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芙齡回家拜別父母只是其次，她是去打聽嫁妝的。嫡母賀氏早先許諾過的財產(chǎn)到現(xiàn)在沒見一分，眼看就要離開樂康了，她如何不擔(dān)心。賀氏幾次三番為洪九娘一事找她，都暗示會好好給她辦嫁妝作為酬謝和彌補，所以回家后聽說父親在午睡，她就徑直去了賀氏房里。

    賀氏沒午睡，正歪在窗前的涼榻上發(fā)呆，姜蕙齡陪在跟前。

    姜芙齡進屋給嫡母和嫡姐問了好，湊上前去關(guān)心嫡母身體，“母親，多日來我分不開身回家探望，您可好些了？”

    賀氏眼睛只看窗外，根本不答腔。

    姜芙齡目視二姐，姜蕙齡壓低聲音告訴她：“娘心情不好，身體也是時好時壞?！?br/>
    姜芙齡就把從朱仲書那里帶來的幾樣補品奉上，“給您補身子，您早點好起來才行，家里上上下下離不開您。”

    賀氏這才轉(zhuǎn)過頭來看她，用一種奇怪的眼神，啞著嗓子問，“離不開我？是你離不開，還是你娘離不開？你們恨不得我早死了呢，這家里沒了我不是一切照常嗎。”

    “母親……”

    賀氏冷冷哼了一聲，又把頭轉(zhuǎn)向窗外了。

    姜芙齡咬了咬唇，陪坐一會，沒得賀氏半張笑臉，最后只得和二姐告?zhèn)€罪，輕輕退出了正房。

    叫人一打聽，姜駟卻還沒醒，姜芙齡現(xiàn)在不是過去的小庶女了，不怕人看見，直接去了郭姨娘那邊。把正在養(yǎng)傷的郭姨娘弄的又驚又喜，拉著她的手不知該說什么好。

    姜芙齡屏退丫鬟，上上下下打量郭姨娘，“你好些了嗎？究竟都傷在什么地方？”

    郭姨娘嘆口氣，“沒事，養(yǎng)養(yǎng)就好了，也不是第一次受她的折磨。三姑娘去看過她了嗎，她怎樣？”

    姜芙齡說：“滿屋子藥味，她似乎是好久沒擦洗了，近身能聞到餿氣，病得鬼一樣，估計閻王都嫌她臟不肯收?！?br/>
    “還是收了的好?！惫棠锖险谱６\兩聲，“那，姑娘您問沒問嫁妝的事，她到底肯給多少？”

    姜芙齡臉色立刻冷了。

    郭姨娘皺眉，“就知道她要撒手不管。前兩天聽說老爺拿走了她的房契，她算是有理由不給你錢了。看來還得去找老爺，他最近過得也艱難，你去好好跟他說，務(wù)必跟他要些銀子出來?！?br/>
    “這個我曉得?！苯烬g壓低了嗓子，“我很快就要走了，進京后還不知那邊情況，姨娘先在家里忍忍，等我站住腳就接你過去?！?br/>
    一句話把郭姨娘說得熱淚盈眶，忙道：“別惦記我，站住腳也別接我，你最好讓老爺做主把你養(yǎng)在嫡母名下，以后在國公府也好立足。我就不去京城給你添堵了，免得讓人議論你，只要你過得好我就過得好。”

    姜芙齡道：“你是我親生娘，全家只有你肯對我好，我不為你著想怎么行。你放心，這次洪氏的事我不清楚詳細，但看太太是被老爺徹底厭了，你忍著，總有抬頭的一天。”

    丫鬟來報說姜駟醒了，姜芙齡交代兩句匆匆離開，趕忙去找姜駟。

    “朱二公子待你如何？”姜駟劈頭就問。

    姜芙齡道：“他對我特別好，已經(jīng)開始收拾行李，這就要帶我回家去了。恕女兒身不由己，不能在家伺候父親養(yǎng)病，等您病好回了京城，再讓女兒盡孝道吧?！?br/>
    “嗯，這是小事。國公府里知道你們的事了么？”

