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這天開始,恒德就著手準備自我放逐掛印而去。他一邊料理每天撲面而來的各種公務,一天不離任他就必須做一天;一邊開始整理公文、捋順諸事頭緒。他要讓將來接任的人能順利接手,所有的重要事項不會出現(xiàn)斷裂延誤。性格和良心讓他不能不負責任地甩手就走,他更不想成為倉皇出走的逃犯。他不能和現(xiàn)在的副手當面交待,因為他暫時沒有把計劃告訴除了女兒之外的任何人。事情越多時間過得越快,等到樣樣差不多粗粗妥當,半個多月的時間過去了,已經(jīng)是楊花白李花紅的仲夏五月。
恒德花了二十兩銀子讓人去買了一匹老馱馬和一架舊的油布馬車。馬車車廂不大,剛好夠小河一個人坐在里面,并放下不多的一點行李。自己的位置就是前面的馬夫座位。已經(jīng)不是朝廷官員自然不能帶隨從親兵,也不能用官府的車馬驛票,一切都要自己打理。這些年攢下的不多的銀子大半都送回老家孝敬老母和讓云姑過日子,手頭的錢要精打細算,用做一路的盤纏和還要留些給今后以備不時之需。所有太后的賞賜、公主的贈物、都原封留下,他并不是想學關(guān)羽對曹操的封金掛印,而是想要走得干凈。他的心里并不感到棲惶,反而對重獲自由充滿渴望。府衙里的官吏們看著奇怪,不知道為什么留守會買一輛破舊的馬車,他也不理會,有人問起,他就說是有人托他準備的。
就在他準備上路的前一天,一輛華麗的車馬在五六十名衛(wèi)兵的扈擁下隆隆而來,聽到留守府大門前。恒德正在簽押房里做最后的整理,守門的吏員進來報告:
“留守,有客人來了?!?br/>
恒德心里有些煩惱,這個時候他不想見任何人。問道:
“什么人?就說我沒有時間。”
忽聽一個清亮的大嗓門在門口說道:
“叔叔好,我和衛(wèi)國看小河來了,不歡迎嗎?”
恒德一聽聲音就知道是阿連,驚訝地抬起頭,頓時咧開了嘴笑著迎到門前道:
“沒想到是嫂子,你怎么來了?怎么會千里迢迢來看小河?大哥呢?”
“你大哥哪能脫得開身。不過你看衛(wèi)國公主來了?!?br/>
這時衛(wèi)國長公主裊裊婷婷地走了進來了,見到她,恒德更驚訝了,阿連對小河的感情他知道,可是嬌貴的長公主會不辭勞苦大老遠跑來看小河卻有些不可思議。三個人相互施了禮。恒德好像做了什么壞事被人捉住一樣,神情有些局促道:
“兩位嫂子來恒德當然歡迎,只是怎么沒有先說一聲,我好有個準備?!?br/>
阿連嘲笑般問道:
“準備?我見院子里有一架輛破馬車,那是給你自己準備的?是不是再晚來一步你就走掉了?你打算去哪?”
阿連為人爽朗,說話從不繞彎子。她孝敬公婆,善待云姑小河,恒德敬她如同長輩,吭哧了幾聲道:
“不瞞兩位嫂子,你們來的有些不巧。我正準備要離開,帶小河回鄉(xiāng)下去?!?br/>
阿連兩手一拍笑道:
“你大哥真是越來越聰明了,他就猜到你要走,咱們緊趕慢趕總算沒有晚。不過即使你走了咱們也要去把你追回來?!?br/>
恒德道:“謝謝大哥和嫂子的苦心,不過這一次不管說什么恒德一定要走,二位嫂子跑這么遠來送我,恒德真是不敢當?!?br/>
“你當朝廷是做工的東家,能說走就走?事情沒有你想的那么嚴重,和親的事還可以商量?!卑⑦B道。
“我想好了,現(xiàn)在就是和親取消了,我也不會留下。我不屬于這個地方,當初就不該來,應該留在鄉(xiāng)下,哪怕留在西北。趁著還來得及,我要回到應該呆的地方。”
“來不及了,越國有了你的孩子?!?br/>
衛(wèi)國聲音不大,但卻如同一聲炸雷,把恒德驚呆了,怔了好一陣,才愣愣地問道:
“衛(wèi)國嫂子,你說什么?”
