菱角應(yīng)聲,說來也巧,正要往外走的時候,劉公公一溜小跑進(jìn)來了,歡喜道:“奴才給皇上,給皇后娘娘道喜了!”
皇帝挑挑眉,皇后也精神一震,衛(wèi)長玦則緊張得手都不知道往哪放,都知道恭王府那頭肯定有消息傳來了,皇帝趕忙道:“快說?!?br/>
劉公公中氣十足,喜氣洋洋,“恭王妃頭一次產(chǎn)子,卻順順利利,兩個時辰不到就產(chǎn)下一女,母女平安!”
衛(wèi)長玦欣喜若狂,對他來說,其他都不要緊,“平安”最要緊,皇帝也笑了起來,“先開花后結(jié)果,是個好事?!?br/>
可皇后的眼神卻暗淡了一瞬,虛弱地道:“是女兒啊……”
衛(wèi)長玦笑了笑,堅定地道:“不論男女,都是兒臣的骨肉,嵐意為恭王府產(chǎn)下嫡女,實在是辛苦了,對么?”
皇后聞言,心里頭有點酸,可更多的是欣慰自己的兒子沒有走上他爹的老路,給發(fā)妻帶去難以磨滅的傷害。忽然就笑了起來,“是啊,是啊,女兒很好,往后肯定貼心又漂亮,只可惜我瞧不見了。長玦,你這樣疼媳婦兒,我這個做母親的,放心了?!?br/>
她伸出手去,衛(wèi)長玦趕緊上前握著,“長玦,記得先前我囑咐你的話,你們夫妻倆,好好的,別像我……”
“娘娘,您何苦這時候……”菱角掉著眼淚,特意出言攔了攔,想著不管怎么樣,心里如何怨,還是要為了衛(wèi)長玦而給皇帝留點余地。然而也是這一刻的功夫,皇后的手驟然滑落,永遠(yuǎn)地闔上了雙眼。
菱角怔了怔,腿一軟,跪倒在地,伏地大哭。
皇帝晃晃悠悠地站起來,轉(zhuǎn)過身看見劉公公聽見哭聲帶著太醫(yī)進(jìn)來,擺了擺手,示意太醫(yī)去看。
太醫(yī)彎著腰,過去一摸脈,也是跪地行了大禮,顫聲道:“皇后娘娘,薨了?!?br/>
皇帝深吸一口氣,啞著嗓子道:“昭告天下?!?br/>
劉公公哭著出去,不一會兒,喪鐘的聲音傳遍了整個禁城,在這一陣又一陣的震動中,所有人都知曉出了大事。按照規(guī)矩,六宮皆縞素,還好先前已經(jīng)做了準(zhǔn)備,幾乎沒有慌亂。
奔忙中,沒人注意到恭王殿下還一直守在皇后的床邊,他的目光很空洞,似乎半晌沒有回過神來。
母親的手在他的手心中漸漸冰冷,最后是菱角掛好了白幔后,紅著眼睛過來勸,“殿下,您先松開主子吧,趁著宮里面人人都忙,您回趟恭王府如何?王妃剛剛生產(chǎn)完,總該去看一眼。”
提起嵐意,衛(wèi)長玦的神思稍稍清明了些,他深吸一口氣,緩緩松開皇后的手,溫柔而妥善地放進(jìn)被子里,起身道:“菱角,母后就交給你了?!?br/>
菱角有一肚子的話要說,但此時此刻確實不是時候,于是她行下一禮,含淚道:“請殿下節(jié)哀,奴婢會竭盡全力讓主子的身后事體面。”
衛(wèi)長玦微微頷首,茫然地從她面前走過去了。
禁城已經(jīng)被白色覆蓋,放眼望去,天空還是那樣被分割成一塊又一塊,高高的紅墻還是綿延不絕,仿佛沒有盡頭一般,母親的人生,一直被禁錮在這一方天地里,而今一縷魂魄,還不知道要去哪里。
或許這也是一種解脫吧。
恪嬪守在未央宮外,已是哭得肝腸寸斷,她本來是等在這里時刻準(zhǔn)備著侍疾,不成想里面的消息接連傳出來,一個比一個壞,到最后,她尚未見到皇后的面,對方就已經(jīng)不在人世了。
衛(wèi)長玦走出來后,照規(guī)矩給父皇的后宮行禮,之后便默然看著她,知道別的妃嬪哭泣可能是假的,恪嬪卻絕不是。
她全然不顧及自己的模樣,在門前墻根邊上嚎啕,邊嚎啕邊問:“為什么好人,永遠(yuǎn)都不長命……娘娘,我的娘娘啊……”
聞著都露出了不忍的神色,唯有衛(wèi)長玦沒什么表情,反倒對恪嬪行了一禮,說:“母后與您交好,若是瞧見您這樣傷身地哭泣,一定會為此心痛,所以還請您節(jié)哀。”
恪嬪握著帕子,“本宮……”
話還沒說完,衛(wèi)長玦輕輕點了點頭,然后轉(zhuǎn)身離去。
旁邊的小宮女看著他漸行漸遠(yuǎn)的背影,怯怯地道:“娘娘,奴婢怎么覺得,殿下并不傷心呢?”
