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詡的話很輕,落在葉唯安身上卻像是有千斤之重,她微張著嘴,目光混合了驚悚苦惱,目光似乎是停留在他身上,又似乎是穿過了他。那一瞬間他流露出的溫柔太過震撼刻骨,震撼得她的語言功能都被禁住。
話剛出口,程詡便驚覺失言。然而人說出的話就好像潑出的水,根本無法收回。一時間,程詡也不知道該說些什么補救當(dāng)下的場面,只好沉默著。
今日天氣晴好,夕陽都格外美麗。黃昏時刻的降臨,落地窗外的遙遠天邊出現(xiàn)火燒一樣的紫霞,流光溢彩像是節(jié)日里廣場上方的煙火,卻在太陽墜入地平線下之后迅速黯淡,最終消弭在暮色蒼茫中。
天色一點點暗下來,時間一分一秒的過掉,兩個身影依舊在對峙。低氣壓一寸寸蔓延,正在這時,門鈴響了。葉唯安像是看到了救星一般,連忙去開門,是外賣小哥。葉唯安笑著接過外賣放到桌上。
葉唯安深吸了一口氣,緩緩開口,“程詡,我……”許多話到了唇邊卻不知道該如何說出口,也說不出口,只能欲言又止。
程詡低頭點了一支煙。此時靜謐的客廳里他按動打火機的聲響尤其清晰。沒有開燈的客廳里,他指尖的一點紅亮格外明顯?;璋档墓饩€下,葉唯安看不清他的臉,更看不清他的表情。他緩緩?fù)鲁鲆粓F煙霧,帶著幾分沙啞的低沉聲線緩慢響起,“唯安,你不需要有壓力。我喜歡你是我的事情,與你無關(guān)。我知道,你心里除了景溫言容不下別人,所以看到你和景溫言在一起,我也再沒有奢求過什么。我只想在你身后,默默守護你。于我而言,這就夠了!”
葉唯安沉默了良久,才低聲呢喃道:“程詡,我不值得?!彼龔臎]將她和程詡的關(guān)系往這方面想過,因此并未察覺到程詡的心思。但是今日程詡在她面前表露心聲,她回首他們相處的點點滴滴,才驚覺其間其實有很多蛛絲馬跡可循。
很多時候程詡對她的那種好都超越了青梅竹馬之間該有的照顧,可是她卻渾然不覺,心安理得地享受著程詡的付出,自以為問心無愧。她何德何能得他如此傾心,又該用什么去回報他這深沉的愛!
“唯安,感情的事情,哪有值不值得,只有愿不愿意。”大概是黑暗中他們都看不到彼此的臉,說話時也就多了幾分勇氣,“我曾不止一次地想要放下你,可是我終究沒能做到。唯安,我……”
“程詡,你別說了!”葉唯安打斷了他,“我知道你是為我好。謝謝你能喜歡我,但是你的心意這一生我都回應(yīng)不了!你不該對我這樣好!對于我來說你永遠都是我最好的朋友,也只是我最好的朋友!你走吧,我就當(dāng)你沒有來過,你說的這些話我也當(dāng)沒有聽到過!以后,我還像以前一樣把你當(dāng)朋友?!比~唯安說著,將那份DNA鑒定報告重新裝回檔案袋里遞回給程詡。
“今晚是我胡說八道了!”程詡苦笑著說:“但是唯安,至少我希望你能收下這個!我真的很擔(dān)心你!”程詡拿著那個檔案袋說。
葉唯安搖了搖頭,沒有再接回那個檔案袋。“程詡,我不需要!這是我的家事,我自己可以解決。至于這個,從一開始它就不應(yīng)該出現(xiàn)!你是不是忘記了,蘇文萱是你的女朋友。這幾頁紙上記錄的是她的身世,是她的母親曾經(jīng)做過的不可告人的事情!你在做這件事情的時候有沒有考慮過她的感受?”
程詡愣住,陷入了漫長的沉默。
“文萱是個好女孩,你不該這樣傷害她。這個你拿回去吧,你的好意我心領(lǐng)了!但我不能這樣做,無論是為了溫言還是為了文萱?!比~唯安淡淡地說。
程詡沉默著收起了檔案袋,走到了門口。手碰到門把手的那一瞬,程詡的動作停了下來。他緩緩轉(zhuǎn)身,猶豫了良久問道:“唯安,我們還能和以前一樣嗎?”
葉唯安輕輕點了點頭,“我說了,我始終拿你當(dāng)最好的朋友?!?br/>
“我知道了,今晚打擾你了,再見!”程詡說完,轉(zhuǎn)動門把手走了出去。
程詡走后,葉唯安打開燈,坐下來吃起了已經(jīng)半涼的外賣。其實很好吃,葉唯安卻覺得有些食不知味。那是葉唯安第一次覺得原來被愛也是一種負擔(dān)。
吃過飯后,洗了澡,葉唯安坐在電腦前想要寫寫稿子,心卻靜不下來。葉唯安索性關(guān)了電腦,坐在床上看書。沿著書簽記錄的地方翻開書,卻半天都沒有翻動一頁,只是拿著書在出神而已。
景溫言回到家,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副場景。他脫掉外套掛進衣柜,爬上床坐在葉唯安身邊,摟著葉唯安問:“在想什么?”
