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近黃昏,阿庇斯回到了銅須酒館,手里緊攥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包裹。幾乎同時,鐵錘也從礦場返回了,踏入酒館門檻,心心念念著一杯能驅(qū)散疲憊的烈酒。他目光一掃,不由落在了阿庇斯身上,注意到他衣衫上隱約的血痕以及空氣中難以忽視的淡淡血腥氣息。
“阿庇斯,這是遇到麻煩了?”鐵錘詢問一句,走向吧臺取了兩個杯子,從酒桶上倒了兩杯烈酒,將其中一杯輕輕推向阿庇斯,又招呼侍從去準備食物。
阿庇斯點頭應了一聲,說道:“感謝關(guān)心,一些小問題。”
鐵錘大聲嚷嚷道:“最近鎮(zhèn)里來了不少人,你是鐵錘的朋友,要是遇到麻煩,可以報我名字,酒館里的酒客聽到我的名字,都會過來幫忙的?!?br/>
鐵錘的嗓音渾厚,幾乎蓋過了酒館內(nèi)的喧囂,亞人酒客們紛紛舉起杯子附和道:“沒錯,淵人小哥,有麻煩可以找我們!”
“小哥長得這么好看,怕是會被奴隸商人盯上,需要我跟鎮(zhèn)上那群人打聲招呼嗎?”一位體格健壯,赤著上身,虎頭人身的獸人起身看向鐵錘詢問了一句。
鐵錘大笑道:“那可就要麻煩你啦,伏恩?!?br/>
阿庇斯想了想,從懷里摸出了一枚有牙印的金幣放在柜臺上:“我想請在場的酒客們都喝一杯,感謝他們的關(guān)照。”
“用不著這么多,一枚銀幣就夠了?!辫F錘把金幣推了回去,阿庇斯又拿出兩枚銀幣說道:“這個,連同您的照顧,請收下?!?br/>
鐵錘的笑容中滿是豪情,他高高舉起閃亮的銀幣,聲音洪亮,穿透了酒館內(nèi)的每一個角落:“伙計們!你們今晚的酒水有著落了,盡情暢飲吧!”
“是誰這么豪爽,讓我們大聲呼喊他的名字!”眾酒客的熱情瞬間被點燃,有人立刻響應,高聲問道
鐵錘不假思索,響亮地宣告:“阿庇斯!就是咱們的好小伙阿庇斯!”
“阿庇斯!”
“阿庇斯!”
“阿庇斯!”
“阿庇斯”這個名字如同回響,在酒館內(nèi)被眾人一次次高呼,每一次呼喚都伴隨著舉起的酒杯和激昂的情緒。更有些許酒客,在這股狂歡的浪潮中,開始了滑稽逗趣的舞蹈,引得周圍笑聲連連。
在這陣陣歡呼之中,阿庇斯的臉上掠過一絲恍惚。這些呼喊仿佛觸動了他內(nèi)心深處的某根弦,記憶的迷霧中,似乎有人也這樣呼喚過他,那聲音既熟悉又遙遠,卻怎么也抓不住,記不清。那一刻,他感到一種莫名的溫暖與孤獨交織的情緒,縈繞心頭。
就在酒館內(nèi)的歡聲笑語達到高潮時,沉重的木門被緩緩推開,一對奇特的組合步入了這個熱鬧的空間。一位年邁的長者身披一件拖曳至地面的黑色斗篷,那斗篷不僅遮蔽了他略微彎曲的身影,還巧妙地隱藏了他雙手上纏繞的舊黃繃帶。斗篷前端不自然的隆起,讓人錯覺似乎是老人額頭上生出了奇異的角。
他身旁緊跟著一個年約八九歲的小孩,同樣身著一件尺寸縮小的黑色斗篷,不同的是,孩子并未將兜帽拉起,露出他稚氣未脫、略顯瘦削的臉龐。孩子的棕色短發(fā)略顯凌亂,小臉臟兮兮的,仿佛久未梳洗,而他那弱小的身軀竟背著一個幾乎與他身高相仿的龐大背包,卻不見絲毫吃力的表情。
他們的出現(xiàn),仿佛按下了酒館喧囂的暫停鍵,四周驟然安靜,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這對不速之客吸引過去。老人周身散發(fā)出一種難以名狀的壓抑感,讓在場的每個人都不由自主地提高了警覺,仿佛某種不祥的預兆悄然而至。
老人察覺到酒館的寧靜,緩緩抬起他布滿皺紋的臉龐,這時,阿庇斯才得以窺視其容貌——那是一張異常消瘦的臉,雙眼似乎失去了光澤,猶如盲人一般。
阿庇斯卻有種奇異的感覺,覺得老人正以某種方式“注視”著他,仿佛能夠穿透黑暗直視人心。
“這地方,”老人沙啞的嗓音響起,如同枯木摩擦,打破了沉默,“我感應到了同類的氣息。請問,這里能否容我這把老骨頭稍作歇息?”
