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恒王夜宴圖》奪得“賽寶大會”狀元的消息，丹青蹦起來，一把抱住純尾和羅紋，喜笑顏開。難得純尾萬年不化的冰山臉上，也露出幾絲笑意。王梓園在邊上樂呵呵的，看他們兄弟三個慶祝合作成功。

    過了一會兒，丹青挨到王梓園跟前：“師傅，東家答應(yīng)了的，如果我的出師作品能進(jìn)‘賽寶大會’前三，就準(zhǔn)我游歷半年……”

    “小猴兒，這么快就憋不住了。”王梓園拿手里的象牙筆管在丹青腦門上輕敲一下，“放心，東家答應(yīng)的話不會反悔的，京里來信說了，隨你何時出發(fā)，半年后到‘寶翰堂’即可。”

    “嘿嘿”，丹青得意忘形，轉(zhuǎn)頭對羅紋道：“師弟，一起出門玩玩怎么樣？”

    “我要陪師傅?！?br/>
    “這樣……”丹青尷尬的抓抓腦袋，羅紋這樣說顯得自己很不孝啊，心中明白羅紋雖是記名弟子，卻自幼被王梓園收養(yǎng)，對師傅的依賴眷戀之情明顯比別人多，不過仍然心虛的瞅瞅師傅什么反應(yīng)。

    王梓園道：“羅紋好靜不好動，你就別折磨他了?！闭f罷牽起羅紋的手往外走，“來，給師傅看看你這兩天的功課。”

    丹青追到門口：“師傅，弟子對您的孝心日月可鑒天地可表啊——”

    純尾冷哼一聲：“笨！”抬腿出去了。

    丹青小狗一樣跟在后面：“師兄，要不咱倆一塊走吧。福伯和叔他們都在家里，又有羅紋陪著師傅，沒關(guān)系的。你想，看看名山大川，風(fēng)土人情，走訪各位前輩先賢故里……”一時說得自己心馳神往，滿臉放光，不知不覺跟進(jìn)了純尾的屋子。

    “你真的很想讓我陪你一起走？”純尾的聲音異乎尋常的嚴(yán)肅。丹青愣了一下，看看師兄的臉色，不明白那雙深邃的眼睛里是什么情緒。

    于是囁嚅著回答：“是啊……”

    “你過來?！?br/>
    丹青往前挪了兩步。純尾一把將他拉過來，緊緊抱在懷里。半晌功夫，一點(diǎn)一點(diǎn)慢慢放松，十指在他后背薄薄的肩胛骨上輕輕來回摩挲，呻吟一般的嘆息著：“丹青……狠心的笨蛋，這樣折磨我……”

    等到純尾放開手，對上丹青茫然的眼神，知道他還沒回過神來。近十年的相處，早知道面前這家伙是個怪胎。在陌生人跟前，陌生的環(huán)境里，他有十分戒備，百般機(jī)敏，小心謹(jǐn)慎，思慮周詳。一旦回到熟悉信任的環(huán)境，立刻變得神經(jīng)大條，反應(yīng)遲鈍，成了上躥下跳的白癡型活寶。

    呃……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先把這送上門的豆腐吃了再說。純尾一只手遮住丹青的眼睛，一只手把他重新帶到懷里，低頭尋找那晨霧中帶露花瓣一樣的唇。

    丹青猛地推開純尾，踉蹌著后退幾步，帶得身后的桌椅“嘩啦啦”倒了一片。他撐著窗臺喘氣，連耳朵都染上了紅霞，望著純尾結(jié)結(jié)巴巴：“師兄，你，你……我，我……”

    “沒錯?！奔兾察o靜的看著他，“你現(xiàn)在知道了？還想讓我陪你一起走么？”

    丹青處于無比混亂之中，眼前的局勢完全超出預(yù)料，他的人生中也沒有任何應(yīng)付此種情況可供借鑒的經(jīng)驗，腦子里冒出來的居然是“早知道就不問了”這樣鴕鳥的念頭。

    純尾扔下一句“想明白告訴我”，走了。

    “二月二日新雨暗，草牙菜甲一時生。輕衫細(xì)馬青年少，十字津頭一字行?！?br/>
    丹青就在“龍?zhí)ь^”這一天，辭別師傅和師兄弟，在“秋娘渡”上了客船，準(zhǔn)備走水路入楚州，然后北上經(jīng)豫州、涿州，再往西進(jìn)入雍州，最后坐船由澄水入京。

    按照丹青最初的想法，恨不得出了正月十五就動身。可是讓他自己也沒想到的是，越是臨近出發(fā)越是依依不舍，最后反倒是師傅催著他上了路。

    七歲從師學(xué)藝，十六歲出師游歷。彤城王宅，留下了丹青十年光陰?；厥淄?，丹青承認(rèn)，這十年是充實的，難忘的，并且，是美好的。

    王梓園、純尾和羅紋一直送到渡口。

    “缺錢了，有事了，就去分號找自家人。路上切切不可隨意與人深交，須知防人之心不可無……”丹青看著師傅，忽然覺得小時候那么偉岸神秘的師傅怎么成了如今這樣龍鐘啰嗦的老頭子了？心頭一酸，眼圈又紅了。

    好容易王梓園殷殷叮嚀告一段落，丹青和羅紋來了一個兄弟式的擁抱。

    “多陪師傅說說話。純尾師兄是個悶罐子，可不能指望他彩衣娛親。”

    羅紋一臉哀戚生生被丹青最后一句打散了，忍住笑道：“嗯，師兄放心。”

    走到純尾面前，丹青兩只眼睛只顧往下看：“師兄，我走了，那個——”

