起來的，你不要有太大的壓力。我知道你想讓我過好日子，可好日子對我來說不是什么房子車子，賺很多錢。我只要能和你在一起，看到你每天健健康康、開開心心的，就是好日子?！?lt;/br>　　黎衍心里觸動，嘆了一口氣。</br>　　周俏見他不說話，問：“明天早上，你有什么安排嗎？”</br>　　黎衍：“沒有，我能有什么安排？面試完了現(xiàn)在就是等通知，也不知道結(jié)果會怎么樣。”</br>　　周俏笑起來：“明天早上我有空，我們出去轉(zhuǎn)轉(zhuǎn)吧？”</br>　　黎衍問：“想去哪兒？”</br>　　周俏抿抿唇，清脆地吐出兩個字：“A大。”</br>　　黎衍愣住了。</br>　　翌日清晨。</br>　　因為周俏當(dāng)日是晚班，下午1點要趕到商場，所以她7點不到就把黎衍給弄醒了，讓他抓緊時間洗臉?biāo)⒀?，早點出門。</br>　　兩個人又穿上那身黃色情侶衛(wèi)衣，出門時正值早高峰，周俏決定不坐地鐵，打車去。</br>　　“不要浪費時間在路上了，一會兒還要在外面吃午飯呢?！敝芮螖r到一輛出租車，扶著黎衍坐上副駕，面對新輪椅時，她有點傻眼。</br>　　“阿衍，這個怎么拆啊？”</br>　　黎衍讓她把輪椅推到副駕旁，伸出手來給周俏示范怎么拆后輪，折疊車架。</br>　　“真的好方便啊?！敝芮伟巡鹕⒌妮喴畏胚M(jìn)后備箱，自己坐進(jìn)后排，語氣雀躍地對司機(jī)說，“師傅，麻煩去A大本部校區(qū)！”</br>　　這天天氣很好，天空碧藍(lán)如洗，溫度適宜，非常適合約會。</br>　　A大也算是百年名校，四年過去并不會有什么改變。正是學(xué)期中段，上午上課時間，學(xué)生們?nèi)齼蓛勺咴诼飞?，一個個臉上洋溢著青春朝氣。</br>　　黎衍沒讓周俏推他，自己轉(zhuǎn)著輪椅慢慢前進(jìn)。</br>　　看到熟悉的環(huán)境和建筑，他心中百感交集，難免有些失落。</br>　　在露天籃球場邊，黎衍停下輪椅，看著場上正在打球的幾個男孩子，眼神里不自覺地流露出一種難以形容的情緒。</br>　　一個籃球蹦了過來，周俏跑過去撿，沒有直接丟回場上，而是捧回來交給黎衍。</br>　　黎衍對她笑笑，雙手高舉一手托球，一手扶球，用一個非常標(biāo)準(zhǔn)的投籃姿勢把球給投了出去。</br>　　一個男生接到球，對他比比大拇指：“謝啦！帥哥！”</br>　　走在主干道上，周俏晃蕩在黎衍身邊，問：“你有想見的老師嗎？”</br>　　黎衍說：“有是有，不過算了，見了又如何？肯定是問我這些年過得怎么樣，不想再說了?！?lt;/br>　　——也不想讓曾經(jīng)的老師和留校的同學(xué)看到他現(xiàn)在這副樣子，畢竟當(dāng)年他也算是系里的風(fēng)云人物之一。</br>　　“阿衍。”周俏叫他。</br>　　黎衍轉(zhuǎn)頭看著她。</br>　　“其實我來過A大?！敝芮蔚皖^看向自己腳尖，又抬頭環(huán)視周圍，最后又看向他，“在你們那屆畢業(yè)那天，那回是第一次來，現(xiàn)在是第二次?！?lt;/br>　　黎衍問：“上回來是想看看大學(xué)長什么樣嗎？”</br>　　他想，如果周俏沒有輟學(xué)，參加了高考，這時候的她正要面臨大學(xué)畢業(yè)吧？</br>　　——她還沒滿二十二歲呢，在普通家庭就還是個學(xué)生，是個孩子。