老人雖面朝鐵錘發(fā)言,但他那看似無光的眼眸卻仿佛能洞察一切。
鐵錘迅速回應,聲音中透著友好:“歡迎之至,請隨意就座。遺憾的是,今晚的客房已經(jīng)滿員了?!?br/>
“無妨,能有個角落歇歇腳就很幸運了?!崩先烁屑さ卮鸬?,隨后牽著孩童向阿庇斯靠近?!巴澹橐馕易谶@里嗎?”老人輕聲詢問阿庇斯。
阿庇斯禮貌地點了點頭,同時關(guān)切地提出幫助:“當然,請問需要我扶您一把嗎?”
老人微笑著婉拒:“多謝好意,我雖目不能視,但還不至于失了自立的能力?!?br/>
說罷,老人自行穩(wěn)穩(wěn)坐下,小孩也隨之解開背負的巨大行囊,輕輕置于地面,那沉悶的落地聲透露出它非同尋常的重量。
阿庇斯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在了老人身上,這一次,他清晰地觀察到了老人額頭上的凸起。
那竟是兩枚被截斷的黑色角質(zhì)物,原先應該是一對黑色的角,老人周身環(huán)繞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幽暗氛圍,這股氣息在阿庇斯心中激起了一種奇特的共鳴,有種莫名的親近感。
我真的是淵人?他們是我的同族?
阿庇斯想了想,又將注意力轉(zhuǎn)向了小孩。
面對阿庇斯毫不掩飾的好奇目光,小孩顯得不太自在,眉宇間流露出一絲不悅,他偷偷瞥了老人一眼,見老人并無反應,便賭氣似的扭頭避開阿庇斯的視線。
小孩身上沒有散發(fā)出任何特別的能量波動,看起來就像是一個普通的孩童,但這樣一個看似平常的孩子,竟能輕松背負起如此沉重的行囊,這本身就不尋常。
老人簡單地點了幾樣食物,之后便陷入了沉默,靜靜地等待著,沒有再主動與阿庇斯交談。
小孩則顯得十分乖巧,只是他的好奇心難以抑制,小腦袋不停地轉(zhuǎn)動,偷偷觀察著酒館里形態(tài)各異的亞人們,眼中閃爍著對外界的好奇與探索的欲望。
阿庇斯凝視了兩人一會兒,最終還是忍不住打破沉默,輕聲問道:“你們是從哪里過來的?”
老人轉(zhuǎn)過他枯瘦的臉龐,那雙看似空洞的眸子再次仿佛“望”向阿庇斯:“年輕人,你能告訴我,你是哪個部落的后裔?”
阿庇斯輕輕搖了搖頭,同樣以疑問作答:“不知道,您呢?”
老人忽而發(fā)出一陣低沉的笑聲,對于阿庇斯的提問并未直接回應,而是緩緩說道:“我名叫……伯恩?!痹谡f出自己的名字時,老人的話語中似乎藏著微妙的停頓,讓阿庇斯有種錯覺,似乎還有其他未被言明的信息,但最終只捕捉到了“伯恩”二字。
隨后,老人繼續(xù)介紹身邊的孩子:“這位是摩斯,是個非常懂事的孩子?!?br/>
阿庇斯試圖確認,復述道:“伯恩先生……是嗎?”
老人臉上浮現(xiàn)出一抹溫和的笑容,盡管面容枯槁,但這笑容卻意外地讓他的臉龐顯得生動了幾分:“正是,你可以叫我伯恩?!?br/>
正當阿庇斯欲進一步探詢時,老人卻搶先一步,用他那特有的嘶啞聲線詢問:“那么,孩子,你呢?你的名字是什么?”
“我叫阿庇斯,伯恩先生?!卑⒈铀苟Y貌地回答,暫時放下心中的疑惑。
老人的笑聲再次響起,帶著幾分愉悅與慈祥:“阿庇斯,真是個悅耳的名字,老頭子我很是喜歡你啊?!?br/>
鐵錘親自端著為老人和小孩準備的食物走來,目光在阿庇斯與老人之間流轉(zhuǎn),隨后對阿庇斯說:“阿庇斯,你累了吧,可以先回閣樓上休息?!?br/>
阿庇斯抬頭望著鐵錘,雖然他實際上并不感到疲倦,但從鐵錘的眼神和語氣中,他察覺到了一絲隱含的意味,似乎是希望他暫時離開這里。
思索片刻,阿庇斯沒有多言,只是微微點頭致意,便轉(zhuǎn)身朝向通往閣樓的樓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