    姜芙齡回答得毫不遲疑，“知道了，國公夫人對我未嫁入侍有些成見，仲郎說回家之后會替我仔細和他母親解釋。仲郎一心一意待我，我想這不成問題。不過朱夫人我不了解，尚未想好怎么得她歡心，不知父親可否提點一二？”

    她盡量不卑不亢，讓自己顯得自然，而不是憂心忡忡。她知道這樣才能讓父親對她有信心，抱希望，或許會多給她一點嫁妝。

    姜駟沉吟道：“你是庶出，又未經(jīng)媒妁跟了二公子，朱夫人自然會有成見。她是個很嚴厲很要體面的人，待你見了她要小心伺候，關(guān)鍵是要抓住二公子，但又不能讓朱夫人覺得你在左右她兒子，這分寸你得自己把握好?！?br/>
    說了等于沒說。

    而且父親這樣教導(dǎo)女兒，也挺少見。

    姜芙齡恭敬應(yīng)下，詢問嫁妝，“爹爹，母親她病得嚴重，似乎沒時間與我籌措盤纏和嫁妝，您看？您別誤會，女兒不是向您伸手要錢，只是這一路的花銷以及剛進國公府的開銷……女兒靠以往攢下的月錢大概不夠。”

    姜駟剛剛被坑了百萬，洪九娘那邊又損失更多，正在懊惱肉痛的時候，提起錢就覺得堵得慌。但又知道女兒這一去處處都是花費，總不能全靠著朱仲書，思來想去，最后沉聲道，“一會我讓人給你送幾百銀子去，先花著，等我回京再與你籌備財產(chǎn)傍身?！?br/>
    姜芙齡心下難受，險些沒控制住表情。她萬萬沒想到父親沉思半日竟然只給她幾百兩，這是打發(fā)叫花子嗎？她要去的可是唐國公府啊。猶記得當(dāng)年長姐入侍藩王府，家里那時還不富裕，零零碎碎卻湊了近萬兩的嫁妝呢，那還只是明面上的，私下更不知賀氏塞給女兒多少。怎么到了她這里，幾百兩就打發(fā)了？

    “芙齡，為父知道這些錢太少，不夠你在朱家立足，可這只是路上花銷，等我回京自然會給你補上。眼下家里遭了些事不大寬裕，省城那邊我還要費力去周旋打點，你且委屈一下，與為父共渡難關(guān)。另則，你也需知道進了朱家后不要只靠銀錢開路，多想想辦法，把人心抓過來才是關(guān)鍵。懂么？”

    “女兒受教?！苯烬g心下不滿，面上卻感激涕零道謝，又關(guān)切了父親身體好一會才告辭離開。

    回房之后卻沉著臉生了好久的氣，越想越覺意難平，更惶恐前路艱難。卻是郭姨娘來找她談話，看見姜駟派人送來的六百兩銀票，沉默好久，不一會回房去抱了一個包裹過來。

    “這是我的體己，姑娘先拿著?！?br/>
    姜芙齡打開一看，見是銀錠金錠和首飾，粗略估計總也值七八百兩，“姨娘……”

    “我還有一點地契房契，是娘家和舊年老爺私下賞的，只是現(xiàn)在一時換不出錢來。姑娘走之后若有難處，隨時給我送信，我把它們換了就是?！惫棠锫錅I感嘆，“可惜我年輕的時候不知道攢私房，現(xiàn)在只能幫姑娘這些……”

    姜芙齡緊緊咬住嘴唇。

    半晌后認真對郭姨娘說，“你且等著，我一定會報答你的?！庇挚纯粗魑莘较颍勐逗?，“虧欠我的人，誰也別想好過?！?br/>
    ——

    姜驊在書房里點了一盆火，把姜照遞給他的書信一封封燒掉。

    都是從朱富那邊得來的信件，說得危言聳聽才叫“密信”，其實就是一些尋常往來的信件而已，偶爾討論一些國事政事，也并沒有大逆不道的言辭觀點，但被有心人得了，就成了惹禍的源頭。

