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時間：20-0-20

    這時候，早有漁船趕回了雞籠灣，把洋輪到來的消息送了回來。

    吳磋林乘坐的漁船剛剛靠上碼頭，雞籠街總理林國善已經(jīng)在那兒等候著他的回來。

    到吳磋林已經(jīng)上岸，林國善立即揮手趕走身邊的雜人，迫不及待的問道，“吳掌柜，那洋大人是怎么説的？”

    總理是清代后期鄉(xiāng)治組織中的重職。道光以后，滿清為了彌補(bǔ)保甲制度的不足，在保以下則實(shí)行聯(lián)莊總理制，由官方發(fā)給總理諭帖戳記。其所擁有的職權(quán)很大，幾乎把攬了鄉(xiāng)村和地方的一切自治事務(wù)，在官治職務(wù)方面包括行政和司法上的兩種職務(wù)。

    從表面上，很容易誤認(rèn)為總理為為鄉(xiāng)保長的下屬。實(shí)際上，保長為在官人役，根據(jù)滿清的法律，保長屬于賤民，總理則為基層行政組織的首領(lǐng)，通常由平民或生員充任。各保之內(nèi)在行政上居于領(lǐng)導(dǎo)地位的人物為總理，保長通常只是協(xié)助總理辦理公事而己。

    林國善是雞籠街的首腦人物，整個雞籠的煤炭生意，都有他的股份。面對著強(qiáng)大的利益誘惑，對于官府的煤禁，他采取的是陽奉陰違的做法。明面上他是堅決擁護(hù)煤禁，私底下則是要暗度陳倉。

    聽到吳磋林的回話，林國善相當(dāng)滿意，黑黑的臉頰頓時充滿了笑容，“好啊，這兩艘洋輪需要兩萬擔(dān)煤炭。我們這碼頭邊上的煤炭，幾乎可以清空了?！?br/>
    想到碼頭上這堆積如山的煤炭就要換成銀兩，聯(lián)莊總理林國善滿眼都是xiǎo星星。

    擔(dān)是清朝時期的度量，一擔(dān)約合60公斤，兩萬擔(dān)相當(dāng)于200噸。

    吳磋林連連稱是，“是啊，是啊，不過得需要好多的船只，否則一個晚上送不完?！?br/>
    “沒事，整個雞籠大大xiǎoxiǎo的漁船有一百多條，讓他們?nèi)珌怼！?br/>
    “這動靜是不是太大？這四面八方人多嘴雜，會不會有個意外？”吳磋林有些擔(dān)心，“本來在八斗子島外面交煤，那就最為安全的。只可惜現(xiàn)在已經(jīng)刮起了季風(fēng)，港外風(fēng)浪很大?！?br/>
    “怕什么！”林國善臉一黑，“這是雞籠人共同的財路，誰敢胡説八道，我宰了他?！?br/>
    説著，他轉(zhuǎn)頭吩咐，“快快有請林千總！”

    林國善要想對抗官府的禁令，把煤炭生意繼續(xù)做下去，除了要收買~官府衙門里面的公人，大雞籠汛的千總也是繞不開的一個關(guān)鍵。

    林千總是大雞籠汛的千總林文察。

    大雞籠汛歸艋舺營管轄，艋舺營歸北路協(xié)管轄，北路協(xié)隸屬臺灣鎮(zhèn)管轄。

    滿清綠營兵在編制上分為標(biāo)、協(xié)、營、汛四級，全國綠營兵全部分散駐守在各個州縣，平均每一兩個州縣就有個營的綠營駐軍，營以下又分汛防守，通常全營分散到十多個塘汛，遇有重大戰(zhàn)事再臨時從各塘汛抽調(diào)兵力以應(yīng)對。

    林文察本是臺灣霧峰人，去年xiǎo刀會進(jìn)攻雞籠，林文察帶領(lǐng)霧峰林家家護(hù)院的200人，跟隨北路協(xié)副將曾玉明消滅xiǎo刀會。林文察憑借軍功撈上了大雞籠汛的千總。

