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叫奧斯涅的文書跪在大廳內(nèi)茫然地搖著頭：“我不清楚……重要的信件文稿我甚至沒有翻閱的權力，軍隊如果要部署調(diào)動，到我這樣的人知道消息，恐怕離城門都已經(jīng)不遠了?！?br/>
    喬萬尼與安杰洛交換了一個眼神，看起來最近奧斯曼人的保密工作做得倒是不錯，讓深入腹地的羅馬人攻下屈塔希亞之后并不敢輕舉妄動。如果穆罕默德知曉這兩支主力軍團如今孤立無援，就算放棄東線, 恐怕也會擇機反攻。

    “不會太久的，這里距離安卡拉沒幾天步程，圍城匆忙，一定會有漏網(wǎng)之魚向他們的蘇丹傳遞消息，在此之前，是戰(zhàn)是守要盡快決定?！卑步苈孱┝艘谎凵l(fā)抖的奧斯涅, 又補充道, “還有一點很奇怪。屈塔希亞就算城防不怎么樣，也是小亞細亞數(shù)一數(shù)二的城市, 我們從離開士麥那進入河谷到這里，一路沒有引發(fā)任何沖突，難道是巧合？”

    拄著長劍的喬萬尼將視線掃向這膽小的俘虜，這個問題之前已經(jīng)提過一次了，但他權說是貴族們受到召見前往安卡拉了，才會留下屈塔希亞半個空城。

    “戰(zhàn)事急迫，這種時候調(diào)動地方貴族……不合邏輯，也不合法理。況且，城中的殘兵敗將，如今看起來，也太多了一點?！?br/>
    一開始只是粗略地清掃了一遍城墻，還沒有引起二人的懷疑，直到喬萬尼的副官來報告時，眾人才覺得諸多不合時宜的地方。

    “如果這守城的士兵換上一批哪怕不那么劣質(zhì)的, 此時我們恐怕還在城頭血戰(zhàn)吧？”

    疑點堆疊起來, 讓眾人更感覺此時城內(nèi)安逸的氛圍有些虛幻。

    此時, 又一個消息從門外匆匆傳來，來報信的士兵神色也相當緊張。

    “將軍, 審訊官‘問’過那些婦孺了，她們并不是什么奧斯曼貴族的家眷，而是沿海城市逃難而來的商賈妻妾子嗣?！?br/>
    “喬萬尼，我們得……”安杰洛迅速起身。

    “召集軍隊，退出城市！”

    城門的鉸鏈再次轉(zhuǎn)動起來，銹跡斑斑的鐵索發(fā)出的吱呀聲折磨著所有人的神經(jīng)。城墻內(nèi)外的尸體還沒有被清理干凈，刺鼻的血腥味縈繞在四周。

    這座被偽裝成禮物的城市, 很可能從一開始就是穆罕默德的陷阱，乃至那條河谷, 如今看來都變得相當可疑。

    而當城門被打開, 列為前鋒的輕騎剛剛走出沒多遠，站在城墻上的喬萬尼便已經(jīng)發(fā)現(xiàn)了遠處山隘中逡巡的黑影。

    攻守轉(zhuǎn)換眨眼間完成。顯然, 已經(jīng)有人在屈塔希亞城外等待多時。這個早已設計好的包圍網(wǎng), 如今已經(jīng)開始緩緩合攏。

    無論是陷陣還是防守，步兵永遠是中堅力量?？磥? 城墻上的消耗戰(zhàn)，也是奧斯曼人刻意為之。這時候, 被切斷補給，孤立無援的兩支軍團, 與待宰的羔羊無異。

    而更為讓人絕望的是, 他們深知，即便消息被傳到了君士坦丁堡，恐怕約翰手中僅存的兵力也沒有能力采取有效的救援。而奧斯曼人，完全可以對屈塔希亞圍而不攻，然后一舉奪回防備空虛的、此前在小亞細亞所有陷落的城市，然后靜等補給耗盡的兩支軍團被活活餓死在城內(nèi)。

    扛著長劍的喬萬尼此時神情已然相當凝重：“安杰洛，得告訴士兵們，不要吃糧倉里的一口食物。如果這是陷阱，恐怕從頭到尾都已經(jīng)被精心設計好了。”

    “你在害怕嗎？熱那亞人？”

    “不是恐懼，而是絕望?！眴倘f尼并不避諱，“更甚當年在君士坦丁堡孤城之上看見成千上萬的奧斯曼精銳的場景。”

    “但你現(xiàn)在還站在這兒?！?br/>
    喬萬尼沉默片刻后，不再接話。無論心中有什么想法，如今也只能一心為破局做謀劃。盡管此時，奧斯曼人的陣陣戰(zhàn)吼已經(jīng)響起，而兩支軍團的生死，多半已經(jīng)不掌握在自己手中。

    “如果堅守屈塔希亞這搖搖欲墜的城墻，我們最終得勝的可能性有多高？”安杰洛向城壘四周掃了幾眼后又問到。

    “你的意思……我們難道要從正面突圍嗎？如果我們的急行軍早已被追蹤的話，再撤回河谷，和鉆進棺材里有什么區(qū)別？”

    “我們無路可退，所以這不是一場突圍。”

    喬萬尼還未曾見過安杰洛露出此時這幅面孔。他比自己年長許多，但眼下這種沉穩(wěn)，甚至不像是歲月可以造就的東西。

    “我們?nèi)匀皇治諆蓚€軍團，迫于東線與本都山區(qū)的防守壓力，前來圍剿我們的，不會是奧斯曼人的絕對主力，沒必要在這個時候自亂陣腳。依城固守，兩個軍團的兵力在城墻損壞后反而施展不開。”

    奧斯曼人的鼓點已經(jīng)從遠方響起，站在城墻上恰好可以俯瞰到那些已經(jīng)開始拉開陣勢的異教徒的動向。就算不是主力，他們的人數(shù)也不容小覷。

    安杰洛順手從地上撿起一柄來自陣亡士兵的長劍，奮力插入盤曲的絞索內(nèi)。厚重的城門就這樣卡在了空中，不再進退分毫。

    “在異教徒的血液將這片土地浸透之前，城門將永不關閉，除非這里不再剩下一個可以呼吸的羅馬士兵！”

    ……

    “我不想擊碎列位美好的幻想，但恐怕我們要面對即將發(fā)生的最壞的情況了。”

    線報來得稍晚了一些。愛琴海上的一場風暴讓道路在豪雨沖刷下變得泥濘不堪，船只也難以出港，盡管有零星的斥候陸續(xù)抵達港口，君士坦丁堡得到消息，也是一周以后的事情。

    御前會議手中最后一封信件，是從屈塔希亞星夜兼程送出的，那之后的二十四小時，兩支軍團便再無動向。

    “盧卡斯閣下，這時候再宣揚自己的遠見卓識就有些不合時宜了?！卑⒏窭锱劣糜喙饷榱艘谎凼プ系募s翰。

    “我們需要直面現(xiàn)實，如果最壞的情況發(fā)生，我們也要考慮如何固守巴爾干的海岸線。軍團能殺出重圍當然是好事，但理智來說，我們也需要保全失去小亞細亞后擇機反攻的能力，而不是讓帝國這幾年的努力功虧一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