    姜驊燒信之前，把每封信都讀了一遍，有些信紙已經(jīng)泛黃了，記錄著一些連他自己都忘掉了的陳年往事，讀來頗為唏噓。就是因為這些薄薄的紙張，他和家人擔(dān)了多大的驚，受了多少怕，到現(xiàn)在都還沒徹底安穩(wěn)，仍有余禍。

    “難為你了，阿蘿，若是沒有你……”看著火焰吞噬紙張，姜駟重重嘆氣。

    姜照給父親一個安慰的笑容，“您別自責(zé)，其實回頭看來，這只是一件小事而已，是身在其中的人看不透想不通，才會煩惱自苦。尤其您是正人君子，遇上壞人難免失措，難道您還要責(zé)怪自己品行太端正嗎？而我年輕，豁得出去，對付壞人正合適?！?br/>
    “豁得出去……”姜驊苦笑。

    姜照道：“不只是豁得出去，還要臉皮厚，還要夠狠，必要的時候黑一黑心腸也可以。爹，世道越來越亂了，您從朝廷的邸報還還看不出來么？到處鬧災(zāi)荒，川南又是兵禍，朝里沒銀子安撫流民貧民，反而有姜駟朱富那樣的人到處斂財火上澆油。世道一亂，好人就難過了，不是自己被欺壓，就是眼睜睜看別人被欺壓，所以一味秉持良善有時行不通的。”

    若是以前聽到女兒說這樣的話，姜驊肯定要反駁回去，好好教導(dǎo)告誡女兒一番?？山?jīng)過了這一場無妄之災(zāi)，他自己心里也在煎熬動搖，倒是沒有力氣再說教女兒了。

    朱富沒有給承諾，意味著后續(xù)很可能還有危險。而渡過危險的唯一方法不是躲，而是戰(zhàn)，打壓長房的事依舊不能停。

    姜驊再次投身到關(guān)注朝堂的一舉一動上去。

    對女兒訓(xùn)練護院的行為，更加睜眼閉眼了。倒把程氏擔(dān)心得不輕，因為五歲的熙哥兒突然有天跟她說，想跟姐姐去習(xí)武。程氏很緊張，好說歹說把兒子哄住，嚴厲教訓(xùn)了伺候兒子的人一頓，讓她們看好少爺，不許再讓少爺接觸武場。

    姜照聞聽后置之一笑。

    倒是受了提醒，專門去問了姜焉，“焉哥兒想不想學(xué)拳腳？姐姐教你?！?br/>
    姜焉一直被楊姨娘養(yǎng)得膽小，尤其最近對姜照很是害怕，怯怯的，可到底抵不過學(xué)武的誘惑，“……想。”

    于是姜照稟過祖母，每天早晨把庶弟帶在身邊扎馬步。老夫人態(tài)度很寬容，“能強身健體很好，只別耽誤了讀書。”

    小孩子卻受不住起早的苦，扎馬步更是辛苦，才一天就要打退堂鼓。姜照嚴肅告訴他，“男子漢大丈夫，說過的話絕對不能反悔，你說過要練一身本領(lǐng)的，怎么一天就撐不??？難道你不是男子漢，是個小姑娘？那你明天跟著針線房學(xué)繡花吧！”

    姜焉怕長姐，委委屈屈繼續(xù)堅持，姜照又挑了兩個年齡相仿的小廝陪他一起練，更打破先扎馬步打好基礎(chǔ)才能練功夫的規(guī)矩，提前讓姜焉學(xué)點招式吸引他的興趣，半強制半哄騙地讓庶弟練起了武。

    小孩子到底好哄，學(xué)了幾招之后有點得意，白天讀書時就跟一起的熙哥兒顯擺，呼呼哈哈一陣亂踢，完全不成章法的動作，卻把熙哥兒羨慕得不行，回去纏磨程氏。程氏詩禮之家出來，家中男丁都是讀書進學(xué)的，哪里肯讓兒子去耍刀弄槍，自然不允。熙哥兒私底下和姜焉商量，要拜他為師。