    事實上，自從那天被純尾嚇到，丹青一直躲著他，就連獨(dú)自上路的決定也是輾轉(zhuǎn)透露給他的。本來，丹青對于人生中的困惑，一向干脆利落，不喜歡拖泥帶水，要么不想，想就要想通想透，并且付諸實踐。然而這一次，純尾師兄可真是出了個大難題啊。丹青腦子里反反復(fù)復(fù)在幾個問題上循環(huán)糾纏：“純尾師兄喜歡我？我喜不喜歡他？喜歡，可是好像不是那種喜歡……”丹青覺得和獨(dú)自上路的孤單比起來，跟純尾同行似乎更讓自己惴惴不安，卻始終鼓不起勇氣當(dāng)面說，到底是猶豫還是不忍，心底深處也分不清楚，終于拖到離別的時刻。

    純尾從袖子里掏出一個護(hù)身符，替他套在脖子上，細(xì)心的塞進(jìn)領(lǐng)口內(nèi)，再整整衣襟，這才開口道：“這是寒山寺佛祖開過光的，別隨便摘下來?！鳖D一頓，道：“你若敢弄丟了，哼哼?！?br/>
    丹青抬起頭，師兄還是那張冰山臉，眼底卻帶著濕意。想起多年來純尾對自己不動聲色卻又無微不至的照顧，什么忌諱都跑到爪哇國去了，只覺得千言萬語無從說起，綿綿不盡的難舍填滿胸臆。

    純尾抱住他，在耳邊輕輕道：“無論如何，師兄總是在的。受委屈了，就回來?！?br/>
    客船自涵江入練江，乃是逆流而上，速度并不快。不過春風(fēng)送暖，雨潤山顏，沿途美景紛至沓來，應(yīng)接不暇。丹青站在船頭，自覺衣袂飄飄，心曠神怡，從此猛獸歸山堪稱王，游魚入?；癁辇埩?，恨不能仰天長嘯一番，以抒壯志。其實他一身普通衣衫，行李寥寥，落在旁人眼里，不過是個探親的少年，或者往州府去應(yīng)春試的童生罷了。這倒暗合了業(yè)內(nèi)低調(diào)入世的規(guī)矩。

    一路上丹青逢城必入，逢山必登。遇上名勝古跡，牌匾碑林，名人故里，總要流連一番。如此迤邐行來，花了一個半月才到楚州池陰縣。

    五歲以前的記憶早已模糊，何況幾經(jīng)人事變遷，丹青在池陰城里徘徊，幾乎找不到當(dāng)年自家和外祖家的宅子。憑著一點(diǎn)依稀的印象，終于走到似曾相識的巷口，看到一旁坐著賣玫瑰糖的老婆婆，心頭一陣激動。

    “阿婆，這巷子里姓屈的人家還在么？”

    “姓屈的？滿院子都是姓屈的，你找哪一個??？”

    丹青記得這巷子原本只有外祖家一戶，如今大大小小開了七八張門，人畜并行，車馬阻塞，全無當(dāng)日深宅大院門第森嚴(yán)的氣象?？礃幼邮前言鹤痈舫闪撕脦讘簦u犬相聞，炊煙裊裊，幾個孩童追追打打跑出來，倒有另一番熱鬧。

    “我想問屈桐屈知秋老爺，阿婆，您知道嗎？”

    “秋老爺啊，十年前就死了。先是兒子跟男人跑了，女婿不知犯了什么罪，一家子滅了門，老爺子老太太也就跟著去了……前世造孽啊……”

    丹青愣了半天神。雖說這狀況也不是沒有想過，真正確認(rèn)，心中還是酸澀難當(dāng)。打起精神買了兩包糖，走到第一家門口。院子里一個女人正在晾衣服，丹青扯出純潔無害的笑容：“阿嬸，跟您打聽個人行么？洪門屈氏，閨名海苓?！?br/>
    “沒聽說過。”女人想了想，扭頭沖屋里喊了一句：“三郎，這里有人打聽叫屈海苓的，認(rèn)識么？”

    一個壯年漢子走出來：“屈海苓？那不是秋老爺家的小姐么？早就隨夫家搬走了?！?br/>
    丹青聽他知道母親的名字，帶著顫音道：“聽說洪夫人隆慶二年底回鄉(xiāng)，難道沒有回來？”

    “老爺和老夫人隆慶元年就去世了，沒有后人，家業(yè)全散了。這宅子分給了族內(nèi)五房。我在這住了十年，可沒見屈小姐回來過。不是說她夫家犯了罪，盡數(shù)下獄了么？”

    丹青站在當(dāng)?shù)匕l(fā)呆，那男人轉(zhuǎn)身準(zhǔn)備進(jìn)屋，他才又想起來問道：“怎么說秋老爺沒有后人呢？不是還有一個兒子……”

    “你說海寰少爺？他違抗父命，偷偷跟一個男人跑了，氣得秋老爺大病一場，早就不認(rèn)他這個兒子了?！?br/>
    丹青隨手把兩包糖送給玩鬧的孩子，恍恍惚惚走出巷口。自從聽說母親帶病回鄉(xiāng)，總想著還能祭奠一番，如今看來，竟是在路上就無法支持，不知魂歸何處了。

    此后丹青心情一直低落，和剛離彤城時的意氣風(fēng)發(fā)不可同日而語。偏巧梅雨季節(jié)到了，楚州境內(nèi)，整日淅淅瀝瀝滴滴嗒嗒。丹青連州府潭城也沒進(jìn)，直接就在如絲煙雨中，揣著一顆隱隱作痛的心上了鳴玉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