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說許幕遠沒有性命之憂,但因為傷得比較嚴重,還是被安置在重癥病房。
病床上的人似乎比以前要憔悴許多。佐林走到床邊凝視著許幕遠的睡顏,發(fā)現(xiàn)記憶中的五官本該俊逸而神采奕奕,然而現(xiàn)在卻遍布傷痕,臉色蒼白如雪。
視線再往下,佐林看到了那兩條被繃帶纏緊的雙腿。如果沒有發(fā)生這場車禍,它們或許早就可以完好如初,行動自如,可如今卻連行走的可能性也微乎其微。
一想起醫(yī)生的話,佐林又感覺心窩處被狠狠地捅了一刀。
死亡與活著卻形同廢人,這兩個選項對許幕遠來說,到底哪個更為殘忍?
在得到許幕遠沒有死的消息時,他不否認自己是興奮和慶幸的,可隨后從醫(yī)生那兒得來的報告卻讓他的心從天堂直墜地獄。只要一想到許幕遠可能終其一生都不能行走,他的負罪感就如同洶涌的潮水一般不停地往上涌,像要將他的精神也跟著壓垮似的。
呼吸變得有些急促,不由自主的,佐林再次下意識的握緊手掌。
當李莫維走進病房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副情景。
目光在兩人身上來回掃視一圈,李莫維說道:“那兩名肇事的司機我讓他們先回去等候消息,只要人沒事就什么都好說,我打算讓這事私了,他們的認錯態(tài)度不錯,處罰可以減輕點。”
佐林沒有吱聲,他像在回憶什么事情,目光有些渙散,半晌,才說了一句無關(guān)的話:“他……會好的吧?”
李莫維當然明白他的意思,只是當提起這個話題的時候,面對佐林已變得有些冷淡:“不知道,醫(yī)生不也說過無法確定嗎?不過按照受傷的程度來看,能下地行走的可能性小得可憐?!?br/>
說到這里,李莫維突然轉(zhuǎn)換了個話題,語氣帶著淡淡的嘲諷,“怎么?如果他不能走路,你是不是就會照顧他一輩子?”
佐林渾身一震,面上顯現(xiàn)出強烈的掙扎。
李莫維將佐林的表情盡收眼底,不由得在心底冷哼一聲。
——如果佐林真的那么在乎許幕遠的話,又怎會三番五次的讓他受傷?
佐林并不知道李莫維此刻的心里活動,他只是不停地想著一個問題——如果許幕遠終生不能行走,他是否愿意照顧他一輩子?
不得不承認,李莫維確實戳到了佐林最難以面對的點上。
雖然從客觀的角度出發(fā),佐林于整個事件來說頂多只能算是個誘發(fā)人,可他的心思天生就比較敏感,還是下意識的覺得自己應(yīng)該付一半的責(zé)任。
然而,理論如此,要實施起來卻又談何容易?
在許幕遠因救他而摔斷雙腿的時候,他之所以會承諾照顧他,一方面是歉意,另一方面則是因為他的腿有較大的可能性復(fù)原,如果對方痊愈,他可以心安理得的離開,而現(xiàn)在,那好轉(zhuǎn)的幾率卻微乎其微,佐林如果答應(yīng)下來,付出的將會是他的一生。
——早就決定在今世要與許幕遠毫無瓜葛,他又怎會甘愿陷入泥沼?可如果丟下不管,他的后半輩子又會活在強烈的自責(zé)之中。
在付出一生與負罪感之間,佐林變得游移不定。
雙手一次次握緊,又一次次放松,在很長的一段時間里,佐林都被內(nèi)心的掙扎攪得痛苦不堪,然而最終,他還是囁嚅著從喉嚨里擠出幾個字:“……我愿意?!?br/>
李莫維疑惑的看著他,卻聽見他說:“如果許幕遠再也無法行走,我愿意照顧他一輩子?!?br/>
這一次,李莫維一改之前冷淡的模樣,臉上閃過一絲詫異,不過很快,他就收回表情,用略微復(fù)雜的目光看了他一眼,說道:“既然幕遠的情況暫時穩(wěn)定下來了,你也休息一會兒吧?!?br/>
佐林沒有表示異議,去洗漱間用水洗了把臉。
李莫維看了看放在角落里的折疊床,雖然一開始就打算留在這里,但既然佐林承諾會照顧許幕遠,便覺得沒有留下來的必要,況且這里只有一張床,也容不下兩個人睡。
想了想,他說:“那我先走了,明天再過來看看?!?br/>
說完,便轉(zhuǎn)身帶上門離開。
現(xiàn)在早過了熄燈時間,值班的護士見病房里沒有動靜,便拉下了開關(guān)。
房間里陷入一片黑暗,佐林摸黑走到折疊床邊躺下,卻沒有閉上眼睛。
在視線受阻的情況下,只有聽力變得尤為敏感。佐林僵著不動了一會兒,接著在床上翻了個身,面朝許幕遠的方向。雖然看不到,但卻能從對方的呼吸聲中找到大概的方位。
許幕遠的呼吸還算平穩(wěn),佐林聽著聽著,亂成一團的心竟稍微平復(fù)了一些。
他將目光鎖定在某處,思維卻在不知不覺中飄遠。
在承諾會照顧許幕遠一輩子之前,佐林的內(nèi)心無疑是矛盾的,但當他說出口的時候,卻沒來由的感到一絲輕松。其實仔細想來,雖然口口聲聲說不想和許幕遠有瓜葛,但事實上,老天卻總是有意無意的讓他們攪合在一起,哪怕自己再不情愿,又能如何呢?
