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伶腳下匆匆，迅速穿行于山林之中。

    頭頂?shù)奶焐桨l(fā)的暗了，不過一會，就已經(jīng)看不太清周圍的景色。

    小黑貓一直安靜呆在她的肩上，沒有吱聲。

    桑伶走了好一會，才發(fā)現(xiàn)這家伙今天的沉默，趕緊將他抱下來：

    “馬上就要到了，放心。賣魚羹的鋪子關(guān)門前，我們一定能趕到。”

    桑伶提出的建議很誘人，可小黑貓此時卻像是泄了氣的氣球，只能軟踏踏的任她抱著，有氣無力的喵嗚一聲算是回應(yīng)。

    桑伶更奇怪，將他舉起，想要看看情況。

    小黑貓想要給桑伶一個無事的表情時，忽覺鼻尖一涼，是一種寒涼的濕意。

    他抬頭一看，陰沉飄著鉛云的天空，正零散下著一些小小的白白的東西。

    這東西，是..........

    似曾相識同樣滿是冰雪的畫面忽然沖撞而來，那是白色與紅色交織的畫面，片段的最后似乎是無數(shù)人痛苦掙扎想要求生的臉——

    他們似乎在叫他的名字。

    令人窒息的絕望驟然襲來，想要將他重新拉回地獄。

    他瞬間呆僵，無法動彈。

    桑伶順著小黑貓的視線，看向了天空：

    “竟是下雪了？”

    她有幾分驚訝，忽然手上一陣顫動，小黑貓竟然在拼命掙扎，不顧要掉下去的危險，瘋狂扭動身子想要逃開她的手。

    “你怎么了？小黑貓？小黑貓！”

    桑伶還想制止，可對方卻是掙扎的更是厲害。

    四目相對，桑伶看見了對方眼中的厭惡，害怕，種種復(fù)雜情緒慌亂的堆在一起，讓人恍惚，他會下一秒流出淚來。

    被這種情緒影響，桑伶顧不得再去詢問，趕緊將小家伙抱進(jìn)懷里，用柔軟的身體將對方全然包?。?br/>
    “別怕了，別怕了！沒事，我在的，沒事?！?br/>
    手掌隨著輕柔的話語，一下又一下的順著脊背慢慢拍下，將所有的害怕全部撫平，耐心的，沒有半分嫌惡咒罵。

    他將身子全部藏進(jìn)了面前這個溫柔的懷抱里，人生第一次覺得逃避很有用，至少還有她愿意這般安慰保護(hù)自己。

    腦中那被雪引起的痛苦回憶，在此時，全部煙消云散。

    強(qiáng)烈的情緒過后，他身體里的乏累漸漸涌現(xiàn)，陷入了沉睡之中。

    桑伶忽然察覺到懷中的小東西一動不動，低頭一看，對方已經(jīng)睡著了。

    她伸手將那睡著了還在皺著的眼睛，慢慢撫平，連同那不美好的記憶也全部擦除：

    “睡吧，做個好夢。”

    輕柔的話語似乎被風(fēng)吹進(jìn)了夢中，小黑貓翻了個身，神情放松了下來。

    桑伶將小家伙放進(jìn)了御獸袋里，繼續(xù)趕路，終于在魚羹鋪子打烊前，買到了一碗魚羹。

    店家頭一回見到這么焦急的顧客，有些奇怪：

    “客官怎么這么急？天上還在下著雪，怎么不打一把傘？”

    桑伶看著店家將熱騰騰的魚羹盛出，趕忙叮囑道：

    “半路下的雪，沒事，店家你少放些蔥花，姜絲，他不喜歡吃。”

    店家頓時露出一個心照不宣的笑容來：

    “客官看來定是給心上人買的，這般了解他的喜好啊？”

    “不是心上人，我家小貓愛吃，買的多了便都記下了?！?br/>
    桑伶拒絕了店家送來的傘，將食盒放進(jìn)了儲物袋，抬步離開。

    見她走的匆忙，又不要傘，店家只能將傘重新收回來，嘀咕道：

    “還真是愛貓如命啊，不過這么挑嘴，沒想到卻是個貓，也是奇特?！?br/>
    回到了謝府后，天上的雪反而慢慢停了下來。

    桑伶將小黑貓從御獸袋里放出來的時候，她還在睡覺，桑伶便把他安置在了床鋪一角，沒有叫醒。

    這處位置是桑伶專門在一邊留出來的，不說枕頭被子都是親手縫的，就連身下睡得都是獨(dú)一份的毯子。

    蘇落定定看著姐姐進(jìn)門之后的忙碌，原本姐姐是獨(dú)屬于他一人的，吃食修煉住所，這里原本該是他們兩個人的家?？涩F(xiàn)在什么東西都要分給這只貓一半，態(tài)度還是如此特別。

