弱水的靈力似一圈圈漣漪，漾著淡藍色的波光，被水色斂起。

    牽著水仙，沖紫玹含笑點頭，又向雪音道聲“謝謝”。

    沒等雪音開口說出那句“這是雪妖本分”，一股強勁的“黑風(fēng)”突然刮過。

    放眼四周，風(fēng)過之處，冰藍色的積雪僅剩下斑駁的痕跡，在焦黑的大地上繼續(xù)融化。

    結(jié)冰的湖面也隨著一道道裂縫碎開，堪比“春”回大地。

    一條百丈大小的白鰱，從浮冰下游近水面，破水而出變成白弋的模樣。

    當(dāng)他看見湖邊的那株桃花，再看見一白一粉兩位水主的背影，一時間感慨良多。

    然而。

    當(dāng)紫玹的身影出現(xiàn)在他視野，白弋也顧不得思慮，為何“風(fēng)季”來得比從前快太多。

    沒好氣地扔出一句“你來這里干什么？”

    大有一言不合，就要“魚”死網(wǎng)破的架勢。

    顯然兩者之間，關(guān)系不盡“妖”意。

    但。

    紫玹沒有理會毫不知情地白弋，而是大妖的氣勢瞬間爆發(fā)，拼盡全力攙扶身旁的雪音。

    雪音此刻七竅流出冰藍色的液體，仿若雪妖的血液。

    若不是紫玹盡力扶持，恐怕雪音早已在那黑風(fēng)之下，化為雪水。

    顧不得其他。

    她忍受著妖身內(nèi)傳來的劇痛，緩緩張了張冰藍色的嘴唇。

    “水主，快走……它們，來了！”

    無論是在場的水，還是聽聞這句話的妖，震驚之中微微錯愕。

    雪音再無多余氣力解釋，隨著她口中傳出逐漸微弱的聲音，化作紫玹懷中的一堆藍雪。

    “若風(fēng)季來時，妖不再為善，還望水主莫要責(zé)怪……”

    幾乎同時。

    水仙拉著水色的胳膊，著急地有些詞不達意。

    “是它們，不，是那條黑龍，一定是它！”

    水仙的聲音落下。

    紫玹瞥過白弋一眼，轉(zhuǎn)身看向身后，那已經(jīng)風(fēng)云變色的地界夜空。

    青云被吹散，積雪已消失，這能讓萬妖林瞬間變換季節(jié)的力量，分明大有所圖。

    寂寞也變幻成貓耳青年，迎風(fēng)站在紫玹身側(cè)。

    這并不屬于風(fēng)季的黑風(fēng)里，有雜亂的羽毛，有分不清的絨毛，還有許多妖身上的東西。

    寂寞隨手一抓，一根九命貓妖特有的貓須，以及兩根紫山狐妖的尾毫，被他緊緊攥在手里。

    他很熟悉，這是之前他們派去探查情況，且實力不俗的小妖。

    “它們命數(shù)已盡！只是沒想到，是妖所為！”

    寂寞的話，讓紫玹和白弋同時一怔。

    白弋再沖動，也知道有大事發(fā)生。

    正要追問水主發(fā)生何事，寂寞那事不關(guān)己的聲音自風(fēng)中傳來。

    “與眼前之事相比，你們之間也算不得什么恩怨！不要枉費雪音保護水主的一番苦心！”