——與其這么痛苦的和許幕遠糾纏下去,倒不如直面面對,這樣,或許會好過一點。
反正最終,他也只是在彌補過錯罷了。
這樣想著的佐林,心中的負擔(dān)總算減輕了一點。
夜風(fēng)吹過,遣走天空上的烏云,金黃的圓月從云層中探出頭來,投下一束光芒,正巧照進病房的窗口。佐林背對著光,凝視著許幕遠那張因月光的照射而清晰的臉龐,看著看著,視線卻開始模糊,最終抵不過睡意,慢慢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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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幕遠能在第二天醒過來實屬突然,以至于讓人一點心理準備都沒有,所以當佐林睜開眼睛的時候,毫無預(yù)兆的就和對方的目光對上,混沌的思緒立刻變得清晰起來。
面對許幕遠的清醒,佐林認為自己多少應(yīng)該有點反應(yīng),比如驚訝,又比如慶幸,然而很奇怪的是,這些情緒他非但沒有,反而平靜得不可思議,簡直就像早料到他會在這時醒過來一樣。
佐林坐起身,向他走了過去。
許幕遠似乎也是剛剛醒過來,表情有些怔愣,目光跟隨佐林的身影移動,然而慢慢的,他就像突然反應(yīng)過來了什么,蹭地一下就想從床上坐起,不料卻牽扯到腿上的傷口。
痛呼一聲,許幕遠再度跌回原位,有些驚訝地看著自己那兩條纏滿繃帶的雙腿:“這是怎么回事?我的腿不是早就拆除石膏了嗎?怎么現(xiàn)在又……”
佐林的眸光微微閃動了一下,借著轉(zhuǎn)身倒水的動作掩飾眼底的情緒:“你出車禍了,大腿受損很嚴重,醫(yī)生說這次沒有上次那么好運,有可能終生都不能行走。這里面也有我的錯。”
身旁遲遲沒傳來許幕遠的聲音,雖然沒去看,但佐林已經(jīng)能想象得出對方受打擊的模樣。
認命一般的拿起水杯轉(zhuǎn)過身,佐林已經(jīng)做好面對一切的準備,無論是被毆打還是被辱罵,他都沒有怨言,只因為,這都是他造成的。
“喝杯水吧,之后隨便你怎……”
話說到一半就戛然而止,佐林有些意外的看著許幕遠,因為對方并沒有像他想象中的那樣歇斯底里,甚至連眉頭都沒皺一下,眉眼間處處透著平靜的氣息。
“給我吧?!?br/>
在佐林發(fā)愣之際,許幕遠伸手接過他手里的水杯,仰頭一飲而盡,接著,又在他怔忪的目光中將空杯子塞回他手里,說道:“你把杯子放下,我有件事要和你說。”
佐林一下子回過神來,復(fù)雜的看了他一眼,最終還是老老實實的把杯子放回原位。
目睹完佐林的一系列動作,許幕遠才朝他招招手,道:“湊近一點?!?br/>
佐林不明白他要搞什么鬼,但還是依言將臉湊了過去,然而就在這時,出其不意的一巴掌猛地朝他揮了過來,并且好巧不巧,偏偏打在昨晚被李莫維毆打過的地方。
在一夜之間基本消腫的臉頰因為這一巴掌再次高高腫起。佐林的臉被打偏到一旁,他微微睜大眼睛,臉上帶著驚訝和怔愣,然而很快,錯愕的表情就迅速收起,又恢復(fù)到一臉淡然。
這巴掌,雖然來得突然,卻也在他的預(yù)料之中?;蛟S他應(yīng)該感謝許幕遠的雙腿,如果不是行動受限,他搞不好真的會走下來把他打得半死不活。
這一巴掌,真的來得很輕。
被打的地方火辣辣的疼著,佐林捂著臉稍微后退了幾步,這時他看到許幕遠又將手伸了過來。以為自己還要被打,佐林垂下眼瞼,隱忍而沉默的等待著第二個巴掌的降臨。
然而出人意料的一幕發(fā)生了。那本該落在他臉上的手竟突然握住他的手腕,還不待他反應(yīng)過來,佐林就感覺手臂一緊,緊接著,身體在力的引導(dǎo)下被迫向前栽去,也就在轉(zhuǎn)眼之間,一個溫暖而厚實的懷抱緊緊地將他包裹在其中。
根本沒料到許幕遠會有這個舉動,佐林目瞪口呆,然而很快,他就反應(yīng)過來,伸手作勢要去推開對方,卻突然聽到許幕遠的聲音——