    在桑伶背后，他眼中的暗芒慢慢積蓄，鋒利的像是刀劍。

    等桑伶抬起頭來，蘇落已經(jīng)換成了乖巧的笑：

    “姐姐，我修煉有些地方不懂，你能幫我看看嗎？”

    “是書上哪塊不懂嗎？”

    蘇落搖頭，懵懂道：

    “是身上，今天白天修煉的時候，便感覺后背很痛，不知道是什么原因?！?br/>
    桑伶看他演示了一遍，白日里的修煉方法，發(fā)現(xiàn)并無問題，再用靈氣探入經(jīng)脈檢查，也沒有。

    “這是什么緣故？”

    她一時想不通，室內(nèi)昏黃的燈火下，蘇落面上迅速閃過一絲什么，再抬臉，已是一片干凈天真，拉開了衣服：

    “是不是我長了什么東西??？”

    桑伶只看見一抹白光，趕緊側(cè)身避開視線：

    “把衣服穿上！”

    蘇落不解：

    “姐姐？我后背看不到，又好痛，我是不是要死了？”

    似乎害怕死亡，他的聲音帶上了幾分恐懼的細(xì)顫。

    桑伶嘆氣，到底是個孩子，一點點的未知就會聯(lián)想到死亡，自己嚇唬自己，她到底心軟了。

    “你轉(zhuǎn)過身吧，只將那痛的位置露出來就好，我看一下?！?br/>
    蘇落沒有失落，坐在了自己床鋪的邊上，依言照做側(cè)過了身半拉起了衣服。

    桑伶聽那邊沒了動靜，才轉(zhuǎn)過頭來看，對上的卻是一張清瘦白皙近乎半裸的脊背——

    只見一豆?fàn)T火下，蓋在衣服下的肌膚清透干凈，像是一塊最完美的畫紙蓋在一張幾欲翩飛的琵琶骨上。

    不過。

    桑伶皺眉看著面前那無數(shù)青紫舊淤遍布其上的脊背，只覺心口像是被人捶了一拳的悶痛，這每一處的傷痕都帶著施暴者的隨意惡意。

    “這些都是誰干的！”

    蘇落微微一驚，下意識就想收起衣服，將自己猙獰難看的地方蓋住躲藏起來。

    可他動作又像遲鈍的木偶，連拉著衣服的手都是顫抖的。

    “姐姐？”

    她不忍心的將他的手蓋住，將這個清瘦到只有一把骨頭的少年摟緊了懷里：

    “沒事，沒事的，一切都會過去的，那些人再也不會傷害到你。你現(xiàn)在有我了，放心，誰都欺負(fù)不到你的頭上了?！?br/>
    懷中的人一直在顫抖，連著眼神都在驚恐，仿佛骨子里還殘余著無數(shù)傷心，桑伶抬手拍了拍他的頭，耐心安慰。

    好半天，她才感覺到懷里的人顫抖停了，不過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一直攥著她的衣袖，沒有起身。

    桑伶淡淡笑了一下，快速將他扶起，轉(zhuǎn)過了身。

    “我不看你，只給你這些傷口敷點藥。當(dāng)然，要是有人想擦眼淚的話，我也是看不到的?！?br/>
    蘇落忍不住低頭笑了，眼底一片清明，卻沒有半點脆弱和淚花。

