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因軍需糧草的問題，戶部與兵部來回扯皮；再加上蜀地天災(zāi)，有消息稱當(dāng)?shù)毓賳T層層剝削、克扣賑災(zāi)糧款，得盡快指派靠得住的人前去操持大局……

    諸多事情湊在一處，又議了大半日方才商定下來。

    時已日暮西垂，可桌案上還堆積著不少待批改的奏折。

    內(nèi)侍添了新茶，低聲詢問：“殿下今夜要宿在宮中嗎？”

    裴承思尚未搬入東宮，但以往事務(wù)繁忙時，會直接留宿在議事閣連夜處理，也能省去來回路上的時辰。

    今日的確還有不少事情未曾處理，只是他終歸惦記著家中的云喬，批完手頭這本折子后，起身道：“回府。”

    陳景與他同路，順道將京兆府尹自盡一事回了。

    “自盡？”裴承思驚訝了一瞬，隨后又問道，“他那妻弟呢？”

    “他將妻弟請來用飯，在飲食之中下了毒，田氏姐弟如今都已經(jīng)不在人世了。唯有一雙尚年幼的兒女，讓老仆連夜送出京，托付給旁人?！标惥耙晃逡皇鼗胤A，并沒有要為其隱瞞的意思。

    京兆府尹平素里耳根子軟，這事辦得卻是干凈利落。

    裴承思沉默了許久，低聲道：“罷了?！?br/>
    這是不準(zhǔn)備牽連無辜稚子的意思，陳景了然，知道這麻煩事自此算是一筆勾銷了。

    “臣家中曾得過一株雪蓮，宜入藥，已經(jīng)遣人送去府中。”陳景轉(zhuǎn)而提起云喬的病情來，“當(dāng)日幸虧云夫人舍身相救，靈儀才幸免于難，等改日必讓她登門拜謝?！?br/>
    裴承思一早就知道戲園之事，在陳景告假時，還曾隨口寬慰道“所幸有人擋下”。直到昨夜親眼見著云喬背上的傷，再想那時的話，心中的滋味著實難以言喻。

    當(dāng)初身份未定，他不愿將云喬牽扯進來，也不想給自己增添軟肋。所以給她的信上并未如實告知，而是選擇了暫且欺瞞。

    那時想的是，等塵埃落定之后，將人接到京中面談。

    沒想到陰差陽錯，反而將云喬陷于困境。

    仿佛冥冥之中自有天定，叫他的算計成了空。

    裴承思回到府中時，天色已經(jīng)徹底暗了下來，一路行色匆匆，卻又在門外停住了腳步。

    他在云喬昏迷不醒時，幾乎是寸步不離守在身邊，可知道她蘇醒，卻不敢貿(mào)然進去了。

    似是“近鄉(xiāng)情怯”一般。

    也因為，他還沒想好該如何開口。

    適逢侍女端了藥來，裴承思總算是尋著了由頭，將藥截了下來，親自端進了內(nèi)室。

    繞過松鶴屏風(fēng)，便見著了云喬。

    云喬似是剛睡醒沒多久，漫不經(jīng)心地靠在迎枕上，如墨般的長發(fā)松松綰就，有碎發(fā)垂下，勾著尖尖的下巴。

    與年初分別那會兒相比，她看起來消瘦不少，幾乎有些弱不勝衣的意味。也不知是在想些什么，還是在明香的提醒之下，方才覺察到他的到來，仰頭看了過來。

    眸中映著燭火，亮晶晶的。

    有那么一瞬，裴承思頓覺像是回到了平城，心中一動。

    可終歸還是不同的。

    若是往常，云喬早就迎了過來，可此時卻是一動不動，對視片刻后，甚至還挪開了目光。

    “都退下吧?！迸岢兴继烛?qū)逐了內(nèi)室伺候的婢女，他在床榻旁坐下，吹了吹勺中的藥，送到云喬唇邊，低聲道，“你先喝藥……剩下的事情，我慢慢同你講?！?br/>
    云喬淡淡地應(yīng)了聲，用那只完好的手接過湯匙來，并沒要他喂。

    她從前是絕不會這樣的。云喬一直很粘他，得了空，總要膩在一處才好。

    裴承思的手僵在那里，片刻后才收了回來，指尖輕輕揉搓著。

    他斟酌著措辭，片刻后，講起自己的身世、入京后的種種以及原本的打算……

    云喬喝得很慢，苦意在唇齒間蔓延開來，嗓子那里仍舊像是堵了東西，吞咽時格外疼，甚至?xí)行┓笎盒摹?br/>
    裴承思的口才很好，將事情的來龍去脈娓娓道來，在信上欺瞞她這件事也有了解釋。

    壓根不用她開口質(zhì)問，便挨個說得清清楚楚。

    “是我思慮不周，才會陷你于險境，”裴承思握住她的手，分明感受到她下意識的掙扎，卻并未松開，“阿喬，你要生氣也好、要罰我也好，怎樣我都認……”

    云喬攥緊了湯匙，看裴承思覆著她的手。

    裴承思的手生得很好看，一看就是讀書人執(zhí)筆的手，修長，骨節(jié)分明，如玉石雕就一般精致。云喬對文墨并沒什么興趣，但偶爾閑暇時，也會纏著讓他手把手地教自己寫字。