葉唯安淺笑著搖了搖頭,“沒什么!你怎么才回來???”聞到景溫言身上的酒氣,葉唯安皺了皺眉,“就知道你和那賀老師出去不能少喝!去洗澡吧,等下早點睡了!明天還出去辦事呢!”
“好,都聽老婆的!”景溫言說著在葉唯安臉頰上輕吻了一下,起身去了浴室!
等景溫言洗完了澡出來時,葉唯安已經(jīng)保持著剛剛的姿勢睡著了,手里還拿著書。景溫言搖了搖頭,輕輕將書從她手中抽出,拿起書簽夾好放到了一邊,又替她整理好枕頭,最后躺在她身邊,關(guān)掉了床頭的小燈,輕輕抱著她,低聲說著:“晚安,我的寶貝!”
程詡從葉唯安家里離開后卻沒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海邊。夜空下的大海沒有白日那般的美麗的藍色,遠遠望去,只能看到一片漆黑,像是一個巨大的黑洞,幾乎要把人吞沒。夜晚的海邊幾乎看不到什么人,他一個人站在沙灘上,聽著海浪拍打沙灘的聲音不絕于耳。人口密聚的城市里,有這樣一個寧靜的去處,像是上天的苦心安排。在這樣的沉靜中,一個人更容易看到時間,并看見自己的身影。
沉默著點燃了一支煙,葉唯安說過的話閃過程詡的腦海,“你這樣做,考慮過文萱的感受嗎?文萱是個好女孩,你不該這樣傷害她!”
蘇文萱喝醉酒向他告白的那一幕還仿佛是昨日,一轉(zhuǎn)眼他們竟已經(jīng)交往了兩年有余。兩年多的時間里他早已習(xí)慣了蘇文萱的男朋友這個角色。他們之間的相處像任何一對平常的情侶一樣,其他男朋友能做到的那些,他都會做到。時常會有人說蘇文萱幸福,有個好男朋友。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所做的那些是多么敷衍。
腦海中閃過蘇文萱的笑臉,葉唯安說的不錯,她是個好女孩,也是個好女友。是他對不起她。他愛著葉唯安,可是葉唯安終究已經(jīng)是別人的妻子了!如今他身邊的人是蘇文萱,將來和他相伴一生的人應(yīng)該也會是蘇文萱,他應(yīng)該對她好一點!程詡輕笑,這一點,自己未免醒悟的太遲了!
程詡拿起那份DNA報告,想要將其沉入大海。但是在文件觸到水面前的那一瞬,程詡猶豫了。沉入大海也不安全,若這份文件被有心之人撿走,終究是隱患。還是等著周一上班的時候他親自用碎紙機毀了才安心。
后來的后來,程詡曾想過,如果當(dāng)初沒有那一念的猶豫,他直接將這份文件沉入大海,后來的一切是不是就都不會發(fā)生了!然而假如終究是假的!
那一夜,程詡一夜未眠,在海邊枯坐了一夜。直到太陽從海天相接的地方一寸寸升起,天色亮起后,程詡才緩緩起身,走向地鐵站,搭乘早上第一班地鐵回了家。回到家以后,徹夜未眠的程詡只覺得疲憊不堪,胡亂將外套和領(lǐng)帶以及公文包仍在沙發(fā)上,便進屋開始補眠。臥室里的窗簾是遮光窗簾,任窗外陽光如何明媚,屋內(nèi)也是一片昏暗,在這樣的環(huán)境里,程詡忘記了時間,安然入睡。
中午時分,蘇文萱買了一堆好吃的造訪程詡的公寓。她敲了兩下門沒有人開之后,以為程詡不在家,直接拿鑰匙開了門。一進門,蘇文萱就看到了一片凌亂的沙發(fā),不禁皺了皺眉。她打開臥室的門,發(fā)現(xiàn)程詡正睡著,不忍打擾,悄悄退了出去。
蘇文萱拿起沙發(fā)上的外套,從衣架上拿起衣掛掛好,一件一件地整理著程詡胡亂堆放的東西。她拿起程詡的公文包,準(zhǔn)備放到一旁的書桌上,卻一個不小心將公文包口向下掉在了地上,蘇文萱吐了吐舌頭,連忙去收拾。
忽然一個檔案袋吸引了她的注意,她拿起檔案袋,小心翼翼地打開,將里面的文件抽出來,映入眼簾的就是DNA鑒定報告幾個大字,姓名那一欄赫然寫著她的名字和蘇之謙的名字!蘇文萱皺了皺眉,誰這么無聊,還去驗她和她爸的DNA,難道她還能不是蘇之謙親生的不成!
可是翻到最后一頁,鑒定結(jié)果那里赫然寫著,蘇之謙與蘇文萱生物學(xué)上父女關(guān)系不成立!那一瞬間,蘇文萱的第一個念頭就是自己眼花了!她看了一次又一次,確認自己沒有看錯后,開始有了一絲前所未有的慌亂!這份報告,應(yīng)該……是假的吧!
程詡聽到響聲,揉著眼睛從臥室里走出來,看到的就是蘇文萱正跪在地上手中拿著那份準(zhǔn)備銷毀的鑒定報告的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