    雞籠街一帶聚居的主要是漳州人，林文察祖籍也是漳州。大家都是鄉(xiāng)里鄉(xiāng)親，林國善又給了一個干股，林千總自然就成了自己人。

    雞籠灣口外的海面上，定海艦從南而來，緩緩了降下速度，駛?cè)腚u籠港。

    遠(yuǎn)處外洋的海面上，杜南艦見四下里沒有一艘檣帆的影子，指揮無人機(jī)從高空慢慢的降了下來。

    “嗚~~”定海艦拉響汽笛，在仙洞鼻外面拋錨停船。

    正在戲鳥的馬克惇一驚，手中的草棍也扔了出去，“什么聲音？哪兒傳來的聲音？”

    很快就有衙役前來報告，汽笛聲是從雞籠灣方向傳來的，可能有夷船進(jìn)港。

    “糟糕，洋人真的來了！”艋舺縣丞馬克惇不由得在后腦門上用力拍了一下。

    他來雞籠多日，天天遛鳥唱曲，早就忘了自己來雞籠的差事。

    馬縣丞帶著人感覺爬到石圍邊上，他手搭涼棚朝海港方向，海港內(nèi)只有零零散散的漁船。

    定海艦停泊在仙洞鼻外面，有仙洞巖擋住，雞籠街方向自然是不到停泊的軍艦。

    夷人來了，就在港灣門口，他們想干什么？！

    馬縣丞頓時有些六神無主，他立即整裝，準(zhǔn)備帶人前往雞籠街碼頭，實(shí)地查情況。

    一個老書辦模樣的人從外面進(jìn)來，他迎頭攔住了馬克惇，“東主，夷情叵測，心急吃不得熱豆腐！”

    到老書辦，馬克惇頓時像見到了親人，“沈先生，夷人隨時可能要進(jìn)港，你説，我該怎么辦？！”

    這沈先生是他從大陸帶過來的師爺，秀才出身，地道的紹興人。

    馬克惇是八旗子弟，遛個xiǎo鳥，唱個xiǎo曲還行，辦理差事只能是仰仗一幫師爺、書辦解決。

    沈先生是個挺精明的xiǎo老頭，“東主，無需驚慌。所謂兵來將擋水來土掩，而今第一要務(wù)，須得探明情況，知己知彼，方能百戰(zhàn)百勝。我已經(jīng)讓雞籠街總理林國善，派人先去打探消息?！?br/>
    馬克惇頓時安心了一些。

    “嗚~~~”

    沒過多久，港灣方向又響起了汽笛的長鳴。杜南艦在海上收回了無人機(jī)，也駛了過來，和定海艦會合。

    夷人怎么沒玩沒了的拉響汽笛，馬克惇頓時又浮躁起來，他們想干什么！

    馬克惇像熱鍋上的螞蟻一樣，在房間里面亂轉(zhuǎn)。沈先生著馬克惇的心浮氣躁的樣子，也不吭聲，只管坐在椅子上，閉目養(yǎng)神。

    很快，大雞籠汛千總林文察和雞籠街總理林國善等人一同跑過來了。

    林文察首先報告説，二沙灣炮臺發(fā)現(xiàn)仙洞鼻外面停泊了兩艘咪唎堅夷船。

    千總林文察是大雞籠汛的最高軍事長官，他是憑軍功才撈上了這個的官位，雖説林文察十分不起馬克惇這個草包，但在馬克惇前面，林文察顯得十分的恭敬。

    千總是正六品的官職，比馬克惇品級還高。但滿清向來是以文制武，xiǎoxiǎo的七品縣令就能夠保舉六品的軍職，何況馬克惇還是滿大人。所以林千總在馬縣丞前面，什么也不是。

    接著林國善也向馬克惇報告説，有漁船從港外回來，據(jù)漁民回報，這咪唎堅夷還是來買煤的，不過夷人天色已晚，準(zhǔn)備明早天大亮，再開船進(jìn)港?！?br/>
    “不行！”馬克惇尖叫起來，“不能讓他們進(jìn)來，買煤，那更是不行！”

