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也不知姜蘭芷作何想法,只見著她的面色變得鐵青,嘴唇微微翕動著,不知想說些什么。
而姜念菡卻從容得多,她似乎看不出蕓娘已經(jīng)氣急敗壞,也看不出姜蘭芷的躊躇猶豫,只是兀自道:“大妹妹可曾記得我從前的叮囑了?我這個做姐姐的,雖說只比你長了幾歲,但若是你與這劉公子當真兩情相悅,咱們兩家也算是門當戶對的,我求了父親,替你做主也未嘗不可。”
此話一出,姜蘭芷如同被一個驚雷劈中一般,忽然便向后瑟縮了一下,目光飄忽著瞥了一眼站在一旁的母親。
她如今知道了,姜念菡絕對是有意為之!這個女人......心計何等深沉。
事情還要從幾日前說起。
那會兒,姜蘭芷尚且想不到自己會落入進這般進退兩難的尷尬境地。她一面與姜柳兒一同夜以繼日地趕制那副將被當作壽禮的萬壽圖,一面也會抽空在將軍府中隨意逛逛,權當做休憩。
將軍府是武將之家,偏巧姜蘭芷生性恬靜,只喜歡些撫琴詩畫烹茶一類的風雅之事,故此府中合她心意的去處不多,只有西北角的一處頗具風味的竹林與石塘得她青睞,因此,她時常帶上茶具,在竹林中小坐,效仿文人墨客清心雅意。
“不愧是大妹妹,遠遠兒地我便聞見了這茶香,且不是府中常見的茶葉......應當是大妹妹重金求來的吧?”
剛坐下沒過半刻,姜蘭芷便聽得爽朗的女聲在耳邊響起,回過頭去,只見姜念菡著一身家常衣裳,鬢邊斜斜插著一枝開得正好的白海棠,那雙清澈透亮的眼睛含著笑望向她這一邊。
顯然,姜念菡是特意在此地等著她的。
原本,姜蘭芷不打算與她有些什么沖突的——正如那日她與蕓娘就唱月一事的爭執(zhí)一般,她始終覺得,大房才是將軍府的正統(tǒng),且自家父親那副德性,就算把大權交到他手中,恐也會砸在手中。
但是,姜念菡別在鬢邊的白海棠,卻令她不由自主地回憶起了那日墨殊言來將軍府做客,自己是如何出丑的——
那一日,姜念菡同樣是頭上插著新鮮的花兒,飄然如花仙一般地現(xiàn)身,襯得剛剛打翻了茶杯的她更加驚慌笨拙,簡直是云泥之別。
為了那杯獻給晉王殿下的茶,她不知暗中使了多少勁兒——莫說那一手打小兒被師父訓練出的不凡茶藝,便說那一日的妝束打扮,便連她的每一個脈脈含羞的神情,每一個青澀嬌羞的眼神,每一個指尖的細小動作,都是精心設計過的,全為了在那個下午吸引住墨殊言的注意。
哪怕是一個垂憐或是青睞的目光也好啊。
原本,若真是她無心摔了一跤也便罷了,可蕓娘與姜柳兒信誓旦旦地說,此事絕對與姜念菡脫不了干系,否則這個小賤人怎會恰巧出現(xiàn)在亭中,不僅贏得了晉王與太妃的另眼相看,還將一向比她穩(wěn)重端莊的姜蘭芷比得連個丫鬟都不如?
比起氣焰囂張的姜柳兒,姜蘭芷向來便是有些耳根子軟,這話說得多了,她也在心里頭怨恨起了姜念菡來,今日一見,更是沒什么好臉色。
“你來做什么?”她手上動作不停,口中卻不輕不重地冷哼了一聲。
橫豎大房二房已經(jīng)因為唱月的事有些隱隱撕破臉的意味,她也不需顧忌什么。
姜念菡卻仿佛壓根兒感覺不到她話里頭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與嫌惡,眼中的笑意反而更深一層,更是不經(jīng)邀請便一屁股坐到了她的對面:“大妹妹,你我是堂姐妹,雖說不是一母同胞,到底打斷骨頭連著筋的,我想著有些事,總歸是要先跟你說說才好?!?br/>
姜蘭芷心里頭訝異,面上卻依舊淡淡地:“何事?”她想不出姜念菡有什么事是需要跟自己商量的。
“不過是幾句忠告罷了?!苯钶章柭柤纾徽堊詠淼囟似鹨槐瓫_泡好的茶水來微抿一口,她原是不喜這些苦澀的茶水,但穿越的次數(shù)多了,漸漸地便也習慣了,甚至還在品茶一事上有了點小心得,“大妹妹年紀不小了,不知嬸娘可為你打算了終身大事沒有?”
大梁朝民風頗為保守,哪怕閨中女兒們相互調侃嬉鬧,也絕不會如此直白地說起終身大事來,姜蘭芷不禁面上一紅,低下頭道:“你......你胡說什么......”
