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比大房的各自為伍，二房就顯得同氣連枝得多。

    二老爺與吳二夫人并肩行來，一群低眉順眼的姨娘亦步亦趨，緊隨其后，再后面才是一堆子女。

    到了亥時末，兩房紛紛落座完畢。

    正廳里共擺了四桌，姨娘占了一桌，男丁一桌，女子一桌，剩下一桌，則是留給趙家?guī)孜徽鞯奈恢谩?br/>
    主位自然留給老祖宗的，右邊坐著大房的大老爺，緊跟著是便宋大奶奶，二老爺夫妻二人坐在左邊，與老祖宗的坐位之間，還隔著一個空位，顯然是留給方霏的。

    見人已到齊，趙大管事便著人去請老祖宗出來，又吩咐人開始上菜，四桌菜肴均是素食，最后才在每桌正中間的位置，放上一大煲雞湯。

    不多時，吳媽媽攙著步履蹣跚的老祖宗從內(nèi)堂出來，金靈雙手捧著老祖宗不常用的降龍木拐杖，落后兩步跟在后頭。

    一家老小紛紛起身，恭迎老祖宗入席后，才又重新坐下。

    “方霏怎么還沒到？”老祖宗一進正廳就瞅見了空著的位子，剛一落座，便吩咐身后的吳媽媽：“去綠玉軒看看?！?br/>
    吳媽媽應(yīng)了句‘是’，朝老祖宗福了福身子，便出了正廳，往綠玉軒方向去了。

    “太夫人可不像是個會遲到的，是吧，大嫂。”二夫人咳了兩聲，邊拿手帕擦拭嘴角，邊一瞬不瞬地盯著對面正襟危坐的宋大奶奶。

    前幾天當(dāng)著趙家族親面，二夫人一口一個‘娘’的叫得親熱，這事情一過去，立馬就改口叫‘太夫人’了。

    “二弟妹說的是。”宋大奶奶雙手平放，環(huán)在身前，四平八穩(wěn)地坐著，目光一直盯著桌子正中的雞湯煲，“不過，二弟妹身子尚未痊愈，還是少說些話來得好，省得把病氣過給老祖宗就不好了?！?br/>
    二夫人笑了笑，拿帕子遮住口鼻，道：“多謝大嫂提醒?！?br/>
    “不必客氣，這都是大嫂應(yīng)該的?！彼未竽棠踢@才抬眸，輕飄飄地瞟了二夫人一眼，一觸即閃，很快便挪開視線。

    這邊，吳媽媽剛出了正廳，便見到綠玉軒的周媽媽拎著裙裾，一溜小跑正往前廳沖過來，吳媽媽忙上前將人攔住，還沒等她開口，周媽媽卻率先發(fā)問，上氣不接下氣地道：“老……老姐姐，我們太……太夫人可是在里邊了？”

    黎明那會兒，周媽媽生怕自己睡過了時辰，刻意只在梳妝臺上小憩，但昨天著實太過勞累，又一夜沒休息，才一靠上去便睡熟了。直到片刻前，水蓮過來才把她喊醒，周媽媽急得胡亂抹了一把臉，火急火燎的就往宜寧堂趕來。

    “沒在，老祖宗正著我過來尋你們?！眳菋寢屢汇?，忙扶直了趴在自己臂彎里大喘氣的周媽媽，問道：“怎么，太夫人沒跟你一道過來？”

    周媽媽一聽，面上瞬間血色褪盡，囁囁道：“早上回來便沒見人，我還以……以為太夫人過來陪老祖宗了……”說著，腿下一軟，險些一頭栽倒。

    “你先別慌。”吳媽媽忙上前一步將人扶住，安慰道：“太夫人沒準(zhǔn)兒是幫著趙大管事打理前院的事去了，咱們先進去問問趙大管事看?！?br/>
    周媽媽忙不迭點頭，稍適整理一下情緒，兩人一前一后往正廳里走去。

    老祖宗這些年保養(yǎng)得宜，耳不聾，眼不花，瞇著眸子定睛一看，只見到周媽媽一人進來，便問道：“雪娘，如何自己個兒過來？方霏人呢？”

    沒料到老祖宗會直接發(fā)問，周媽媽渾身一哆嗦，腿下再次一軟，幾乎就要跪下，身旁的吳媽媽忙反手一撈，將她托住，回道：“回老祖宗的話，說是一大早回來，就不見太夫人蹤影，以為是來了咱們這邊，正過來尋人?！?br/>
    “不在？”老祖宗狐疑道，視線不由自主地就往兩則的孫子、孫媳婦身上掃去。

    “是?！敝軏寢屵@才站出來回話，“一早回來，就發(fā)現(xiàn)太夫人沒在，問了頭一撥回來的丫頭，都說是回來時便沒見著了，后廚也去問過，也說沒人見過太夫人，奴婢還以為太夫人昨夜就跟著老祖宗回了宜寧堂……”

    “回來時便沒見人，如何現(xiàn)在才過來找？”老祖宗面色一沉，唇邊兩條法令紋拉得老長，語調(diào)雖不是很高，卻不怒自威。

    周媽媽確實是打算天一亮便過來的，可她實在太困太累了，眼睛一合上，便睡死過去了。

    “她們是怕太早過來會擾到老祖宗，再加上大管事又不在，以為太夫人是去幫著打理前院的事了，早上已經(jīng)找了一圈，這才來得晚了些?！?br/>
    正不知該如何跟老祖宗說，吳媽媽已經(jīng)在替她解釋了。

    “老趙，立馬著人去找?！崩献孀谡Z氣平穩(wěn)，說完合上眼瞼，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趙大管事得令，立馬便去安排找人，吳媽媽輕輕拍了拍直哆嗦的周媽媽，領(lǐng)著她站了到老祖宗身后。

    相處多年，大家都很清楚，這是暴風(fēng)雨前的平靜，老祖宗說話的語氣越是平和，背后蘊藏的風(fēng)暴也就越是大，大家反倒希望剛才老祖宗是拍著桌子說的話。

    時間一分一毫流走，滿桌菜肴從熱氣騰騰直到全部冷卻，連圓桌中間的雞湯煲也沒了熱氣，整個正廳里死一般的寂靜。

    老祖宗正襟危坐，合上眼閉目養(yǎng)神，左手搭在桌面，右手拄著先前金靈捧在手上的降龍木拐杖。

    一屋子晚輩紛紛低垂著腦袋，連大氣也不敢出。

    約摸小半個時辰后，神色凝重的趙大管事急匆匆而來，身后還跟著兩名家丁。

    行至門口，趙大管事獨自一人進了廳中，候在門外的正是昨夜里守在大門上的叔侄二人。

    沉著臉的老祖宗兀然一睜眼，眸光如炬，冷聲發(fā)問：“人呢？”

    “沒找到。”趙大管事上前回道，朝門外招了招手，又道：“大門上的周祿和侄子周柱昨夜是最后見過太夫人的人，之后再有沒人見過太夫人。”

    趙大管事一招手，叔侄二人一前一后進了廳中，給老祖宗行了禮，規(guī)規(guī)矩矩地站在下首，等著老祖宗問話。

    “如實說。”老祖宗意簡言駭，眼瞼低垂，直直盯著拇指上的祖母綠扳指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