</br>　　周俏卻搖頭：“不是。”</br>　　黎衍心里快速閃過一個念頭：“你是來找我的？”</br>　　“嗯?！敝芮吸c點頭，看著他的眼睛，“我知道你要畢業(yè)了，想再見你一次，但我找不到你，連白明軒也沒找著。”</br>　　黎衍心里頓時感到一陣溫暖，還有點酸澀，伸手牽住她的手，抬頭看她：“那會兒我在醫(yī)院呢，你不可能找得到我?！?lt;/br>　　周俏緊緊握住他的手：“我現(xiàn)在找到你了呀?！?lt;/br>　　黎衍笑起來：“你說，咱倆是不是該給那個姓劉的大媽包個紅包啊？要沒有她，我都不會認(rèn)識你。”</br>　　周俏瞪圓眼睛：“不用！我給了她三千塊錢中介費呢！”</br>　　“什么？！”黎衍很震驚，“就這么介紹一下要三千？這也太好掙了吧！”</br>　　說完，他又想起一件事，“對了，我是不是應(yīng)該把兩萬塊錢還給你啊？”</br>　　聽到這話，周俏哈哈哈地笑起來：“不用啦，咱倆現(xiàn)在一塊兒過，不分那么清?！?lt;/br>　　黎衍有些糾結(jié)，他真把這事兒給忘了。</br>　　周俏捏捏他的手：“阿衍，你要想還也行，過幾年再還好了，你現(xiàn)在還沒工作呢。過些年，這兩萬塊錢可能你根本就不放在眼里了，隨手就甩我一張金卡，俏俏，拿去花！隨便花！”</br>　　她做了一個刷卡的動作，黎衍被她說得笑起來：“我記住了，人生計劃再加一條，給老婆金卡，讓她隨便花！”</br>　　“我等著呢！”周俏也跟著笑，和黎衍一起繼續(xù)往前走。</br>　　逛到圖書館時，黎衍給周俏介紹，說這座圖書館的設(shè)計師非常有名，當(dāng)時建起來后還拿到一個建筑大獎。</br>　　兩人正在門口聊著天，周俏聽到有人叫她。</br>　　“周俏？”</br>　　她回過頭，發(fā)現(xiàn)居然是徐辰昊，他和另一個同事穿著保安制服，大概正巡邏到這里。</br>　　周俏向他招招手：“你好，徐辰昊。”</br>　　“真的是你?。课疫€以為我看錯了，你怎么會在這兒？”徐辰昊看到周俏挺驚喜的，又看到她身邊輪椅上的黎衍，有點愣，“這位是？”</br>　　兩個人穿著情侶裝，自然關(guān)系匪淺，徐辰昊本來沒那么八卦，實在是那年輕男人坐著輪椅，他有點想不明白。</br>　　周俏手搭在黎衍肩上，笑著說：“這是我男朋友黎衍。阿衍，這是徐辰昊，上回和陶曉菲一起出去玩認(rèn)識的朋友，你知道的?！?lt;/br>　　黎衍向著徐辰昊點頭致意：“你好。”</br>　　——??！原來這人就是徐辰昊？不是想象中五大三粗的樣子啊，長得還挺斯文的。</br>　　徐辰昊的表情不是很自然，雖然他早就對周俏斷了念頭，但看到周俏和一個殘疾人談戀愛，還是覺得怪怪的。他向黎衍扯出一個笑：“你好?！?lt;/br>　　周俏驕傲地說：“我男朋友是A大畢業(yè)的，他帶我參觀學(xué)校呢！”</br>　　徐辰昊：“……”</br>　　“哦，剛好?！敝芮伟咽謾C(jī)遞給徐辰昊，“你能幫我們拍個照嗎？這個圖書館好漂亮，我們剛剛正要拍照呢?！?lt;/br>　　徐辰昊接過手機(jī)：“可以可以。”</br>　　周俏向黎衍伸出手，黎衍已經(jīng)把兩條假肢放到地上了，牽著周俏的手、另一只手一撐就站了起來。</br>　　徐辰昊見他居然站起來了，愣愣地問：“你男朋友是腳受傷了嗎？”