“越國有喜了。是母后讓我來告訴你的。母后還特別交待,你們兩個都不要耍小性了,從此好好過日子。和親的事小河要是實在不樂意就算了。朝廷對藩邦有承諾,聘禮也已經(jīng)收了,但是為了你和越國,母后會想辦法。恒德,母后對你非常珍惜。越國也是,你要是真的走了,她會活不下去的?!?br/>
衛(wèi)國的眼眶發(fā)紅,輕聲細語地說道。
“你好像很奇怪是嗎?你們在一起這么久,早就該有了啊?!卑⑦B大喇喇道。
阿連成親第二年生過一個女孩兒,剛生產(chǎn)完她和孩子就都病了。當時一家人生活艱難,沒有請到好的大夫,孩子夭折,阿連也落下病根,以后再也沒不能生育。所以她一直將小河當做自己的女兒??吹絼e的女人懷孕生子,她的心里不免酸溜溜的??墒撬煨蚤_朗善良,總是由衷為人家祝?!,F(xiàn)在越國公主有了恒德的孩子,她更是高興。
一句話說得恒德紅了臉。這事的確不應該是意外。越國九歲和他成親,到現(xiàn)在整整十年了。開始時她年紀幼小,夫妻有名無實,可是圓房也已經(jīng)四年多了。兩人之間雖然聚少離多有時候也磕磕絆絆,但大體上算得上是相處和諧。公主對自己始終一往情深,自己也包容了她的缺點。說起來這么久都沒有懷孕才有些奇怪。他知道現(xiàn)在是真的不能走了。作為一個男子漢,他不能扔下懷孕的妻子不管,就是有再大的委屈也要吞進肚子里。不但現(xiàn)在走不了,看來這輩子都注定要和公主綁在一起了。太后金口玉言答應放過小河,自己更沒有理由離開了。他明白了為什么是兩個嫂子一起來,阿連是陪衛(wèi)國公主來的,衛(wèi)國是太后的特使,這些話只有衛(wèi)國說才最合適。
幾天之后四個人一起上路去南京。三個女人坐在寬大舒適的馬車上,恒德打馬跟在旁邊。親兵隨從們前面開道后面遮護,一路按部就班曉行夜宿,很快就到了南京。恒德把兩位嫂子和小河送到城門口,自己便匆匆朝延芳淀公主府趕去。
到時已是掌燈時分。夏日的夜空月明如洗繁星燦爛,但公主府里面的璀璨華燈令星月黯然失色。幾個月不見,府里煥然一新,帷幕換了披苫和垂掛,門窗刷了新油,窗幔門帷上的彩繡鮮艷奪目,銀色葫蘆頂熠熠生輝,草地花園在燈籠光下仍顯出碧油濃綠姹紫嫣紅。仆人的數(shù)量增加了好多,其中還有不少是太監(jiān)宮女。
越國公主靠著大引枕半臥在床上,一眼瞥見蕭恒德進來便扭過身子臉朝里面。恒德走到床邊,坐到床頭攬過她的肩頭賠笑道:
“好了,別生氣了,都是我不好,我給你道歉還不成嗎?!?br/>
越國扭轉(zhuǎn)身,一頭扎進他的懷里放聲大哭起來,邊哭邊捶打他的胸膛。越國哭得渾身打顫,嗚咽道:
“你來干什么!我又沒有請你,你一輩子別理我?。 ?br/>
恒德道:“你是我的妻子,我哪能不理你。你現(xiàn)在有了我的孩子,我更不能不理你。快別哭了,看哭壞了身子?!?br/>
越國哽咽得上氣不接下氣,道:
“我,我就知道你不是為了我,是為了我肚子里的孩子。”
“好了,好了,別鬧了。當然是為了你,你比孩子重要。我問你,這府里是怎么了,我以為自己走錯了地方呢?!?br/>