恪嬪的眼淚還是止不住地往下滾,她心里很明白,自己這么玩命的哭,不僅僅是哭皇后的離去,更是哭深宮里沒有盡頭的苦楚,最護(hù)著她的人走了,這苦楚,越發(fā)只能一個人扛著了。
她說:“你懂什么,真正傷到了極點,一顆心都掰碎了揉成沫兒了,哪還有哭的力氣?”
恭王府里,嵐意正看著凝芙收拾著被褥,她渾身脫力,動彈不得,嘴唇也蒼白得很,只是總問:“殿下回來了嗎?”
蕊花已經(jīng)里里外外跑了好幾趟,每次都搖搖頭,禁宮里隱隱傳來的鐘聲,被孩子的哭鬧和屋中的繁雜遮掩下去,而中宮皇后薨逝的事,她還不敢直接告知。跟在嵐意什么這么久,蕊花知道他們婆媳之間的情份并不淺,很怕剛誕下孩子的虛弱身體,因此而經(jīng)受不住。
但恭王府外面已經(jīng)掛起了白布,喪服也從庫中取出,一一發(fā)放,也許很快,這事就瞞不住了。
嬰孩的哭聲一直在主屋里縈繞不去,嵐意有些焦急,問乳娘,“她怎么一直哭?是有什么不舒服嗎?”
乳娘滿頭都是汗,其實也心急,這丫頭從娘胎里出來開始,哭聲就極其嘹亮,而且怎么止都止不住,但口中仍舊安慰道:“奴婢正哄著,王妃不要擔(dān)心,小嬰兒畢竟不會講話,這哭聲,多半是想同您說些什么?!?br/>
嵐意伸出手,“來,給我抱一抱?!?br/>
乳娘應(yīng)聲,趕緊小心翼翼地遞過去,嵐意當(dāng)年就抱過弟弟,這會兒雖是第一次抱閨女,倒是有模有樣。說來也怪,小丫頭一入她的懷,那哭聲就越來越小,乳娘松了口氣,在一旁笑道:“都說母女連心,果然還是在王妃懷里,小郡主才有安全感。”
嵐意累極了,努力笑了笑,頗認(rèn)真地說:“你家里的孩子,同你也是母女連心,只是讓你進(jìn)了王府,生生叫骨肉分離。我這個做母親的心里,想到這件事,就不大好受。”
乳娘對孩子的影響,是很大的,嵐意知道這一點,所以不論什么時候,都對她客客氣氣,而這個乳娘也是皇后的母家?guī)兔η羧f選擇來的,為人真正的老實。
“哎喲,王妃這話,真是折煞奴婢了,奴婢過來伺候小主子,家中一切都被安排得妥妥當(dāng)當(dāng),奴婢還能賺來銀兩貼補(bǔ),這是天上掉餡餅的好事。雖說不能盯著孩子一點點長大,是有些遺憾,可奴婢心里也沒什么不好受的。”
嵐意點點頭,把安靜了的小嬰兒遞回去,困頓和痛苦一陣又一陣地侵襲著她,很怕把孩子摔著了,口中說:“你能這樣想就很好,倘若照顧好了小郡主,別說恭王府不會虧待你,宮里也不會短了你的賞賜?!?br/>
對于乳娘這樣的人家來說,能到王府里做事,是很有面子的一件事,而今主子還如此和善,感激之情溢于言表,說起話來松快了許多,她抱著軟軟的小閨女站在嵐意身邊,講著些外頭的趣事,正說到她家隔壁的王氏靠賣瓜為生,見自己進(jìn)了恭王府頗為嫉妒想使絆子的事兒,衛(wèi)長玦忽然出現(xiàn)在門前。
嵐意怔怔地望著他,他也就這樣看著嵐意,乳娘雖不聰明,卻知道主家夫妻間的事兒萬萬不能插手的道理,趕緊抱著小郡主退下去,而衛(wèi)長玦的一顆心,這當(dāng)口上根本就沒空余再分給女兒,他看到嵐意安好,就舒了口氣。
“還好?!?br/>
嵐意懂他說什么,努力笑了笑,“我還好,就是有些累,終于把你等回來了,母后還好嗎?”
衛(wèi)長玦眼底的疲憊和悲哀,在這一瞬間彌漫開來。
他說:“嵐意,母后走了?!?br/>
手一下子抓緊了被褥,這一天終究還是來了。
悲喜果然不能相互抵消,母女平安的快樂,并不能沖淡皇后離世帶來的巨大悲慟,嵐意覺著自己沒有母女之間的緣分,從前和馮瓔就是和著血淚道別,現(xiàn)在好不容易同皇后熟悉了,也是這樣的結(jié)局。
兩人相顧無言,最終還是衛(wèi)長玦一步步地走向了嵐意,但到得床邊時,自己的手立刻被對方的握住,柔軟溫暖的氣息一下就熨帖了他的情緒。
眼淚如決堤一般轟然而出,他緩緩跪坐在床邊,軟弱地重復(fù)了一遍,“嵐意,母后走了……”
嵐意的眼眶也紅了,她的手抖著,輕聲道:“沒事,咱們早就知道了她會走,對嗎?”
衛(wèi)長玦卻像是被抽離了主心骨的孩子,嚎啕大哭。
未央宮郁郁蔥蔥的樹,盤盤囷囷的回廊,門前點亮的風(fēng)燈,從此再無半點顏色和生氣,不管以后還會住進(jìn)去什么人,在嵐意和衛(wèi)長玦心里,她才該是坐在鳳座上母儀天下的那個,誰也沒辦法替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