</br>　　周俏笑著搖頭：“不是，他就是腿不好，來吧，幫我們拍，拍好看點哦！”</br>　　輪椅被她推遠(yuǎn)許多，黎衍像之前多次合影一樣，攬著周俏的肩，站得直直的。周俏則摟著他的腰，兩個人一起微笑著看向鏡頭。</br>　　“一二三，好，再來一張，一二三！你倆要不要換個姿勢？”徐辰昊說，“比個愛心怎么樣？”</br>　　黎衍哭笑不得：“不要了吧？”</br>　　周俏說：“要的要的，來，比心?！?lt;/br>　　黎衍妥協(xié)了，兩人一個彎左臂，一個彎右臂，黎衍略略彎腰，與周俏一起在頭頂上比了個大大的愛心。</br>　　“咔擦”。</br>　　徐辰昊等周俏把黎衍扶上輪椅，才把手機(jī)還給她：“你看看，不好我再拍?！?lt;/br>　　周俏打開相冊，看到藍(lán)天白云下，造型時尚的玻璃幕墻圖書館前，自己和黎衍穿著情侶裝、甜甜地依偎在一起，笑得合不攏嘴：“拍得很好看啊！謝謝你徐辰昊?！?lt;/br>　　“不客氣不客氣?！毙斐疥灰娎柩苻D(zhuǎn)著輪椅離遠(yuǎn)了些，小聲問，“你是不是很早就和他在一起了？就過年前……”</br>　　周俏：“……”</br>　　“別誤會別誤會，我沒有別的意思，我不是那么小氣的人?！毙斐疥徽\懇地說，“下個月我就能拿到夜大的大專畢業(yè)證了，明年年初就要出去，以后，我們應(yīng)該很難再見面。周俏，你男朋友挺帥的，又是A大畢業(yè)，肯定很優(yōu)秀，我祝福你們?！?lt;/br>　　周俏笑得眼睛彎彎：“謝謝你，徐辰昊，我也祝你一切順利。”</br>　　“情敵”見面的撕逼名場面根本沒出現(xiàn)，徐辰昊真的是個很寬厚的人，沒說半句諷刺挖苦的話語。周俏和黎衍一同離開時，還看到他站在那里朝她揮手道別。</br>　　不過，小黎先生還是有點不高興。</br>　　因為他想到，就是這個人和周俏一起聚會喝咖啡，在KTV唱歌，結(jié)束了要送她回家，還給周俏送過特產(chǎn)，和周俏一塊兒吃飯，最后還對周俏表白！</br>　　——長得還可以呢，如果周俏沒有認(rèn)識自己，是不是就能多一個選擇？</br>　　——啊，不行，保安這個工作太沒發(fā)展前途了，周俏值得一個更好的人。</br>　　——不對，為什么要想這個？周俏是他的！</br>　　周俏看著黎衍奇怪的臉色，問：“你怎么啦？”</br>　　黎衍回過神來：“沒什么。”</br>　　“快中午了，咱們?nèi)コ燥埌??！敝芮慰纯醋笥?，問，“阿衍，你說，那家火鍋店還開著嗎？”</br>　　黎衍：“……”</br>　　火鍋店居然真的還開著，連招牌都沒換。</br>　　四年時光，不長不短，還不至于讓一家A大門口受歡迎的餐廳關(guān)門倒閉。不過它邊上的飾品店已經(jīng)不在了，變成一家中式快餐店，抓娃娃機(jī)自然也沒有了。</br>　　進(jìn)門前，周俏指著火鍋店外一組空調(diào)室外機(jī)旁的夾角，說：“我那會兒就是躲在這里哭，被你聽到了?！?lt;/br>　　黎衍：“啊……”</br>　　“你走到我面前，就跟天神下凡一樣?！敝芮窝劬α亮恋乜粗拔叶家詾槲以谧鰤裟?，那時候就好喜歡你了?！?lt;/br>　　黎衍一臉呆滯。</br>　　回憶起周俏身份證上的照片，想到當(dāng)年那個十七歲的農(nóng)村小姑娘，怯生生、淚汪汪地站在他面前，他不管說了什么廢話她全部都記得，可他轉(zhuǎn)頭就把這個人給忘得精光。