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誤會了,民女是以醫(yī)女的身份留在皇宮,且是容貌丑陋不可示人,一步都不許離開太子后宮的醫(yī)女?!?br/>
平靜湖面上倒映的燈籠微光瞬間蕩開層層漣漪,顧清鴻靛藍色衣衫無風自鼓,一雙桃花眼中寒意逼人:“你答應了?”
“沒有?!毙ば烈膿u了搖頭,見顧清鴻臉色緩和了些又繼續(xù)道:“我本意是要離開的,所以沒有答應皇上,但在見到闊兒時我改變主意了,以后這宮里會有很多女人為你生很多皇子,李鈺也會有她自己的孩子,即使她再賢惠大度,親子與養(yǎng)子之間總會有些不同的,即使我無名無份,只要守在闊兒身邊就能護他平安長大。明日我便去回皇上,只要讓我留在闊兒身邊,我愿意留下?!?br/>
“我不答應,我承諾過你,我的妻子只能是你?!鳖櫱屮櫛緛砭徍偷哪樕蛐ば烈牡脑挶戎案雨幒?br/>
“殿下亦承諾過會陪我在山中終老,再深的誓言不過是一時之感,沒有什么是一成不變的,這些民女已經(jīng)不在乎了,現(xiàn)在民女只想守著我的孩子平安長大,望殿下成全?!毙ば烈牟豢搭櫱屮櫾絹碓疥幊恋哪樕蛟诘兀种械臒艋\隨著她的動作落在地上,燭火跳動間四周一片漆黑。
“你舍得我們?nèi)甑姆蚱耷榉?。?br/>
“我們的夫妻情分在你跟著冷墨妍離開桃源村時就已經(jīng)沒有了?!?br/>
“既然沒有了你為何還要追到皇城來?!?br/>
“因為我的孩子在這里,因為我不知道你會納冷墨妍為妃,因為我以為你會有不得已的苦衷。”肖辛夷沒有抬頭,平靜的敘述著一個個事實。
“要我怎么做你才肯答應繼續(xù)做我的妻子?!?br/>
“將冷墨妍逐出宮外。”肖辛夷抬頭,沒有了燈籠的照耀她看不清身前男子的表情,卻能聽出他話語中的掙扎。
“換一個條件,無論什么我都可以答應?!?br/>
“只有這一個條件?!?br/>
“辛兒,除了這個我什么都可以答應,我現(xiàn)在離不開她?!?br/>
“是嗎?民女恭賀太子殿下終覓得心悅之人,太子殿下千歲千歲千千歲?!?br/>
肖辛夷伏在地上重重叩了三下,起身,作揖,轉(zhuǎn)身,離開。漆黑夜色中她的白裙像極了一抹幽魂。
數(shù)年前他在她窗邊說“我也想與自己喜歡的人共度一生啊?!币驗檫@一句話,肖辛夷心疼了許久。卻不想在數(shù)年后,他喜歡的人已不再是她,想共度一生的人亦不再是她。
萬事消磨盡,風雨駐心頭。山河來日長,人散曲未終。
后來,太**中無聲無息多出一位醫(yī)術高明的醫(yī)女,因相貌丑陋不敢示人,只能以輕紗覆面,終日披著一件寬大的素色衣袍住在永寧殿側(cè)殿。醫(yī)女醫(yī)術雖高明,卻只為小王爺一人診病,若非萬不得已的原因亦從不離開永寧殿。
轉(zhuǎn)眼已是半年,太**中已有三人懷有身孕,李鈺最早,公孫雨霖和三公之首陸宣的孫女陸盈盈被先后診出有孕。陸盈盈是幾個月前選秀之時入的太**,初入宮便被封為良媛,被診出身孕后隨即被封為良娣,公孫雨霖則從孺子被封為良媛。朝上朝下因儲君子嗣繁茂一片喜氣洋洋。
得到消息的時候肖辛夷正為顧闊研究輔食,對著眼眶發(fā)紅的秦悠悠只淡淡回了句:“知道了。”
此時顧闊已七個月,可以穿上小衣服讓奶娘抱著去花園走走,只有這時肖辛夷才會離開永寧殿跟在奶娘身后寸步不離。
初秋的黃昏已隱隱透出些寒意,在花園轉(zhuǎn)了一圈后肖辛夷跟在奶娘身后回永寧殿,卻在花園門口被裳衣羅綺鮮明照人的公孫雨霖終于攔住去路。
“見過公孫良媛。”肖辛夷和身旁宮女一同跪拜下去。
“你們都退下吧,我最近身體有些不適,想請教這位醫(yī)女幾個問題?!?br/>
“諾?!?br/>
隨著一眾宮女離開,花園中只余肖辛夷和公孫雨霖。
“我知道你是誰?!?br/>
公孫雨霖緩步踱到肖辛夷面前站定。肖辛夷沒有答話亦沒有抬頭只是閉上了眼睛。公孫雨霖繡著大紅牡丹的金縷鞋晃的她眼睛疼。
“只是想不到你居然如此能忍,我現(xiàn)在想起你當年信誓旦旦說了解他的樣子就想笑,到底還是太年輕,聽男子說幾句甜言蜜語便當了真,當年的你有沒有想過會有今日的下場?!惫珜O雨霖涂著鮮紅丹蔻的手捏起肖辛夷下巴,強迫與她對視。得意神色在對上肖辛夷一雙無波無動的眼睛時怔住了。