    可把姜焉得意壞了，于是學(xué)武的勁頭足實起來。

    姜照知道了假作不知，任由他把半吊子招式偷偷交給熙哥兒。沒想到熙哥兒是個很有主意的孩子，聽說要扎馬步，竟然自己每天偷偷在房里練習(xí)起來，夜半練，清晨練，等程氏發(fā)現(xiàn)的時候，他已經(jīng)能穩(wěn)扎一個時辰的馬步了。

    程氏又心疼又生氣，可偏偏婆婆和丈夫?qū)ψ訉O習(xí)武不管不問，完全放任，她只好私下嚴厲管束兒子，又把服侍兒子的丫頭小廝打了一頓。本是暗地里打的，第二天卻被老夫人知道了，把她叫過去問了半日話，最后告訴她，“老侯爺雖是文人，自幼也曾習(xí)武強身，所以當(dāng)年在邊關(guān)突遇敵情時才能立下那場功勞，換來現(xiàn)在的門庭。熙哥兒練武又沒耽誤讀書，孩子把體質(zhì)練好了你不高興么？女人要把眼光放遠放寬，以后等你到了我這個位置，若還古板守舊，我怎么放心把家交給你？”

    說得程氏羞慚不已，雖然仍舊不大服氣，可到底不敢再多做約束了。過了一陣子，熙哥兒練武干脆到了明面，跟哥哥姜焉一起沒事就往姜照跟前跑。姜照忙的時候就把他們送到武場去，讓蔣師傅看管錘煉他們。

    月底時武場淘汰了三個人，又從另一個莊田補上二十多個新人，一切都在穩(wěn)定而有序地發(fā)展著。

    姜照開始騰出手來，打理母親留下的產(chǎn)業(yè)。

    在按部就班中，聽到了姜芙齡隨朱仲書離開樂康上京的消息。這既在意料之中又在意料之外，憑姜照對這對男女的了解，知道朱仲書耳根子軟又多情，而姜芙齡慣會做戲，一定會哄著朱仲書帶她走的。但姜照意外的是，她到底還是打了朱仲書一頓，讓他丟了那么大臉，梁子結(jié)得深，怎么這廝不聲不響抬腳就走了，不出口氣再走嗎？便是朱二公子再有忌憚，也不會平白吃這個暗虧的呀。

    直到朱富登門，這疑團才解開。

    原來朱仲書把找場子的任務(wù)交給朱富了。

    朱富是光明正大找上門來的，身份是唐國公府的使者。

    “姜大人別來無恙，好多日不見了，您最近可好？”一身員外打扮的四管家笑容可掬，見面先問好。見姜照也在場，若無其事也和姜照打招呼。

    姜驊已經(jīng)知道了他的身份和勾當(dāng)，警惕性很高，“朱管家到此何事？兩家的婚事已經(jīng)不成了，您還在樂康停留么？”

    “婚事當(dāng)然是不成了，日前我們國公爺特意送了信給我，他聽說貴府小姐行事頗為大膽，覺得與期待的賢淑兒媳不大相符，就囑我前來告訴姜大人，之前提過的事，就此作罷吧。望姜大人海涵?！?br/>
    姜驊生怒，明明是自家不同意婚事，怎么倒成了他們嫌棄姜照了。變了臉色，可到底顧忌朱富的私下勾當(dāng)，卻是忍住了沒發(fā)脾氣，不咸不淡地說：“原本我家和貴府就不是一路，國公爺能收回奢望自然是好。勞動朱管家千里迢迢而來，等下我讓人略備薄酒與管家送行，等管家離開時就不送了?！?br/>
    “好說，好說。”朱富摸了摸胡子，“樂康富庶寶地，我倒覺得不虛此行?！?br/>
    敢生他是不虛此行，百萬銀子到手，北宅還不知給了他多少，天下哪里還有這么好賺的差事。

    姜照含笑搭腔：“朱爺這次來，只是轉(zhuǎn)達國公爺?shù)囊馑济?，可有其他事？?br/>
    朱富笑著晃了晃頭：“倒還真有一事，乃是我們二少爺吩咐下來的。私心里我真不想辦這趟差，可到底他是主我是仆，只好來討姜大人和小姐的嫌了。”

    “他想如何？”