</br>　　“走吧，進(jìn)去吃火鍋，咱們必須一小時十分鐘以內(nèi)吃完，要不然我會遲到?！敝芮握f著就推著黎衍的輪椅進(jìn)到店里。</br>　　工作日的午市，火鍋店里客人不多，周俏大概地看了一圈，那么多年了，現(xiàn)在的服務(wù)員她肯定一個都不認(rèn)得。</br>　　兩人在桌邊坐下，周俏來點菜，黎衍聽著她熟練地報出自己愛吃的那些食物，再一次感嘆命運的神奇。</br>　　“要喝玉米汁嗎？我怕這個天氣喝熱飲不夠解渴?！敝芮斡悬c猶豫，聽到黎衍說：“不喝玉米汁?！?lt;/br>　　“那喝什么？”</br>　　黎衍突然一笑：“你等著，我出去買?！?lt;/br>　　周俏一個人等在桌邊，心里有點擔(dān)心。</br>　　出門在外，只要黎衍不在她視線范圍內(nèi)，她就會忍不住擔(dān)心，怕他摔跤，怕他碰到障礙，怕他被人欺負(fù)，怕他和人起沖突。</br>　　黎衍不是三金，三金一直生活在人群里，黎衍算是自我封閉了四年，這時候搬家也還沒滿一個月。周俏真恨不得給黎衍栓根繩子綁在自己面前，好好地保護(hù)他，不讓任何人去傷害他。</br>　　幸好，黎衍這趟出去很順利，回來時，他的腿上擱著兩杯奶茶。</br>　　“我就知道那家店還開著，這個牌子的奶茶店生意一直很好，不容易關(guān)門?！彼岩槐滩柽f給周俏，“紅豆奶茶，去冰五分糖，吃火鍋就比較爽口了?！?lt;/br>　　周俏捧著奶茶，抿著嘴巴笑起來：“謝謝。”</br>　　“咱倆就不要這么客氣了好嗎？”黎衍轉(zhuǎn)著輪椅到她身邊，輕輕地往她腰上撓了一下，“昨晚都是我老婆了，今晚還繼續(xù)呢，謝個屁?！?lt;/br>　　“討厭?！敝芮瓮扑?lt;/br>　　黎衍就喜歡看她羞紅臉的樣子。</br>　　也許農(nóng)村出來的小姑娘和城里長大的女孩就是不太一樣，周俏是小家子氣的，買東西愛買打折貨，對自己很摳門，只對他賊大方，但就算大方，送禮物也喜歡送實用的東西。</br>　　黎衍毫不懷疑，如果自己送她一束鮮花，周俏會氣得給他吃三天純素菜。</br>　　她幾乎不會撒嬌耍小性子，應(yīng)該是從小到大的生長環(huán)境導(dǎo)致。</br>　　她很淳樸，很勤快，不太閑的下來，很多東西都不懂，一群人聊天時幾乎插不上話，連電腦都不太會用。</br>　　她對生活的要求很簡單，從來不會生出想要旅游啊、買名牌包包啊、去高檔餐廳吃頓大餐啊之類的想法。</br>　　和這樣的女孩在一起，生活也許會缺少一些情趣，但黎衍一點也不想要那些情趣。在他眼里，這樣子的周俏就是全天下最可愛的女孩。</br>　　可愛到……現(xiàn)在就想吻她。</br>　　于是，他就真的輕輕地吻了她。</br>　　鍋底端上來時，周俏看到不遠(yuǎn)處一個熟悉的身影。</br>　　她喃喃出聲：“陳哥?！?lt;/br>　　陳哥穿著領(lǐng)班服，正在和一個服務(wù)員說話，沒有看到她。</br>　　周俏想，就算看到了，估計也認(rèn)不出她了吧。</br>　　黎衍順著她的視線望過去，問：“認(rèn)識的嗎？要去打個招呼嗎？”</br>　　“不用了?！敝芮涡π?，“陳哥人很好的，當(dāng)時很照顧我，以前的領(lǐng)班罵我時，他都會幫我說話?！?lt;/br>　　頓一頓，她又說：“陳哥認(rèn)得你，你知道那時候他經(jīng)常對我說的一句話是什么嗎？”