    一陣窸窣的動靜后，他感覺有細(xì)膩如絲綢般的觸感，在他脊背上輕觸離開，是姐姐的手？眼中多了一點隱秘的歡喜和得意。

    還不清楚蘇落小算盤的桑伶，此時格外認(rèn)真，她擔(dān)心藥膏冰涼，還特意靠近燭火照了火徹底化了，才給那傷口涂上，動作輕柔小心。

    最后取了一截細(xì)繃帶給他包扎，剩下的一小截對半撕開，手指翻飛，下意識學(xué)著五百年后蘇落的樣子給少年的他打了個小小的蝴蝶結(jié)。

    “好了?！?br/>
    蘇落一時驚訝時間過得這般的快，轉(zhuǎn)頭想要道謝。

    “姐姐?！?br/>
    不想，迎面便是一道快速撲來的黑影，利爪直撲他的臉而來！

    身子被人一帶，蘇落才感覺一道毛絨觸感從身旁刮過，黑影落在了床榻之上。

    四目相對，桑伶才發(fā)現(xiàn)攻擊的黑影竟是小黑貓。

    “小黑貓，你在做什么？你剛才為什么要抓蘇落！”

    小黑貓氣的還想要撲過去撕咬蘇落，被桑伶眼疾手快一把拎了起來：

    “你到底是想做什么？蘇落又沒有惹你?！?br/>
    “喵喵喵！喵喵！”

    小黑貓氣的說了一大堆的話，可出口就成了旁人聽不懂的貓語，一肚子的氣有無處宣泄說出來，將他氣的眼睛都紅了起來。

    桑伶本來還在生氣，對上這么一個委委屈屈的眼神，一時被觸動了過去的記憶，忽然有些氣不起來了。再一想，到底是自己害了他，才將他一起拖回五百年前。

    “好了，下次不許了。我都沒氣你突然出手抓人，你怎么自個還委屈的要掉金豆子啊。”

    “喵！”

    小黑貓：哼，我才沒有掉眼淚！

    蘇落已經(jīng)將衣服穿好了，看著桑伶沒說兩句小黑貓，又轉(zhuǎn)頭安慰上了，手指狠狠的攥了起來，面上卻是好奇問道：

    “姐姐，我剛才是不是做錯了什么，怎么小黑貓這么生氣啊。不過，還是姐姐出手快，不然我臉上就要帶傷了?！?br/>
    他似乎是在夸獎和慶幸。

    一句話溫溫軟軟，沒有任何尖刺，偏偏聽在小黑貓的耳朵里，就像是灑滿了白砂糖的毒藥，不順耳的很。

    桑伶趕緊檢查了蘇落的臉，發(fā)現(xiàn)并沒有受傷，才松了口氣。

    “幸虧沒傷到。”

    她看著小黑貓氣呼呼不服氣的表情，想要說什么，最終還是點了點小黑貓的鼻尖，嗔怪道：

    “你剛才是不是誤會了什么才如此的啊？不過，一言不就動粗可是不行?！?br/>
    小黑貓沒想到自己的心事一下子被猜到，一下子站了起來：

    “喵？”

    桑伶看懂了他的想法，不知為何忽然沉默了。

    蘇落看著她，突然開口問道：

    “是不是姐姐從前也這般？”

    桑伶沉默很久，然后輕聲說：

    “從前我也總被別人設(shè)計刁難故意陷害，明明我是事出有因，為什么大家還要將所有的罪過怪在我一人身上。時間久了，印象就很深刻。剛才我一看小黑貓剛才的表情，就想到了他的心情，聯(lián)想到了當(dāng)初?！?br/>
    小黑貓周身一僵，一雙眼睛定定看了過來。

    蘇落皺眉：

    “此人怎么這般的壞，周圍人都沒有發(fā)現(xiàn)嗎？”

    桑伶從鼻子里哼了一聲：

    “那女子最善偽裝，像是月宮仙子下凡一般。有誰能看得出她的惡劣？個個恨不得將我踩在泥里，討好了仙子才是要緊。我又有何重要？我的處境活的悲慘，又有何重要?！?br/>
    “我替姐姐出氣，下次再遇到此事，我定是和姐姐是一頭的，絕不做那眼瞎之人?！?br/>
    蘇落的話又輕又快，每一字每一句都化成了一把尖刀戳進(jìn)了某個眼瞎之人的心口。

    原來，當(dāng)初她的處境竟是陸朝顏造成的。他原本只以為是她心性不好，或者修為不高，才在眾弟子中活得艱難，不想一切卻是陸朝顏的有心推動。

    他眼睛微微閉起，心口苦澀難當(dāng)，原來被人孤立誤會有口難言竟是這般的感覺，自己剛才的憤懣委屈可能還不足她當(dāng)年的半分。

    當(dāng)年，是他做錯了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