可姜念菡卻一番君子坦蕩蕩的姿態(tài),歪著頭道:“大妹妹已經(jīng)快十六了,是該說人家的年紀了,男女婚配之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三書六聘明媒正娶,有何不可說的?可我倒是看得出,嬸娘一門心思都在替寶兒鋪路上,絲毫不顧你的前程,大妹妹當真半分也不擔心?”
聽姜念菡不僅不知羞,還越發(fā)變本加厲起來,姜蘭芷險些便要惱極了拂袖而去,卻被她的后半句話怔在了原地。
是啊,姜念菡說得何嘗不是她的心事?
自打知道自己嫁進晉王府無望,母親便換了一副心思。從前,她還可當做母親是挖空了心思也要為她謀個好前程,可如今,父親與兵部劉大人交好,母親將唱月送進府,顯然是要徹底毀了大房。
如此孤注一擲,是母親要替尚在襁褓中的寶兒放手一搏,謀得將軍府的家產,可這對她有何好處?
若是姜承林在,哪怕二房永遠被壓著一頭,她嫁不了晉王殿下,都不打緊,憑著姜家二房的家世,匹配個書香門第的嫡出公子,一世琴瑟和鳴也不算辱沒了她的人材品貌。
可若是二房事情敗露......她又能有個什么好下場?
“你......你怎么知道......”姜蘭芷蹙著眉尖,目光恰與姜念菡對視。
可是,她在姜念菡眼中看不出一絲譏誚或是陰毒,那雙眼睛清亮亮的,仿若一眼便能看到底的春日池塘。
“大妹妹,人要懂得知進退,要審時度勢,要替自己籌謀?!苯钶諈s沒有就此追問下去,而是微微彎了那雙眼眸笑道,“說白了,這世道不公,你一個女子要這些權勢家產有何用?寶兒就算繼承了將軍府的大統(tǒng),于你又有何用?如今你正是青春年少,依我看哪,一個稱心的人便足夠了?!?br/>
“你的意思是......”
“說起京中的大家公子們,我聽聞兵部劉大人的三公子一表人才,自小飽讀詩書,性情溫和,于品茶之道上頗有造詣,可與大妹妹相配;對了,還有吏部秦大人的二公子,聽聞已經(jīng)入了仕,頗受皇上賞識,還有新晉狀元郎,雖說家世不算顯赫,但倒是個清貴的書香世家......”
仿佛真是將姜蘭芷當做自家姐妹那般,姜念菡忽然話鋒一轉,一面品茶,一面絮絮叨叨地與姜蘭芷說起了京中那些尚未婚配的年輕公子來,活像個經(jīng)驗老道的媒人。
那時候,姜蘭芷不知她是何意,今日總算是明了了。
姜蘭芷微微側首,避開了蕓娘的眼神,反而將目光投向了自己身后那個眼神中尚且?guī)е悦5哪贻p公子來。
她今日不知怎么,吃到一半便覺得周身火熱,原本想著是吃了不少酒水,怕是有些微醺,索性便與相熟的其他小姐們一同在府中玩耍了一會。
可那頭昏腦漲的感覺并未在舒爽的涼風中消退,身上反而愈加滾燙。她喚來自己的貼身丫頭,那丫頭扶著她找個清靜地方休息,她軟綿綿地倚靠著丫頭的身子,便沒了知覺。
誰知醒來,便已經(jīng)與這個男子同床共枕......
“......兵部劉大人的三公子一表人才,自小飽讀詩書,性情溫和,于品茶之道上頗有造詣,可與大妹妹相配......”
那一日姜念菡的絮叨,尚且回蕩在耳畔。
“蘭芷,說呀,是不是有人給你下了什么藥,你開口說話,王爺定會替你作主,還你一個清白——”蕓娘見她站在原地,目光閃爍,卻始終沉默,不由得也有些急躁了。
此事顯而易見,是姜念菡動的手腳,只要姜蘭芷開口言明,她順藤摸瓜,定能抓到姜念菡的罪證!
姜蘭芷發(fā)覺,室內的幾人目光全在自己身上,而劉三公子似乎也是方才酒醒的模樣,垂著頭,雖不敢直視她,但紅暈卻順著他的頸部一直蔓延到了耳根。
只要她的一句話,只要有一句話,姜念菡就不會得逞——
思及此,姜蘭芷下定了決心,撲通一聲跪在了墨殊言與蕓娘的面前。
她垂著頭,死死咬著下唇,半晌才道:“求王爺恕罪!母親,女兒不孝,品行不端,讓母親與將軍府蒙羞......女兒的確與劉公子一見傾心......求王爺替蘭芷作主......”
此話一出,滿室嘩然。
而姜念菡顧不得去看蕓娘面上的神色究竟有多精彩,她的腦中又響起了那熟悉的系統(tǒng)提示音:“恭喜玩家姜念菡,完成任務——除掉姜蘭芷。”
“我就說,除掉未必意味著要殺人什么的......只要讓她不再成為我嫁到晉王府的阻礙不就算是‘除掉’了......”姜念菡松了口氣,在心中兀自想著。
“提醒玩家姜念菡,太過心軟,可能會導致其他任務失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