</br>　　黎衍好奇：“是什么？”</br>　　“就是你來吃飯的時候，他會說……”周俏笑得明媚燦爛，“小花，你男神來啦?！?lt;/br>　　黎衍愣在那里，半晌后抬手抹了一把臉，低聲說：“周俏花你悠著點，大庭廣眾之下要把我弄哭，今晚回家你就別想下床了。”</br>　　周俏：“……”</br>　　接著，兩人就對視著笑了起來，黎衍伸手揉揉她的腦袋：“小傻子，來，下料吧，這可是我的生日大餐。”</br>　　黎衍同學(xué)的二十六歲生日由一碗大餛飩和一個小小的芝士蛋糕開始，經(jīng)過A大約會、火鍋大餐，最后以晚上的一場菜鳥實驗課結(jié)束。</br>　　第二堂課比起第一堂課來總歸有些進(jìn)步，這一次黎衍同學(xué)耐心了許多，嘗試著讓周俏小朋友也體會到那份快樂，效果還算不錯。</br>　　只是結(jié)束以后，累得氣喘吁吁的周俏小朋友想到一件事，喜滋滋地說：“明天應(yīng)該不用了吧？兩個套套都用完了呢！”</br>　　結(jié)果，黎衍同學(xué)從床頭柜抽屜里拿出一整盒給她看，淡淡地說：“今天回來路過便利店，我順便買新的了?！?lt;/br>　　周俏小朋友：“……”</br>　　嚶嚶嚶……男人都是大豬蹄子！</br>　　——</br>　　兩天后，黎衍的郵箱收到一封Offer，他被公司錄用了。</br>　　職位是初級財務(wù)分析師，6月1日入職，底薪7800，十五薪，多出的三薪是年終獎。</br>　　黎衍挺開心的，知道方勁松肯定幫了忙。他是團(tuán)隊主管，招的人就到他手下，他還是擁有一定話語權(quán)，所以第一時間就致電感謝。</br>　　接著又打給沈澤西和沈春燕，大家都是既高興又欣慰。</br>　　周俏自然是最興奮的一個，在家里歡呼大叫，人都蹦了起來，接著又掰起手指說要給黎衍買新衣服，以后天天上班，不能再穿T恤、運動褲，必須要買幾身職業(yè)裝替換。</br>　　黎衍勸她：“不用，我那天去面試看到里面的人穿什么樣了，沒人傻逼一樣地穿西裝。天熱了，買兩件短袖襯衫，再買兩件翻領(lǐng)T恤，加兩條休閑西褲輪著穿就行了。鞋子也不一定要皮鞋，休閑鞋就可以，我本來就有，不用買。”</br>　　周俏記下來：“短袖襯衫，翻領(lǐng)T恤，休閑西褲，休閑鞋?！?lt;/br>　　黎衍又說：“別去商場買，太貴了，就淘寶買吧，你男朋友長得帥，穿件六十塊的T恤人家都會以為是六百塊?！?lt;/br>　　周俏腦袋搖成撥浪鼓：“那不行！六十塊怎么行？那是大公司！人家都識貨的，怎么的也要買兩三百一件啊。這事兒包在我身上，我可是業(yè)內(nèi)人士，你的衣服以后都?xì)w我買！”</br>　　黎衍沒辦法：“行行行，不過真別買太貴，試用期都三個月呢，萬一我沒通過怎么辦？”</br>　　“不可能！”周俏自信得理直氣壯，“你這么厲害！怎么可能通不過試用期？到年底你一定是全公司最佳新入職員工！發(fā)證書的那種！”</br>　　黎衍扶額：“你連我做的什么工作都搞不清楚，還最佳新入職員工？”</br>　　周俏瞪著他：“我怎么會搞不清楚？財務(wù)嘛，就是會計嘛！每天算賬管錢的那種，我又不是不識字！”</br>　　黎衍：“……好吧，你說什么都對?！?lt;/br>　　離入職還有十幾天，黎衍要做的事情還挺多。</br>　　首先是入職體檢，其次……其次的這件事他沒提前告訴周俏，一直到要辦的前一天才和她說，約在體檢當(dāng)天一同進(jìn)行。