“你這個笨蛋!為什么不接我的電話,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擔(dān)心你?我真怕……真怕一轉(zhuǎn)眼你又不見了……”
越說到后面,聲音就越小,許幕遠將頭埋進佐林的脖頸處,不知道是不是嘴唇離皮膚太近的緣故,他的語調(diào)沉悶且?guī)е唤z顫抖。
佐林愣愣的被他抱在懷中,這還是他第一次聽到許幕遠以這樣的語氣和他說話。在他的記憶里,許幕遠的聲音總是冷淡而沒有情緒起伏的,可如今,每一個音節(jié)仿佛都帶著強烈的慶幸和一絲掩飾不住的脆弱,讓佐林聽著聽著,內(nèi)心像被什么東西輕輕觸動了一下。
腦海中思緒萬千,各種各樣的情緒在無聲中被慢慢牽引出來,最后變成無法言喻的復(fù)雜感覺。
佐林默不作聲地任由許幕遠擁抱了一會兒,接著伸出手,企圖掙脫許幕遠的懷抱,卻在指尖即將觸到對方的手臂時突然停住。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幻覺,他感覺脖子那處濕漉漉的。
很快,這個猜想就被證實。因為一滴又一滴的熱液從他和許幕遠皮膚相觸的地方流了下來,沒過多久就將衣領(lǐng)浸濕。
那一刻,佐林的思維有些停滯,他萬萬沒有想到的是,許幕遠居然會流淚……
身形處處透著僵硬。佐林感覺那些熱液就像火球一般,帶著滾燙的溫度,每經(jīng)過一處,都熨燙著他的皮膚,讓他不由自主地抖了抖,整個人更因為這種突發(fā)狀況變得不知所措。
許幕遠還在無聲的哭著。
這個男人,饒是平時再如何強硬霸道,在面對有可能失去摯愛的節(jié)骨眼上,也依舊脆弱無助得如同一個孩子。
不知道為什么,急欲推開許幕遠的雙手突然變得有些遲疑,佐林就這樣被許幕遠緊緊地抱著。
視線越過許幕遠的肩膀,佐林直視前方。也許是被對方的眼淚影響到了,他感覺心中有什么東西在不斷的升騰膨脹,致使他不受控制地將深藏已久的負面情緒發(fā)泄出來。
“許幕遠,你知道嗎?這個世界上我最恨的人就是你?!?br/>
“……嗯?!卑肷?,許幕遠才出聲,卻帶著濃濃的鼻音。
“前世,你害我魂飛魄散,磨掉我對你的愛情,今世,你害我失去一個家,連最基本的安身之所也沒有,我從來……從來沒有這么恨過一個人,巴不得他早點去死?!?br/>
“嗯?!?br/>
“要是從沒遇見你就好了……”
“嗯?!?br/>
“你為什么要出現(xiàn)在我的面前?為什么總是三番五次的毀掉我的一切?為什么?!”
“……別這樣?!痹S幕遠抬起頭,安撫性的輕拍著佐林的后背,在佐林看不到的地方,他的眼神悔恨而又無奈,“我知道無論我說多少次你都不會相信,但我始終只想向你表達三個字:我愛你?!?br/>
“……愛不是建立在不斷的傷害中的,你所謂的挽回只是在剝奪我的所有而已?!?br/>
“我知道?!本拖駷榱吮砻髯约旱念I(lǐng)悟有多深刻似的,許幕遠連連點頭,“我知道……我承認,我曾經(jīng)包括現(xiàn)在犯下了很多錯誤,讓你接受我完全是強人所難的事情,可是我真的離不開你。我也不奢望你能夠原諒我,但是……但是至少讓我能站在看得見你的地方……”
“來不及了,許幕遠。”佐林不停地搖著頭,他直起身,以悲滄的眼神注視著許幕遠,眼里隱約有淚光在閃動,“我們已經(jīng)來不及了?!?br/>
短短的幾個字幾乎斷絕許幕遠所有的希望。他低下頭,心口又傳來一陣撕扯般的劇痛,那是比斷掉的雙腿更揪心,更為深刻的痛楚。
然而最終,他還是無力地點了點頭,輕輕地說了句:“……我知道……”
——我知道……我怎么會不知道……
——可是,這份愛早已融于骨肉,要放手又是何其的艱難?
佐林沒再說話,許幕遠也沒有繼續(xù)談下去的準備,他們就這樣相對而坐,在平靜的表面下,兩顆心卻翻滾著截然不同的兩種情緒。
李莫維已在門外站了很久,他透過門上小小的窗口靜靜地看著里面的一切,正要握上門把的手卻突然停在半空中,然后輕輕地放下。發(fā)出一聲意味不明的嘆息,李莫維轉(zhuǎn)身,悄然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