“怎么回事?傻瓜,因為我啊。母后來看我,皇上皇后也都來了。母后送了帳上的披氈和宮女太監(jiān),皇上送了新花園。其他人見了也都跑來送禮,推都推不掉。你去倉房里看看,堆滿了好幾座大帳?!?br/>
兩人都沒有提和親的事。越國下了床,讓人精心梳洗化妝。他們一起吃了晚飯,一起進了寢帳。越國對他更加溫柔。蕭恒德對妻子也更細心體貼。但恒德心里再也找不到過去的激情。他哄越國道:
“懷了孕要小心身子,你我都不能任性放縱。我住幾天還是回東京去,還有公事要辦,有空就來看你?!?br/>
越國氣嘟嘟地噘著嘴道:
“你在外面要記著,為了給你生孩子我在受苦,你要為我守身如玉,不許你看別的女人,也不許想。你回東京把那里的差事整理整理交給別人,母后說安排了一個代留守,你交待好了就回來陪我。你不在我吃不香睡不著?!?br/>
恒德苦笑道:“我是男子漢,怎么能守著媳婦生孩子什么都不做,不行你跟我去東京吧,就在那里生?!?br/>
“那怎么行。母后不放心,我也信不過那里的大夫和產(chǎn)婆。你放心,母后正在安排你在朝廷里的位置,只要再等等,等有合適的機會就讓你上任。這段時間你還是東京留守,小事代理留守坐主,大事讓他們來請示你。要是早些著手調(diào)回來就好了,都賴你不著急,現(xiàn)在措手不及了吧,只能這樣先湊合著了?!?br/>
這話要是放在從前,恒德一定覺得公主在拿朝廷的公事當兒戲。不過現(xiàn)在他覺得這樣說也錯不到哪去。自己做的事再多,在別人眼里可能都是在干蠢事錯事。很多占據(jù)高位的人整天忙忙碌碌,其實忙的都是自己的名利前途、勾心斗角和相互傾軋,還不如把公事當兒戲荒乎一些的好。他現(xiàn)在其實并不是真的以為東京留守府離不開自己,而是想逃得遠一點,多一點自由呼吸的空間。
臨時的東京留守不是別人,正是耶律斡臘,那個上一次東征的行軍都監(jiān),奚王和朔奴的心腹。因為沒有準許烏昭度歸附,東征諸將都受到處罰,只有他因為主張不要窮追猛打不但沒有受罰,反而升了官。見是他來接手,蕭恒德知是有人特意安排,又是一陣刺骨心寒。他知道自己在東京道辛苦所做的一切將會付諸東流,但不想再為這種事生氣,盡量平心靜氣地向他交待公務。
越國臨產(chǎn)前一個月,太后派了身邊最得力的大尚宮耶律賢釋來到公主府負責提調(diào)照料。耶律賢釋在太后宮里是接替尚宮春喜的。春喜從蕭燕燕一入宮就跟著在身邊,成為最受信任和最離不開的心腹。三年前上了年紀的春喜身體有病不能再承擔繁劇,燕燕讓內(nèi)侍省給了她優(yōu)厚的待遇回家養(yǎng)老。春喜走之前推薦了耶律賢釋接替自己,并帶著她干了一段時間。賢釋青出于藍而勝于藍,將春喜的角色擔當?shù)煤敛贿d色。現(xiàn)在燕燕每天都離不開這個善解人意乖巧能干的女官了??墒茄嘌酁樾∨畠旱纳眢w憂心忡忡,恨不能親自守在身邊照顧。既然這個想法不現(xiàn)實,她決定讓最信任的耶律賢釋代替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