</br>　　體檢日期約在周俏單休那天，因為要空腹，兩人很早就起床出門，趕到最近的一家體檢中心。</br>　　體檢對黎衍來說實在不算好的體驗，做很多檢查項目時，需要他脫掉假肢，幸好大部分項目都是單人進(jìn)去。</br>　　檢查床普遍偏高，不管他脫不脫假肢都很難爬上去，他就讓周俏進(jìn)去幫他。只要有她在，黎衍的心就會安定許多，隨便醫(yī)生怎么折騰。</br>　　四肢檢查對普通人來說是最快的項目，瞄一眼打個勾就是。可輪到黎衍時，他只能脫假肢，醫(yī)生看了看他的截肢位置，在項目后面寫上：雙大腿高位截肢。</br>　　就因為這么幾個字，黎衍擺了好久的臭臉。</br>　　他對周俏說體檢報告要交給公司HR，雖然人家知道他是腿截肢，但畢竟不可能看到位置，可是這幾個字明晃晃打印在最終報告里，誰看到都會浮想聯(lián)翩。</br>　　黎衍沒好氣：“高位，是多高？膝蓋上一點，還是中間，還是大腿根？周俏我問你，你沒看到的時候，你猜過嗎？”</br>　　周俏搖搖頭：“真的沒猜過?！?lt;/br>　　小黎先生一臉的不相信。</br>　　周俏就只能哄他，一直哄到離開體檢中心，黎衍才不那么沮喪。</br>　　接下來，黎衍帶著周俏打車去了一家假肢公司。</br>　　那家公司很遠(yuǎn)，周圍沒有地鐵，只有公交能到。對黎衍來說，坐公交車幾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事，上車門處的第一個高臺階，他就很難邁上去，所以只能打車。</br>　　去假肢公司是為了重新制作殘肢硅膠套。</br>　　殘肢硅膠套的使用壽命一般是兩到三年，因為黎衍走路很少，他腿上那兩個已經(jīng)穿了四年都沒換過。不過最近他發(fā)現(xiàn)硅膠套磨損老化得有些厲害，不得不去重新配兩個。</br>　　周俏第一次去假肢公司，進(jìn)門處的展示墻展示著各種假肢，腿啊，手啊，腳啊……看著有點怪怪的。</br>　　黎衍也有四年沒來了，檢查室里，他脫掉假肢和硅膠套，只穿著內(nèi)褲讓假肢公司的技師檢查殘肢。技師撫摸觀察他的雙腿殘肢時，臉色有點不好看，問：“最近一年走路，有沒有什么特別的感覺？”</br>　　黎衍：“……”</br>　　技師抬頭看他，他無奈開口：“我走得很少，平時幾乎不走路?！?lt;/br>　　“不走路？！”技師很驚訝，“那你穿著接受腔時，有沒有一種越來越空的感覺？就是殘肢末端與接受腔不那么貼合，有嗎？”</br>　　黎衍思索了一下，回答：“右腿還好，左腿有一點?！?lt;/br>　　周俏緊張地看著技師，不知道是不是哪里出了問題。</br>　　技師抱著手臂說：“肯定不光是左腿，右腿也是一樣的。我覺得你需要做更詳細(xì)的檢查，你的雙腿殘肢肌肉有一定程度的萎縮，這種情況下你要是不打算走路就算了，如果想要繼續(xù)走路，就必須更換接受腔，要不然你的肌肉會萎縮得更快。”</br>　　周俏插嘴：“肌肉萎縮會怎么樣?。俊?lt;/br>　　技師看她一眼，又低頭捏著黎衍的兩截殘肢，說，“他是截肢四年多對嗎？現(xiàn)在年紀(jì)還輕，可能感覺不明顯。肌肉如果萎縮得厲害，到時候你穿著假肢就等于說是靠里頭的腿骨在支撐了，到那種時候，你別說走路了，可能連站都沒法站起來。”</br>　　黎衍神色木然，周俏卻聽得臉都白了，忙問：“醫(yī)生醫(yī)生，那要怎么辦?。