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最終還是守在山莊里頭吃了午飯。
而傍晚時分,那位在周繼戎心目當中合當是長了張銅錢臉的財神大莊主程越,終于一路兼程地趕到了。
閻素避開了旁人尤其是他弟弟閻煥。偷偷摸摸地帶了程越來與周繼戎見個面。
周繼戎這一看,好么,居然還是個熟人!
當然他這個熟人的意思倒不是說他真認識程越,而是這人長得十分面熟,五官眉目與在他府中已經(jīng)劈了月余柴火的小二有六七分相似。那小二也不知前世做過什么孽,倒了八輩子血霉,自從淪落在他手中,被周繼戎接連數(shù)日一天三頓按飯點揍得眉眼不分哭爹喊娘,別的都招了卻死也不肯說出自己來歷。
周繼戎早就猜小二背后定然有不小的門派或是靠山,卻萬萬沒想到他這靠山竟是如此的財大氣粗,忍不住就在心下痛罵小二真不是個東西,明明有個這般錢多的能當飯吃的親戚,居然舍不得打點些銀子來給自己贖身,要賴在府中吃了月余的白飯,著實是可惡。
一邊又想起小二被他揍得那狗都不理的衷樣,周繼戎沒有半點大水沖了龍王廟的慚愧,也沒有一絲可能揍了人家手足的不安,反而情不自禁把小二那張臉住這人身上套了套,覺得這情形甚是可樂,忍不住自個就古古怪怪地嘿嘿嘿嘿笑了起來。
閻素被他笑得莫名其妙,給他遞了好幾個眼角周繼戎都只當沒看見,出得出聲提點,干咳了一聲道:“大寶兒弟弟,你笑什么?”
也不知那小二和程越是什么關(guān)系,這兩人只是相貌上十分相似,氣質(zhì)幾乎是天壤之別。
小二的長相在周繼戎眼里也就勉強算是個中人之質(zhì),程越與他相似,論起來也就是五官端正清秀而已,穿著也素凈尋常,但他神韻沉穩(wěn)內(nèi)斂,隱隱有種沉岳停峙的大家風(fēng)范,目中神彩非凡,一眼看上去也讓人覺得堪稱劍眉星目一表人材。
周繼戎的眼光自然能看出這人的氣度不凡來,然而小二那付爹不親娘不認的倒霉相實在太過深入人心,他明知二人可謂云泥之別,禁不住還是很想笑。忍了半天周繼戎才勉強抿住嘴角,維持住略有異樣的面無表情,平平道:“沒笑什么。”
程越倒不像是斤斤計較的人,對著閻素一擺手表示并不在意,又朝著周繼戎招了招手,和和氣氣地道:“弟、弟。”
此前閻素告知過周繼戎,說程越由于天生的原因,說話有些不便,因而較為寡言。這時聽他開口,吐字倒是清清楚楚,但弟弟區(qū)區(qū)兩個字卻是一字一頓半天才說完,聽上去總顯得不太自然。至于閻素說程越脾氣有些不同常人,這片刻之間,周繼戎除了覺得他看起來性情有些冷淡,別的不同尋常之處倒沒看出什么來。
程越說完這兩個字就不再開口,閻素本就善談,這時更跟只會說人話的長尾巴八哥似的,站在一旁呱呱咕咕地替他解釋起來:“來來,大寶兒弟弟,你這次來沒趕上過年,咱們現(xiàn)在給你補個紅包,這是程越哥哥給你的壓歲錢??靵斫又掌饋怼氵€同我們客氣什么?”