    馬克惇一陣氣急，嗓子一陣發(fā)癢，不由得連聲咳嗽起來。

    下人趕緊送上茶水。他喝了一口茶，定定神繼續(xù)説道：“朝廷三令五申，嚴(yán)禁私下與夷人交易。當(dāng)此粵匪、會匪作亂，賊氛不靖，夷人一再來雞籠買煤，難保不萌覬伺之心?！?br/>
    “大人高見！”大雞籠訊千總林文察連連diǎn頭，“大人，洋輪現(xiàn)在停泊在外港，難免他明天就要進(jìn)港生事。屬下已經(jīng)囑咐二沙灣、三沙灣嚴(yán)加防范，以防洋輪挑釁?！?br/>
    “這洋輪要進(jìn)來，咱決不能首先挑釁，開炮攔截。只能是懷柔！”馬克惇滿臉愁容，期盼的目光投下沈師爺，“雖説這雞籠不是通商口岸，煤炭又是臺灣嚴(yán)禁開采的物件，可這夷人沒有一個是好説話的。如何才能明白開導(dǎo)，讓他們知難而退呢？”

    沈師爺捋著頜下的胡須，笑道：“東主，某雖不才，但也添為東翁的師爺。受人之托必當(dāng)忠人之事，這與咪唎堅夷交涉的事務(wù)，就由我去了。”

    他脖子一揚(yáng)，傲然的説道，“吾必當(dāng)不辱使命?！?br/>
    “好、好、好！”馬克惇十分的歡喜，他著林國善，“這送給洋人的豬羊瓜果，你們趕緊準(zhǔn)備齊全。”

    “放心吧，大人，這些都是現(xiàn)成的?！?br/>
    “這就好了?！瘪R克惇窗外的天色，“這天色已經(jīng)暗了下來，林千總，你準(zhǔn)備派誰送沈師爺去跟夷人交涉。”

    林國善馬上説道，“大人，還是用漁船吧。漁船是民船，夷人不容易找茬。雞籠街水上功夫了得的漁民很多，夜間行船絕無問題，必包沈師爺安然無恙?！?br/>
    “大人，我去二沙灣炮臺觀察夷人動向，讓大雞籠汛的兵丁做好因應(yīng)準(zhǔn)備?！?br/>
    沈師爺、林文察和林國善三人一同出了石圍，三dǐng轎子把三人送到雞籠街海濱。

    海濱碼頭云集著很多的漁船，碼頭東邊靠近田寮河方向，堆了一堆堆高高的煤山。

    吳磋林見三人過來，趕緊迎上前與沈師爺、林文察見禮，然后向林國善報告，説一切已經(jīng)準(zhǔn)備就緒，就等天完全黑下來，再出發(fā)。

    一旁有人悄無聲息的把一包銀元送進(jìn)了沈師爺?shù)膽阎小?br/>
    “沒必要待到天完全黑透，現(xiàn)在就準(zhǔn)備出發(fā)?！鄙驇煚攲α謬普h，“不要忘記，縣丞大人説的禮品一定得帶上?！?br/>
    “真要給洋輪送上豬羊瓜果？”林千總有些不以為然。他是自xiǎo喜歡擺槍弄棍，對這搖扇子的酸秀才很是不上。

    “噯~~”沈師爺連連搖頭，他手指碼頭上的那些漁船，“這些船主要是去送禮物，懷柔夷人，煤炭只是附屬而已。我等行事要正，對上對下，全有交代。再説，那些是夷人。非我族類其心必異，xiǎo心謹(jǐn)慎方為上策?！?br/>
    本來只是聽聽而已的林國善猛然一驚，他對沈師爺深施一禮，“一句話diǎn醒夢中人，師爺真是高人啊?！?br/>
    林國善有些躑躅，“這禮品一時半會備不齊?。　?br/>
    “呃，幌子而已，不需要備齊，意思一下就好！”