    白弋不再言語。他請來水主，自當(dāng)護得水主周全。

    見水仙轉(zhuǎn)頭看向自己，他不愿過多對視，甚至看向水色背影時，眼中沒有絲毫褻瀆之意。

    ……

    短短數(shù)息時間。

    整個萬妖林，如同提前迎來風(fēng)季。

    雪季沉睡的妖們，從睡夢中驚醒，不知不覺陷入癲狂。

    有小妖，有大妖，甚至還有僅次于妖巳的地妖。

    在此之前，妖不會像魔一樣自相殘殺，可自那黑風(fēng)過后，萬妖相互廝殺奪取，似在本能的尋找著什么。

    直到一個小妖，發(fā)現(xiàn)一滴沒有靈力的弱水，又被大妖奪去。

    眾妖才尋著弱水的氣息，逼近鰱妖族地。

    黑風(fēng)，正是那墨色天龍的龍息。它不光憑借黑色貓妖找到水色所在，更是在利用那龍息，引起“同伴”的注意。

    萬妖林外。

    數(shù)十條沒有化龍的黑色龍魚，在月色下游動如梭，飛一般地奔向同一處目的地。

    在它們下方，浩浩蕩蕩的魔影，以及不計其數(shù)的行尸，像聽從號令的士兵，透出噬“水”若狂的氣勢。

    地界的大地微微震顫，就連遠在天池之巔的魚臨淵，都能輕易察覺。

    只是他并不知道，他所等待的時機，是龍魚和弱水宿命的轉(zhuǎn)折。

    ……

    鰱妖族地。

    強大的壓迫感，令紫玹幾妖都感到窒息。

    四周沖天的妖氣，以及那迅速接近的隆隆聲響，似在提醒他們來者是“敵”。

    桃夭妖神色少有的凝重，讓水色和水仙盡量站在桃花底下。

    紫玹、白弋、寂寞，還有兩條小龍，分別守在桃花周圍，嚴陣以待。

    紫玹三妖沒有現(xiàn)出原形，似乎還留存著一絲期待。

    期待那些涌向這里的妖，并不像雪音所說。

    可惜。

    接下來的一幕，輕易打破他們的幻想。

    只見一條大小只有百丈鰱妖，從不遠處的幾個連湖中跳躍前行，直奔此處。

    魚目中沒有綠色的妖芒，更不見鰱妖的白瞳，有的僅僅是一片深不見底的幽暗。

    很快，那鰱妖以近乎瘋狂的姿態(tài)撲向桃花下的水色和水仙。

    白弋一眼認出，這鰱妖正是自己的小跟班白尺。

    不由一陣呼喚，試圖令其清醒。

    然而，當(dāng)那鰱妖的魚鰭，如鋒利的刀刃劃破白弋的胳膊和臉頰，他才嘆息一聲，化作鰱妖將白尺攔下。

    鰱妖不善爭斗，此時兩條鰱妖互用尾鰭抽打，不時以魚鰭放出妖術(shù)。

    原本比白弋弱很多的白尺，此時竟也能抗衡白弋一二。

    紫玹和寂寞根本沒有插手的意思，他們?nèi)栽谧裱恢币詠淼囊?guī)矩。

    同族內(nèi)斗，外妖旁觀。

    直到白尺顯出頹勢，白弋猛然發(fā)力，魚尾狠狠拍在白尺的魚頭上，將其擊飛。

    昏沉的白尺變成少年模樣，落入湖中，漂在水上。

    沒等白弋抽身查看白尺傷勢，數(shù)十條鰱妖接尾而至。

    甚至白弋發(fā)現(xiàn)，白靈和幾位長輩也在其中。

    無一例外，它們有著妖的模樣，有著妖的氣息，卻沒有妖的意識。

    一聲無力地呼喚之后，白弋也只能疲于應(yīng)對，若不是鰱妖招數(shù)單一，白弋早已斃命，而不是魚身上傷口漸多……

    隨著時間推移。

    相似的情況在紫玹和寂寞身上上演。

    無論是紫山狐妖，還是九命貓妖，都像后發(fā)先至，如在拖延時間，等待著什么。

    水色和水仙，就像這地界“醫(yī)仙”，不斷用靈力幫它們恢復(fù)，也在不停地驅(qū)散它們傷口中的惡念。

    當(dāng)兩條小龍化身成數(shù)千丈妖龍的時候，這株桃花萬丈之外，早已妖滿為患，水泄不通。

    一夜。

    兩夜。

    三夜。

    倒下的妖不計其數(shù)，但大部分都像是這場消耗中的棋子，實力不強。

    萬丈之內(nèi)鋪滿桃花，萬丈之外已如同黑色的泥淖。

    倒下的妖都會深陷地下，再無蹤影。

    紫玹和寂寞對視一眼，都看得出彼此眼中的絕望與果決。

    妖巳和地妖至今未現(xiàn)身，怕也是水深火熱。

    眼下的情形，進退無路。待水主靈力耗盡，結(jié)果顯而易見。

    ……

    黑風(fēng)，似乎越來越大。

    地上的花瓣也被吹起，露出大地本來的顏色。

    出乎意料的是。

    那些原本圍在周圍的妖，竟在這時緩緩?fù)巳ァ?br/>
    早已耗盡靈力的水仙，扶著露出疲憊的水色。

    “姐姐，他會來么？”

    “我相信，他一定會！”

    將魚符牢牢捏在手里，傾世的容顏上，露出一抹篤定的笑容。

    就在此刻。

    不遠處的夜空，墨色龍頭由遠及近，在即將接近時重新化作一條墨色龍魚。

    數(shù)十條來自萬妖林外的墨色龍魚，如同破開夜穹，突然出現(xiàn)，在桃花萬丈外圍成一圈。

    萬妖林，在這一刻寂靜無聲。

    墨色龍魚圍起來的那片夜空，月光消失，似一片倒映在空中的黑水。

    一滴水落在水里的聲音傳開，黑水泛起一圈圈漣漪。

    突然，無比雜亂的魚鈴聲響起，那黑水震蕩成波。

    紫玹抱頭倒下，寂寞意識全無，白弋更是如同死魚。

    就連保留實力就要出手的桃夭妖，也從桃花上跌落在地，渾身無力，眼神渙散。

    水仙再也無法以水化形，直接化作一灘弱水。

    而靈力幾乎耗盡的水色，在這雜亂的魚鈴聲中，雙眸失去光澤，笑容定格。

    她沒有結(jié)冰，沒有化水，就這樣失去顏色。

    魚符從她手中滾落的一剎那，遠在天池的魚臨淵，眼角竟不自覺地落下一滴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