其實他是多慮了,就算明知道這里頭有賄賂的用心,但別人送上門的銀子在周繼戎這兒就從來沒有不收的道理。何況他自認為已經(jīng)答應(yīng)了閻素替人消災(zāi),那么受人錢財也就成了天經(jīng)地義。至于人家過意不去非要再給他加點好處,他也犯不著往外推。
于是周繼戎嘴上說著:“那怎么好意思。”眼光卻一直落在和越掏出來的一個小荷包上,幾乎就沒怎么推拒,手腳麻利地順水推舟接了焉下來。
那小荷包簡潔樸素,從外頭看不出什么,周繼戎暗自伸手捏了捏,從那軟乎乎的面料里摸出有幾個小小硬硬的東西,一時辨別不出來是什么。
周繼戎心想閻素嘴巴上講得八哥似的好聽,這里頭可別是塞了什么倆銅錢仨碎銀子的來糊弄老子。雖然大概知道程越有錢又不小氣,這般猜測實在沒多大可能。但他畢竟極為好奇程越會是什么手筆。當下也不管還當著另人的面,扯開荷包的封口就往里瞅了瞅。
那硬硬小小的東西卻是數(shù)顆碧綠通透的翡翠,另外旁邊還塞著張銀票。
閻素在一旁替程越笑著解釋道:“程越祖上曾有先人喜好收集這些玩意兒,如今還零零碎碎剩得一些,這幾個小石頭,正好可以做幾個戒面,就給大寶兒弟弟你拿去鑲兩個戒指玩玩?!?br/>
周繼戎可認得出那東西的好壞,那般的成色大小,放在小康之家都足以當作傳家寶了,居然這般大方地眼也不眨就給了自己,當下兩眼放光,嘴上胡亂嗯了一聲。心里卻想道,這么值老鼻子錢的東西,老子要拿去換銀子買軍備,你們這些缺心少肺外加沒腦子的敗家子才拿去鑲戒指玩,能當飯吃么?簡直是不用當家不知柴米貴。
他又把那銀票打開來悄悄掃了一眼,待看清那上頭的數(shù)目,一雙眼睛頓時睜得溜圓。待他回地頭來再看程越之時,在他眼里這那里還是個有鼻子眼睛長嘴巴會喘氣說話的活人,簡直就是一個明晃晃亮閃閃的金元寶端坐在那兒,還得是個鑲滿了珠寶的金元寶,之前那什么銅錢臉都不夠規(guī)格,應(yīng)該滾一邊涼快去。
這壓歲錢之厚實委實出乎他的期待和想像,周繼戎喜不自勝之余,居然難得地感覺自己只替人家說句話這樣的小事實在太無足輕重微不足道了。
他當即連老子都忘了說了,口不擇言狗屁不通地向著閻素程越兩人拍胸口保證道:“放心放心,不就一句話的事兒么,就包在我身上,你們瞧好了就行!我一定哄得舅舅開開心心,點頭答應(yīng)你們兩成雙成對,我,我一定要把你們湊成一堆送進洞房,讓你們百年好合,早生貴子,兒女成雙,子孫滿堂……”
程越略顯冷清的臉上露出微微莞爾的神情,側(cè)過臉去淡淡一笑作罷。而閻素實在是聽不下去他再扯什么早生貴子的屁話了,出聲道:“大寶兒弟弟,知道你有心了。你只要盡力而為便行了,至于別的么……”說了不也是白說么。世間只有公雞打嗚母雞抱窩,誰見過公雞下蛋的?早生貴子這話聽下去倒像是打臉似的,讓人怪磣得慌。
他再看看周繼戎那烏溜溜四下轉(zhuǎn)動的眼睛,閻素咳了一聲又道:“這是第一次看到你,就算是見面禮加上之前幾年的壓歲錢的份了,你明年再來,可就只有壓歲錢,不一定有別的了?!?br/>
周繼戎心思被他人看穿,他也不覺尷尬,心說有這銀子跑一趟也值價了,當下挺不要臉地順著他的話往下道:“這樣我也還來?!鳖D了頓又道:“也不一定要等過年,有空了我就來……”
閻素沒敢說他什么,轉(zhuǎn)眼看向程越,見程越面不改色混不在意,當下便也搖頭一笑作罷,這事便隨周繼戎的興致好了。
于是周繼戎仍覺得自己占了大便宜,這事要擱別人身上估計就得無以回報到了讓他不得不用方真來以身相許錢債肉償?shù)牡夭搅?,不過程越閻素兩人已然勾搭成奸,也是用不著他賠個人來自討沒趣了。
周繼戎想了想,總算想到個回報一二的方法,讓人把小二給領(lǐng)過來。
小二原本已經(jīng)被他交接給了閻煥,這一路上倒是都帶著。閻煥與閻素今天一見面就動上了手,話都沒說得上幾句,自然也不來及提起小二一呈。周繼戎也不管現(xiàn)在小二已經(jīng)不歸自己了,把人領(lǐng)來親自交給程越,就當是物歸原主,算是回饋了對方那厚實之極的壓歲錢了。
小二進門時顯然極不情愿,瞄見程越在正中坐著,更是顯出畏懼來,只是也不敢行將,縮頭縮腦地竟想著往周繼戎身后躲。
周繼戎卻不能體會他心里那怨聲載道的叫苦邊天,把他擒出來往程越面前一推,笑嘻嘻道:“你躲什么,站過來我看看,你們長這么像,是親戚不?”