俊?lt;/br>　　“還能怎么辦？鍛煉唄！練站，練走，做殘肢負(fù)重練習(xí)鍛煉肌肉?！奔紟煒泛呛堑?，“小伙子才二十多歲，一定要勤加練習(xí)，現(xiàn)在只是輕度萎縮，還能練回來，等萎縮得厲害了就不可逆了。我知道你高位不好走，但每天練習(xí)一小時是最起碼的?！?lt;/br>　　“練站，練走，每天一個小時?！敝芮沃貜?fù)了一遍。</br>　　技師又說：“硅膠套今天不好做，你自己考慮一下，硅膠套一定要和接受腔配套。接受腔如果重做，你今天做的硅膠套等于浪費了。如果你確定不重做接受腔，那我們就給你做?！?lt;/br>　　黎衍坐在檢查床上，板著臉，沒吭聲。</br>　　周俏問：“醫(yī)生啊，接受腔重做一下要多少錢??？”</br>　　技師說：“他做過啊，價位不一樣的，普遍一點四五千一個，兩條腿就是萬把塊錢吧。再好一點八、九千、一萬多一個也有，他皮膚、骨頭情況還可以，沒什么必要，我不推薦太貴的?！?lt;/br>　　周俏咽咽口水，又問：“那硅膠套要多少錢??？”</br>　　技師拿起兩個用舊了的硅膠套給她看：“這種吧，兩三千一個，兩個就是五六千吧?！?lt;/br>　　周俏心算，兩個硅膠套，兩個接受腔，差不多是一萬五出頭。</br>　　她剛要開口，就聽到黎衍說：“俏俏，今天先不做了，我們回家吧?！?lt;/br>　　回去的出租車上，黎衍一直沒說話，手肘擱在車窗上、手背支著腦袋，眼睛看著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br>　　到家后，他低著頭轉(zhuǎn)輪椅進(jìn)屋，手撐著換鞋凳把屁股挪到凳子上，剛要去拿抹布，周俏已經(jīng)先一步拿到，說：“你歇著，我來擦?！?lt;/br>　　她盤腿坐在地板上，拿著抹布把輪椅的大輪一點一點擦干凈，黎衍就坐在旁邊，靜靜地看著她。</br>　　一邊擦，周俏一邊說：“阿衍，你去做新的接受腔吧，這個必須要做的。醫(yī)生說了，要是不做，你腿上肌肉會萎縮得更快?！?lt;/br>　　黎衍沉聲道：“我不想做?！?lt;/br>　　“為什么？”周俏驚訝地抬頭，“你不想走路了嗎？上次KTV里，你那個博士同學(xué)不是說，已經(jīng)有一種假肢很高檔了嗎？說不定你以后也能買呢?！?lt;/br>　　“短時間內(nèi)我買不起那個！”黎衍看著她，“而我腿上這兩個……我不想走！”</br>　　“……”周俏動動嘴唇，“你不想走也得走?。∥叶疾恢廊绻悴诲憻挄羞@樣的后果。如果我早知道，一定會陪你鍛煉，你平時的確是走得太少了?！?lt;/br>　　“別說這個了，總之我不打算重做接受腔，沒必要！做了我也不會走！”黎衍別開頭，有些固執(zhí)地說。</br>　　周俏大聲問：“為什么不會走?。课乙郧笆遣恢?，現(xiàn)在我知道了，我會監(jiān)督你鍛煉的！我會陪著你練，我上晚班就早上練，上早班就晚上練，真的，只要你不偷懶就行。”</br>　　“我要上班了！哪有時間鍛煉？！這不是偷不偷懶的問題！”黎衍要是能站起來，這時候肯定扭頭就走了，他盯著周俏，“我就坐輪椅了！不打算再走路了！怎么練都走不好的你懂不懂??？！”</br>　　周俏急道：“現(xiàn)在不是走不走的好的關(guān)系，現(xiàn)在是說你不走，你肌肉會萎縮?。∧慵∪馕s了你以后可能站都站不起來了！”