    就像如今這般，透著親昵繾綣。

    云喬卻只覺得無力，原本思來想去的疑惑與質(zhì)問尚未開口，被裴承思的解釋與道歉悉數(shù)堵了回來，一時間竟無話可說。

    沉默許久，她輕聲道：“在獄中時，隔壁的栗姑幫過我……你能救她出來嗎？”

    裴承思愣了下。

    他并沒想到，云喬最先提的竟是個不相干的人，但還是應(yīng)了下來，起身吩咐仆從去牢中提人。

    等他回到房中時，云喬在他殷殷的目光中開口，提的竟又是旁人。

    “這些日子，瑛瑛想必也沒少費心，知會一句，讓她不要擔(dān)心了?！痹茊梯p輕按捏著喉嚨，聲音沙啞。

    裴承思深吸了一口氣，復(fù)又出了門吩咐。

    再回來時，云喬已經(jīng)面朝里側(cè)躺下，似是要歇息。

    “阿喬，你只惦記著她們，”裴承思撫過她的鬢發(fā)，低聲問，“就沒什么想同我講的嗎？”

    兩人成親至今，從沒大動干戈過。

    就算是偶有意見不和，拌兩句嘴，也總是過不了半日就和好了。

    裴承思沒什么哄人的經(jīng)驗，云喬也只覺得茫然無措，對著裴承思，她連生氣都不知道該怎么發(fā)作。

    他如實講了自己的無奈與苦衷，若是還要揪著不依不饒，倒顯得她無理取鬧一樣。此時無論再說什么，仿佛都顯得不合時宜。

    到最后，云喬也只能嘆了口氣：“我都惦記你好幾個月了……”

    從他離家開始，無一日不惦記。

    “……還要我怎樣呢？”

    這話說得著實窩心，裴承思謹慎地避開她背上傷，將人擁在懷中，誘哄道：“既是惦記，那你怎么都不肯好好看我？”

    溫?zé)岬暮粑鼟咴诙鷤?cè)，有縷長發(fā)垂了下來，若即若離的。

    云喬沒能再將冷臉擺下去，輕輕地推了裴承思一把，嗔道：“癢?！?br/>
    裴承思這才稍稍放開，又勾著她的腰，將人給轉(zhuǎn)了回來。

    云喬原本背對著不肯看他，這么一來，便沒法再佯裝睡覺了。一抬眼，便是裴承思那清俊的面容。

    重逢以來，這才算是好好將人看了一遭。

    應(yīng)當(dāng)是太過勞累的緣故，與離家時比，他清瘦了不少，就連通身的氣質(zhì)，也仿佛因此有所不同。

    云喬形容不出那微妙的差別。非要說的話，從前的晏廷是個溫文爾雅的書生，而如今在她眼前這位，是身居高位的……東宮太子。

    裴承思并未在她面前擺架子，甚至可以放低了姿態(tài)，但就算只是一言不發(fā)地坐在那里，她仍舊能感受到其中的變化。

    被她這么呆呆地看著，裴承思喉頭微動，抬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含笑問道：“想什么呢？”

    云喬回過神來，搖了搖頭。

    裴承思湊近了些，拂開她鬢邊的碎發(fā)，順勢摸了摸通紅的耳垂：“身上還難受嗎？”

    “好些了?！?br/>
    云喬的體溫尚未完全恢復(fù)正常，但與昨夜相比，已經(jīng)好了不少。只是眼尾泛紅，眸中盈著水汽，看起來透著股可憐勁兒。

    裴承思摩挲著她的臉頰，可還沒碰到唇，就被云喬偏過頭躲開了。他愣了下，話音里帶著些無奈：“還在生氣？”

    云喬揉了下鼻尖，悶聲道：“你換了熏香?！?br/>
    她用的是篤定的語氣。

    因為裴承思先前用的，是剛成親那會兒，她費了不少功夫親手調(diào)制出來的一味香。她早就習(xí)慣了裴承思身上那股清冽的氣味，如今嗅到旁的熏香，只覺得別扭極了。

    裴承思沒想到竟是因為這個緣由，低笑了聲，解釋道：“我整日里忙得暈頭轉(zhuǎn)向，并不講究這些，是府中仆從換的。你若是不喜歡這味道，再換回去就是?！?br/>
    云喬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

    “那香是你親手調(diào)制的，京城可尋不著，只能改用旁的?！迸岢兴继羝鹚南掳?，調(diào)笑道，“怎么這么霸道？”

    這話本就是玩笑，沒等云喬回答，他便傾身吻上了云喬的唇。

    闊別許久，這親昵的舉止讓兩人不約而同地怔了下。

    云喬呆呆地看著，裴承思舔過她因發(fā)熱而泛干的下唇，又撬開唇齒，長驅(qū)直入地糾纏起來。

    做了兩年多的夫妻，身體的反應(yīng)比腦子還要快些。云喬閉上眼，將那些亂七八糟的煩心事拋之腦后，仰頭回應(yīng)。

    分隔數(shù)月的惦念總算落到了實處。

    裴承思還記掛著她身上的傷，并沒亂來，綿長纏綿的親吻過后，離遠了些慢慢平復(fù)著呼吸。

    云喬有些喘不上氣，瞥了他一眼，難以理解道：“不覺著苦嗎？”

    她才喝了藥，唇齒間還帶著那揮之不去的苦意，可裴承思卻好似壓根沒覺察。

    “不啊，”裴承思似笑非笑地看著她，“挺甜的?！?/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