    “想讓我?guī)顺么笕嘶蛐〗愠鲩T落單的時候，也把你們打一頓?！?br/>
    “朱爺真會開玩笑?！?br/>
    “是真的?！?br/>
    朱富一本正經(jīng)，說這就是二少爺?shù)姆愿?，還要找其他仆役來作證。姜驊道：“不必了。朱管家想怎么辦這趟差，請明說吧。我家里不夠?qū)捲?，不知道能否酬謝您辦事的辛苦?！?br/>
    朱富哈哈笑起來，“姜大人真是直爽人?！?br/>
    承認了他是來敲銀子的。

    姜驊和姜照父女兩個對視一眼，都生了惱。這廝是膽子越來越大，現(xiàn)在還直接上門來要錢了。

    姜照笑道：“朱爺開個價?！?br/>
    朱富伸了一巴掌：“五萬?！?br/>
    姜驊忍無可忍，“否則朱管家就會對我們下手了？”

    “少爺吩咐，身不由己，請大人見諒。”

    這家伙絕對是鉆在錢眼出不來了，上輩子肯定是窮死的。姜驊哼了一聲：“難道我會怕朱仲書翻臉么，他欺壓良善的事我還沒理會呢?！?br/>
    朱富笑道：“貴府自然不怕我家二少爺。”眼睛幽幽盯著姜照，言下之意，這事經(jīng)辦的是我，你們怕的是我。

    姜照沉吟道：“朱爺，咱們私了吧。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上次合作過后，大概您很喜歡私下解決吧？今日您先回去，改日得了銀子，咱們依舊五五分成，我保證只會比五萬多，不會少?！?br/>
    “好，還是姜小姐爽快?！敝旄涣⒖唐鹕砀孓o。

    送走不速之客，姜驊臉色難看。獅子大開口的家伙太討人嫌，這樣下去沒有頭，侯府哪來那么多銀子給他分？難道要一輩子受他敲詐嗎。

    姜照倒是比較平靜，因為她很了解飛魚衛(wèi)的人吸血食髓的本事，只要被他們盯上，往往都要傾家蕩產(chǎn)，此等例子比比皆是，別說朱富捏著把柄，就是沒有把柄他們都能把人榨干。

    “爹，這件事我來想辦法。”

    “你有什么辦法？”

    姜照笑了笑。姜驊立即會意，“……又要？”已經(jīng)敲了姜駟一筆，而且數(shù)額巨大，姜駟現(xiàn)在內(nèi)憂外患的，就算是彼此有嫌隙，到底是兄弟一場，小時候也曾一起玩耍過的，姜驊有點遲疑。

    “爹爹別忘了他用密信威脅您，逼我做妾，要毀我名節(jié)的種種?，F(xiàn)在危機雖然暫時解除，可一旦被他知道洪氏背后是咱們，您只等著他瘋狂報復(fù)吧。不趁著他病弱把他折騰得緩不過氣，就等于害自己。這事我來辦，您進行中的事可別懈怠，早點壓住他才行。您若不做，我自己做。”

    一下子提醒了姜驊。

    他趕緊讓自己清醒，現(xiàn)在可不是動惻隱之心的時候！

    ——

    姜燕病了。

    姜照去探望她，她躺在床上，正在發(fā)燒。老夫人和程氏姜驊都聞訊而來，姜燕的院子在冷清了許久之后終于再次熱鬧了一些，有許多丫環(huán)婆子走來走去。

    “焉哥兒呢？”姜燕昏昏沉沉地睡著，睜開眼睛看見眾人都在，卻誰也不理，只問弟弟。

    程氏道：“你弟弟們太小，怕染了病氣，等你好些就讓他們來看你?！?br/>
    姜燕閉了閉眼睛，虛弱地說：“我只要焉哥兒。”

    程氏只好住口不再說話。

    老夫人皺著眉頭嘆氣，“你但凡老實一些，好好吃飯睡覺不作踐自己，也不會生這場病，怎么現(xiàn)在還是不肯悔改?！?br/>
    姜燕閉了眼睛不搭腔，老夫人欲待再說，又心疼她生病虛弱，只得罷了。

