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發(fā)覺自己會變成蛇的時候，是在我五周歲那年生日當(dāng)天。

    我還記得那天母親特別開心，她早早就起了床，趕到集市買了好多肉和蔬菜，回來之后就進了廚房，說要做好多好吃的給我吃。

    我那時雖然年紀(jì)小，但也知道，我們家可以說得上是家徒四壁，窮困潦倒，根本不會有那么多錢買這么多糧食。我很想問母親這些錢到底從哪里來，但還沒等我跟上母親的腳步邁進院子，廚房里就傳來了父親打罵母親的聲音。

    這種聲音對我來說實在是太過熟悉，因為從我有記憶開始，我每天都會聽到這樣慘烈哭嚎以及骯臟的咒罵聲。父親對我來說可能就是一個惡魔的存在，我?guī)缀鯖]有見過他清醒的時候，每天除了睡覺，他不是在喝酒，就是在耍酒瘋。家里所有的銀兩都被他換成了酒，若不是母親心靈手巧，為他人織布繡花，我們一家人恐怕早就餓死在了這里。他也從來沒有盡到過一個丈夫還有父親應(yīng)該盡到的責(zé)任，不止如此，等他醉了以后，總會覺得母親是害他一事無成的罪人。他會用這世界上最惡心的語言大聲咒罵母親，也會毫不留情地對她棍棒相加，拳打腳踢。只要能泄心頭之恨，他便無所不用其極。

    我不知道他們之間到底發(fā)生過什么，我只知道，這些毒打在母親的身上，留下了許多抹不去擦不掉的傷痕。它們就像日記一樣，記錄著父親所有的暴行。我嘗試過無數(shù)次地阻止父親，我在他對母親施暴的時候?qū)λ痔哂执蛴忠?。可我這樣大的孩子對父親來說，就像是家養(yǎng)的寵物一般，除了使他厭煩，根本不會對他造成任何傷害。所以每次他都會兇狠地將我從母親身旁扯開，然后把我扔進小屋里鎖起來，只讓我聽著母親撕心裂肺的哭喊，讓我覺得自己是多么的可恨，無法保護最疼愛我的母親。

    多年來積壓的怨恨終于在此時爆發(fā)，我無法忍受父親在今天這個日子仍然如此惡毒地虐待母親。我懷著強烈的仇恨拿著母親閑暇時用木料為我雕刻的寶劍沖到了廚房，想要殺了他，徹底結(jié)束這樣的生活。但令我完全沒有想到的是，我站在廚房門前看到的畫面，竟然是一條粗壯巨大的黑蛇正張著血盆大口對著母親，而母親整個人則被蛇身一圈又一圈緊緊地纏著，已經(jīng)陷入了昏迷。

    對于一個五歲的小孩子來說，那樣的場面實在是太具沖擊力。我嚇得幾乎瞬間就失去了意識，昏倒在了地上。我也不知我究竟昏迷了多久，等到我再度清醒的時候，我已經(jīng)回到了母親的懷里。

    母親抱著我一直在哭，可她的懷抱依舊溫暖。我從來沒有這么慶幸過自己在睜開眼睛的時候還能看見母親，我很想像以前一樣抱住她的脖子，把她的眼淚擦干凈，可當(dāng)我想要有這些動作的時候，我突然發(fā)現(xiàn)，自己竟然也變成了一條蛇。

    一條白色的，很細很短的小蛇。

    我感覺自己遭受到了晴天霹靂，我努力掙脫開母親，希望證明眼前這一切都是夢境?？墒悄赣H拼了命的將我困在她的懷里，在最后實在困不住我的時候，開始哭著跟我說那些被她和父親隱瞞下來的秘密。

    母親在遇見父親之前是一大戶人家的丫頭，雖然目不識丁，但容貌卻極其出眾，再加上聽話懂事，又善良賢惠，入府后便深得老夫人的喜愛。老夫人有意讓老爺納了母親為妾，主母卻因為嫉妒她的美貌，怕她成為二奶奶之后自己早晚地位不保，便以各種理由勸說老夫人打消這個念頭。奈何老夫人一直堅持，無奈之下，主母便以為家族祈福為由，帶她一起上山參拜佛祖，卻在途中叫人將她推下了懸崖。

    那時父親是一條修煉了近千年的黑蛇，只要能熬過天劫，便就能化身蛟龍，得道成仙。父親為成仙準(zhǔn)備了很久，他每日都會在山洞中潛心修煉，不理會洞外發(fā)生的任何事情。然而這日母親卻恰好跌落在了他修煉的洞口，他實在沒辦法見死不救，便停下了修煉，將母親帶回了洞中醫(yī)治。

    母親命大，從那么高的地方被推下來，就只傷了幾條肋骨，在父親的幫助下，她很快就得到了康復(fù)。那時她還不知事情發(fā)生的經(jīng)過，傷好之后還惦記著要回到府中，繼續(xù)做她的工作。父親其實早將一切都調(diào)查清楚，但他害怕她這樣單純，承受不了這個打擊，便就一直沒有將事情點明。只是不說清楚原因她又執(zhí)意想要回去，在萬般無奈之下，父親向母親承認(rèn)了自己對她的感情。

    如果這個世界上有一見鐘情，那么在見她第一面的時候，他心中的悸動，便就是最好的證明。只是礙于身份，他始終不敢向她袒露自己的感情，而且天劫馬上就要來臨，他也著實不應(yīng)該沉溺于兒女私情。他本打算將這件事情埋在心底，讓它隨著時間淡去。可當(dāng)他知道她執(zhí)意要回到那個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的時候，他還是忘卻了自己所有的顧忌。他是那么迫切的想要得到她，那么迫切的想要讓她只屬于自己，他甚至想著如果她不同意，他就強行將她留在自己身邊。他幾乎為所有不可能的后果都做足了準(zhǔn)備，卻沒想到他那句話最后換來的，是她輕輕地頜首，還有一個極具溫柔的“好”字。

    那時他覺得這個世界上最美的幸福也不過如此，他放棄了修煉，在樹林中搭了個簡易的房子，便開始了與母親的生活。他那時想的很簡答，以為陪著母親過完這一生，他還可以繼續(xù)修煉，但事實上，從母親跌落懸崖的那一刻開始，他們之間的悲劇就已經(jīng)形成了清晰而又明顯地輪廓，只是這輪廓披上了愛情這美麗的外殼，蒙蔽了他們的雙眼，讓他們以為這就是幸福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