小二一臉扭曲糾結(jié),那表情就跟馬上要咽氣了似的,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叫了一聲‘堂哥’,居然讓周繼戎有種他在引頸就戮般慘烈錯覺。
程越眼睛微微一瞇,倒是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又看向周繼戎。
周繼戎知道他話少,也不等他開口發(fā)問,面對程越眼中詢問之意,周繼戎便主動分說一二,把他與小二兄弟如何因緣聚會萍水相逢的那點兒小過節(jié)輕描淡寫地提了提。
他說起這事倒不是為了告狀。
程越送他的那種銀票實在豐厚,豐厚到即使周小王爺是個掉銅錢眼里就撥不出來的錢串子,都沒好意思再想著再從小二身上要好處打秋風(fēng)了。只是他那狗脾氣的性子也不可能體貼到會替人遮丑掩飾的地步,這時只把小二如何如何犯事落在他手里,他又是如何如何收拾人家的那點兒小破事當作豐功偉績來笑談一番。
程越不動聲色地聽著,一張端正的臉上一直平靜得幾乎沒有什么驚訝的表情,待周繼戎說完了,他這才抬眼看向小二,輕輕道:“程潛……”他叫小二的名字倒是沒有一字一頓,雖然還是拖得有些長,但好歹是連貫的。
程越可謂金口難開,周繼戎見了他這半天總共就聽他說了四個字,于是興致勃勃地等著下文,豎起耳朵來要聽他打算如何發(fā)落小二。但程越那兒卻又沒話了。
但此時被叫做程潛的小二這時目露驚恐,本能地就伸手去捂腦袋??上剿貨]人盯著時便偷懶耍滑的時候居多,功夫練得稀疏平常。程越則是醉心武道心無旁鶩,此時身手如電地跳起來一巴掌結(jié)結(jié)實實拍在程潛臉上,此后噼噼啪啪幾個耳光左右開工地照著程潛抽了過去,而程潛站在那兒呲牙咧嘴,除了最開始本能的捂了一下臉,后來竟是連躲也不敢躲。
周繼戎本身是個簡單粗暴的性情,他自己也心知肚明,卻也沒試過這樣一言不發(fā)上來就揍的手段,一時也吃了一驚。
閻素在旁邊向他悄聲解釋:“這是……咳,家法……”
周繼戎一聽是家法就不好插手了。他自己打人時心黑手狠,總把往死里揍掛在嘴邊。這時看別人揍人,其中好歹有一點是因為自己的原因,于是居然有那么點兒難得一見的良心發(fā)現(xiàn),訕訕道:“……打人不打臉……”
他后面的‘有話好說’還沒來得及出口。程越眸光流動,轉(zhuǎn)過來看了周繼戎一眼,倒是很給他面子,痛痛快快地住了手——改為抬腳往程潛身上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