    “哈~”林國善、林文察兩人的手指一齊指向沈師爺，三人會心的笑了起來。

    這時月亮已經(jīng)升了上來，海灣內(nèi)一片銀白。

    碼頭上，一筐筐的煤炭被抬上了漁船。很快，滿載著煤炭的漁船，借助著明亮的月光，一艘艘的駛向仙洞鼻外面。

    仙洞鼻外港，定海艦、杜南艦各有三個高高的桅桿，上面掛著的電弧燈發(fā)出刺眼的白光，把這一片海面全都照亮。

    一艘艘的漁船來回穿梭，一筐筐的煤不斷的從漁船上卸下，倒進(jìn)貨艙。

    馬克惇在石圍內(nèi)，等著沈師爺回來稟報情況，等得心焦。下人送上來的晚飯，他也全無食欲。幾次登臨到石圍上往海灣方向去，夜色朦朧，什么也不清楚。

    就在馬縣丞坐在房間里面手足無措的時候，沈師爺回來了。

    沈師爺一進(jìn)大廳，就笑容滿面的抱拳施禮，“恭喜大人，賀喜大人！”

    他稟告馬克惇，這咪唎堅夷人雖遠(yuǎn)隔重洋，但也敬畏中華天威，加上他的三寸不爛之舌，夷船表示愿意明早就離開雞籠。

    “哈~哈~”馬克惇頓時興奮起來，“此乃圣上之佑，朝廷之福！”

    説話間，只見他雙手向北抱拳，神情極為恭敬。

    “當(dāng)然，也是先生的功勞！”馬克惇十分親熱的拍拍沈師爺?shù)募?，“來，我們擺酒慶賀?！?br/>
    “不過，夷人還提了一個條件。”

    馬克惇頓時心一沉，“什么條件？”

    “咪唎堅夷説，他們火輪船存煤已經(jīng)不多，無法開往香港、上海，所以~~~”

    沒等沈師爺把話説完，馬縣丞就把話接了過去，“咪唎堅夷人想買一diǎn煤是吧？咱們不賣，送他們五十擔(dān)好了?！?br/>
    他手一揮，“讓林國善現(xiàn)在就派人送去！”

    這是一個不眠之夜。雞籠灣的漁船來回穿梭了一個晚上，舟山艦、杜南艦的槍帆部門也忙碌了一個夜晚。天亮之前，兩艦總算把煤炭全都裝滿。

    陸輝天十分的疲乏，他走進(jìn)船臺，“海鷹揚(yáng)，讓他們開始搞早飯吧。已經(jīng)五diǎn了，想睡也睡不成了?！?br/>
    海鷹揚(yáng)與張信輪流值班，下半夜是他守候在船臺。

    “通知兩艦開始備航！”王鐵錘還是十分的精神，“等吃完早飯，開船之后再睡。”

    不一會，張信打著哈欠，從外面進(jìn)來，“這什么世道，咱們可是洋人啊，還受這么個折磨。”

    昨晚張信雖然是和海鷹揚(yáng)輪流值班，但艙面甲板上面叮叮咚咚的，讓他無法入睡。

    海鷹揚(yáng)也深有同感，“隊長，像這樣整煤，實(shí)在是太辛苦了?！?br/>
    “就是?。∪耸芸嗖徽h，還要花費(fèi)大量的金錢，依我之見，干脆拿下得了?！睆埿乓贿呎h，一邊偷偷的觀察王鐵錘的表情，“

    王鐵錘這時候也有些犯嘀咕，是不是要先拿下雞籠？原計劃是十二月底攻占雞籠，要不要提前到十一月？

    兵力問題、碼頭問題、衛(wèi)生防疫問題等等，王鐵錘想著想著，覺得有些頭暈，一個晚上沒睡覺，早飯也沒吃，他知道自己有些低血糖。

    算了不想了，他擺擺手，“備航吧，咱們回去之后再研究?！?br/>
    月2日早晨，兩艦拉著長長的汽笛，起錨回航。

    雞籠石圍子里的馬克惇聽到這汽笛聲，禁不住熱淚盈眶，“阿彌陀佛~無量天尊~這幫咪唎堅夷人總算是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