    藥碗端上來，姜燕不肯喝，“讓我病死算了，你們省心，我也省心?！毖诀咂抛影侔銊癫贿^來，程氏勸了半句就被說是“假惺惺”，姜驊勸，姜燕說，“你是我爹爹嗎？多日不見，不大認識了?！?br/>
    姜照和老夫人互相看看，老夫人把拐杖頓在地上，“掰開她的嘴，灌進去！”

    威嚇兩個丫鬟動手，真把姜燕灌了一碗藥湯下肚，弄得她臉上衣服上被子上全是潑灑的藥汁痕跡。

    “喂她吃飯！”喝完藥半晌后，又如法炮制灌了半碗粥。

    姜燕掙扎了半日，中途又被嗆到，粥喝完之后已經(jīng)沒有力氣了，掛著眼淚虛弱躺在枕頭上，翻轉(zhuǎn)了身子不肯再看眾人一眼。老夫人把翠翹留下了，“仔細看著她，別讓她做傻事。吃藥吃飯要是還不肯，依舊灌她?！?br/>
    眾人離開，姜照扶著祖母回去。老夫人背了人這才連連嘆氣，“這樣下去不是辦法，想著關(guān)她幾日讓嬤嬤耳提面命，她或許能轉(zhuǎn)圜過來，現(xiàn)在看來根本不行。越是嚴厲拘束她，她越是跟家里離心，可不管的話，她那性子以后怎么辦？”

    靠楊姨娘？楊姨娘回來肯定能接近姜燕，但姜燕不可能聽楊姨娘的話，而且楊姨娘也教養(yǎng)不出好孩子。怎么想都是麻煩。

    老夫人悔不當(dāng)初，“當(dāng)年，我就不該讓你姨娘進府?！?br/>
    次日卻有姜燕的外祖母、楊姨娘的親娘李何氏登門，李何氏乃是老夫人庶妹，年過五十了，很胖，見著老夫人就哭著跪在她跟前。

    “姐姐你好狠的心吶，怎么把竹筠趕到莊子上去了？她從小體弱，去哪里如何受得了。現(xiàn)在連燕兒都病得一塌糊涂，她好歹是你親孫女，你不心疼竹筠難道也不心疼燕兒嗎，你這是要逼死她們母女啊！”

    涕淚橫流。

    屋里丫環(huán)婆子趕緊把她往起拽，奈何她死活往地下墜，就是不肯起。

    姜老夫人眉頭一皺，“這是做什么？有話好好說，若不能，你就自己在這里哭吧?！?br/>
    說著就起身往別的屋子去。

    李何氏連忙哭著追，“姐姐，我要去看燕兒，我要去看燕兒！”

    “收了淚，隨我來?！?br/>
    姜老夫人盯著庶妹把眼淚擦干凈，這才親自帶她往姜燕房里去。姜燕見著外祖母頓時哭了，再不似對侯府眾人那般冷漠，心疼得李何氏將她抱在懷里，一口一個心肝寶貝兒叫著，兩個人哭成一團。

    姜老夫人聽得頭疼，躲出去了。

    姜照聞訊而來，“誰給她送的信，她怎知道燕兒病了？”

    “你姨娘去莊子她想必早知道，一直忍著等機會罷了。這次的機會……”是誰給的呢？

    不久姜驊也趕來了，坦言，“是我讓人告訴她的。昨日看燕兒那樣子，繼續(xù)留在侯府怕是轉(zhuǎn)不過來了，等她病好了要是愿意，不如讓她去外祖母家住一陣子，換換心情，等事情淡了，想通了，再回來不遲。她也到了說親的年紀，咱們早點給她找一個合適人家，等成了親有了孩子，她想必會比現(xiàn)在懂事?！?br/>
    姜老夫人看著兒子，默默無言。

    “你真是這么想？”

    姜驊欠身，“是?！?br/>
    老夫人現(xiàn)在習(xí)慣有事就問姜照，于是看來看孫女。姜照對尾隨姜驊而來的程氏笑了笑，和祖母說：“爹爹思慮的未嘗不是辦法，總之您老現(xiàn)在對燕兒束手無策，讓她出去一陣子也好。”