</br>　　“站不起來就不站！”黎衍很大聲，“我已經(jīng)習(xí)慣坐輪椅了，假肢的關(guān)節(jié)不會變，就換個接受腔我還是走成那副鬼樣！累得半死一點用都沒有！我放棄走路了行不行??？！”</br>　　周俏：“不行??！”</br>　　黎衍：“你說不行就不行??？！關(guān)你屁事?。　?lt;/br>　　周俏突然問：“你是不是沒錢了？”</br>　　黎衍：“……”</br>　　周俏挪到他腳邊，雙手?jǐn)R上他的假肢，跪坐在地板上抬頭看他：“阿衍，我有錢，我還有四萬多塊錢，這些錢，我來出?！?lt;/br>　　黎衍氣瘋了，眼睛瞪得很大：“周俏你是不是有??？?。?！你每個月賺五萬還是十萬?。?！這些東西加起來七七八八快要兩萬了！你要存多久才能存到？！這特么是我自己的事你不懂別來瞎摻和！”</br>　　周俏沒有大喊大叫，語調(diào)還是很平靜：“我沒有瞎摻和啊，這又不是買件衣服買個包，這是和你一輩子有關(guān)的東西啊，不可以放棄走路！我真的有錢！我來給你出。”</br>　　黎衍無力極了，低著頭看她：“真的練不好的，你相信我。你辛辛苦苦賺來的錢，還有弟弟要供他讀書，我就算錢不夠我也可以問我媽要，我不會去用你的錢的?！?lt;/br>　　周俏說：“那你去問你媽媽要啊，只要你去問你媽媽要，我就不出了，我保證！可是阿衍，你會去問你媽媽要嗎？”</br>　　黎衍被她說中心事，一口氣憋在喉嚨里，差點喘不上來。</br>　　“我弟弟上大學(xué)的學(xué)費我會出，生活費我會讓他自己去掙?！敝芮窝凵駡远?，“到時候十八、九歲的小伙子了，好意思問我要生活費嗎？我又不是他媽！”</br>　　黎衍接上她的話：“那你也不是我媽呀！”</br>　　周俏睜著一雙黑溜溜的眼睛，定定地看著他：“可是阿衍，你是我最喜歡的人啊。”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nèi)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jīng)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yuǎn)，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fēng)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yuǎn)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yuǎn)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jī)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fēng)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jī)會。</p>

    良久之后，機(jī)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nèi)。</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