“良媛有孕在身,不宜亂動,萬一不小心動了胎氣,不知太子殿下還會不會再進您的纖云宮?!毙ば烈妮p飄飄吐出一句話。
公孫雨霖只覺頭皮發(fā)麻,下意識的松開了手:“太子進不進我的纖云宮用不到你操心,我只是好奇你究竟你有什么目的,就真的甘心在這皇宮中做一個無名無姓的小醫(yī)女?!?br/>
“良媛想多了,民女什么目的都沒有,只想找一處安身之所了卻殘生,人都是會變的,民女亦沒有不甘心?!?br/>
“人都是會變的?就這你還敢自詡了解他,太子從未變過,只是以前他對你另眼相看,處處以你為先,以至于讓你對他有了誤解,他從來都是如此無情,即使你是他第一個女人又如何,為他生下長子又如何,待他心中有了別的女人后還不是棄你如敝履,如今連個名分都不愿給你?!?br/>
“良媛教訓的是。”肖辛夷低下頭,恭敬的樣子讓公孫雨霖挑不出半點錯處。
“你…不想奪回屬于你的名分和地位嗎?”公孫雨霖終于進入正題。
“民女身份卑微,不敢奢求名分地位?!?br/>
公孫雨霖聞言一滯,若論身份,她倆同為武林出身,若是肖辛夷身份卑微,那她公孫雨霖又能高貴到哪里去。
“不要名分地位,太子呢,你也不想要了嗎?”
公孫雨霖說到這竟生出一種鐵不成鋼的恨意,武林出身的她在宮中備受排擠。
太**中的女子除了她和冷墨妍外俱是名門世家之女。說也奇怪,太**中冷墨妍雖最得寵愛,但與她同時冊封的李鈺公孫雨霖都有了身孕,只有她毫無動靜。顧清鴻幾乎每日都去暖陽殿中坐上一坐,卻從來不在那里留夜。冷墨妍亦很少出暖陽殿,即使出來,也是一副目中無人睥睨孤傲的模樣,整個太**中連個愿意跟她搭話的人都沒有。公孫雨霖主動去暖陽殿示好過兩次,次次都被拒之門外。
公孫雨霖雖不如冷墨妍冷傲,卻也不屑去討好那些看不起她的名門世家女。肖辛夷的出現(xiàn)無疑是在她孤立無援境地中的一抹亮光,她以為性格柔和的肖辛夷會比冷墨妍好相處,沒想到肖辛夷像是看破紅塵一樣,對名分之事毫不動心。
“太子殿下是儲君,屬于安業(yè)萬民。良媛逾越了,若是沒有其他吩咐,民女便退下了。”肖辛夷起身抬腳欲走。
“等等?!惫珜O雨霖攔住她:“我可以幫你…”
“姐,不好了,你快去救救華如江…”秦悠悠上氣不接下氣的聲音由遠及近。肖辛夷心中咯噔一下,繞過公孫雨霖快步接住就要摔倒的秦悠悠:“怎么回事,華如江怎么了。”
“他被公主身邊的人押到皇上那里去了?!鼻赜朴葡烖S的臉色在黃昏下蒙上一層陰影。
“邊走邊說,到底怎么回事?!?br/>
盡管秦悠悠描繪的斷斷續(xù)續(xù),走到永安殿外時肖辛夷仍聽明白了。
“華如江被人算計了?!毙ば烈耐O履_步,永安殿外跪著一人,是當朝太子顧清鴻。
“誰?為什么要算計他?!鼻赜朴坡勓源篌@,華如江不能有事。
“以你對他的了解,他是那種胡來的人嗎?”
“可是他們說他和公主是酒后…”
“華如江是那么容易喝醉的?”
“姐,我們現(xiàn)在怎么辦?!?br/>
“若是他愿意護下華如江,華如江就不會有事。”秦悠悠順著肖辛夷的目光亦看到跪在殿外的顧清鴻。
“他是在為華如江求情嗎?里面的人可是他的親姐姐。”
“會。”
顧清鴻和華如江的交情,沒有人比肖辛夷更清楚。她提起裙擺拾階而上,走到顧清鴻三步之后在永安殿前跪下。顧清鴻聽到身后動靜,回頭正看到跪下的兩人。
“你怎么來了。”顧清鴻話音里滿滿的疲憊。
“回殿下,華如江是因民女才入的宮來,若有任何罪責,民女愿與他同擔?!毙ば烈膶ι纤o蹙的眉頭,平靜答道。
“你可知他犯的什么事。”
“知道。”
“若是皇姐不愿罷休,父皇一定會殺了他?!?br/>
“民女也知道?!毙ば烈牡拖骂^,不想再看他。
沉默片刻,顧清鴻加重語氣道:“若是你與他同擔,你也會死,這樣你也愿意?”
“士為知己者死,民女愿意。”
初秋夜涼如水,永安殿地勢最高,風也最烈,秦悠悠跪在肖辛夷旁邊攬著她,即使已服過化雪丹,肖辛夷的身體依然冰涼,秦悠悠甚至能感覺到素色衣袍下的戰(zhàn)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