    等屋里的哭聲漸漸止了，眾人再進屋的時候，果然李何氏就提出要接姜燕去家里?。骸啊憬悖?dāng)初錯把女兒送進你家，她做了妾，要怎么對待也是你們說了算，我當(dāng)娘親的一點幫不上她，可燕兒這孩子我不能不管，姐姐要是不答應(yīng)，我，我就住在你家不走了！”

    老夫人吃軟不吃硬，“你便是帶著全家住進來，我也供養(yǎng)得起?！?br/>
    眼看就要鬧僵，姜驊和程氏忙上前打圓場，把兩個老太太分別勸住，應(yīng)了讓姜燕暫時離開侯府。李何氏卻沒想到事情這么順利，怕生變，當(dāng)時就要走。姜燕也掙扎著下床，拖著虛弱身子要離開。

    她夜里才退了燒，現(xiàn)在站都站不穩(wěn)，老夫人怎可能讓她走?！叭蘸笤僬f，不然此事休要再提！”

    李何氏只好作罷，真就帶著幾個丫鬟婆子住進了姜燕院子，一連住了三日。

    這三日里她的丫鬟婆子有事沒事就到處走動，尤其往廚房跑得勤，要這個要那個，變著法以姜燕名義要東西吃。姜燕這時候只能吃清粥小菜，自然好吃食全便宜了她們。

    私下里姜燕院子的嬤嬤來報，“李老太太告訴她的丫鬟，‘盡管要東西，吃不了倒掉，反正咱們不吃也要便宜別人’，還商量著等走時要跟老太太拿筆錢，是養(yǎng)活六姑娘的花銷?！?br/>
    老夫人哭笑不得，“她幾日拼死能吃掉我多少東西？這小家子氣，一輩子也改不了?！睂懻f，“看看，燕兒跟了她，不知又要學(xué)出什么古怪來?！?br/>
    姜驊有點后悔，“要么別讓燕兒……”

    “答應(yīng)了怎能反悔？”

    三日后，老夫人真放庶妹帶著姜燕走了。回頭就把程氏叫到了跟前，屏退眾人問她，“讓燕兒去外祖家的主意，是不是你出的？”

    “老太太……”

    “你別忘了你才是主母，燕兒的外祖是你家，程家。這次罷了，我不駁你的面子，下次做事前仔細思量好?！?br/>
    程氏羞慚告退。

    姜照從里間轉(zhuǎn)出來，笑著勸道：“您老人家別怨怪太太，她不尷不尬的，有時候很是為難。燕兒總給她沒臉，但凡燕兒懂事些，她也能當(dāng)個好母親?！?br/>
    “我知道她本性不壞。敲打一下而已，通信給我那妹子大概也是她，我只不問了?！崩戏蛉诵氖轮刂?，“一步錯，步步錯，悔不當(dāng)初……現(xiàn)在倒弄得大家難受?！?br/>
    對舊年事老人家不愿提起，姜照只好存了疑惑，暫時不問。

    李何氏想必也知道女兒干了什么，心里發(fā)虛才沒一鼓作氣要帶走姜焉，且姜焉是男丁，不是誰想帶走就帶走的。歪了一個庶妹，姜照便多放了些精神在庶弟身上。

    “你家最近挺熱鬧呀?！?br/>
    這晚打發(fā)了兩個纏著學(xué)拳腳的小弟弟，姜照沐浴之后打算早點睡覺，誰料房間后窗被人敲了兩下，推開，卻是吳長明。

    總喜歡鬼鬼祟祟的家伙。

    姜照忙把寢衣外又披了一件外衣，熄燈屏退了丫鬟，從后窗翻了出去。

    房后是一片花木林子，出林子翻過院墻是夾道，姜照又把吳長明帶到了娘親生前的居處，這次沒進院，在屋后找了一片空地，依石坐了。這邊僻靜，少有人來，躲開值夜的也容易。

    剛一坐下，吳長明就說：“動作比上次利索不少，對待爺也主動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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