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前面塵沙飛揚，又有一彪軍馬馳來，卻是王罕親自前來迎接大金國兩位皇子，其人身材肥胖，須發(fā)如銀，身穿黑貂長袍，腰束黃金腰帶，神態(tài)甚是威嚴(yán)。

    王罕親自開道，恭恭敬敬的將我們領(lǐng)到他所居的帳幕之中。封爵已畢，當(dāng)晚王罕大張筵席，大群女奴在貴客之前獻歌獻舞，熱鬧非常，比之鐵木真部族中招待的粗獷簡陋，那是天差地遠了。

    旅途勞頓，我早早就睡了，第二日辰時（七點至九點）才起。慢騰騰地用了早點，就去找郭靖，他居然一大早就跟拖雷出去玩了，真氣人，昨晚上明明說好了今天一起玩的，怎么可以不等我呢？這個打小就無信的家伙，哼。

    派人去找，遇上了桑昆的獨子都史和七個同伴有說有笑地回部落，我主動招呼道：“都史，聽說，昨天夜里的酒席上，你爹爹不許那個神箭手哲別用金杯喝酒，鐵木真飲了那杯酒，隨后以自己的鐵盔盛酒賜給哲別？”

    都史道：“是啊，你睡得太早，沒看到，昨天夜里，我爹爹放了兩頭豹子出來，鐵木真手下有四人，號稱四杰，平日威風(fēng)無比，見了我爹爹的豹子，就都給嚇傻了?！?br/>
    我隨意點頭道：“哦，你家的豹子更威風(fēng)。漢人有許多許多的故事，每天晚上我都要聽父王講個故事才睡覺，我想起一個故事，叫‘趙王之爵’（劉基的寓言），講給你聽。從前，中原有個趙國，趙國有個趙王，趙王有次得到一塊寶玉，做了只酒杯，說‘這只杯子是專門用來向功臣敬酒的?！髞恚貒虻节w國都城邯鄲，魏國楚國來救，趙王就用這只杯子向領(lǐng)兵的魏公子無忌敬酒，無忌拜飲，大贊。后來打仗，趙王無物可賞，就以此杯向有功將士敬酒，人人歡喜。趙人認(rèn)為，能飲上這只玉杯里的酒，比得到四十匹馬、十輛車的賞賜還貴重?？墒呛髞?，趙王遷用此杯盛酒賜于一個給他『舔』痔瘡的寵臣。正好秦國又打來了，趙將李牧退敵，趙王又拿出玉杯，這回，將士們都不愿喝了，個個怒火中燒，覺得受了侮辱?！?br/>
    都史『迷』『惑』地道：“完了？你確定這是故事？什么趙國、秦國的，我都沒聽過。那個趙國是不是很窮，全國人都沒見過玉杯？”

    毫無歷史知識兼生『性』魯鈍的緣故，一定不是我講的不好。我沒好氣地道：“秦、趙、魏、韓、齊、楚、燕，合稱戰(zhàn)國七雄，都是中原曾經(jīng)的諸侯國。不懂就去問你爺爺，我要去找郭靖，不跟你說了。”

    都史得意洋洋地道：“郭靖嗎？他在那邊，和拖雷一起，剛剛我們打了他倆一頓，現(xiàn)在他們被七個怪人留下了……”

    他還沒說完，我就向他指的方向飛奔而去。不會有別人，肯定是武功低微之極、氣焰囂張之極的江南七怪來了。

    “哎，那故事我沒記下來啊，你再說一遍……”都史連叫幾聲，不得回答，只好就這么去找還在高臥的爺爺王罕，結(jié)結(jié)巴巴地說了一遍這個很沒意思的玉杯的故事，講完道：“爺爺，那個小王爺說漢人有許多故事，你給我找個漢人師父，專門給我講故事。”

    “是要找，我要請個有學(xué)問的漢人先生來，教你漢字。”王罕揮手讓姬人離開，找來兒子道：“桑昆，昨夜你太冒失了，想通過折辱哲別打擊鐵木真的氣焰，反而是讓鐵木真找到機會收買人心。金國那個小王爺給你出了個主意，都史，把那故事再說一遍?！?br/>
    都史只好又講了一遍，越來越覺得沒意思，一只杯子而已，酒倒里面難道還能變得更香更淳？

    桑昆聽了道：“他的意思，是讓我們設(shè)法讓鐵木真拿他的頭盔賜酒給個懦夫啊小人啊什么的，離間哲別？那小王爺才六歲吧，就能想出這種主意？是不是趙王爺教他的？”

    王罕道：“也許是趙王教的，也許，就是他自己想到的，趙王爺是個很危險的人，他的兒子，必然不差。桑昆啊，你還是嫩了，鐵木真可不像故事里的趙王那么糊涂，完全學(xué)故事是學(xué)不來的，所以，你去挑兩個漂亮的女奴，送給鐵木真，過兩天，再讓人在哲別附近說因為伺候地好，鐵木真就用頭盔盛酒，與她們共飲，這不就行了？哲別不比四杰，他是新降之將，還差點『射』死了鐵木真，他不會當(dāng)面去問的。”

    桑昆紅著臉道：“是，我這就去辦。難怪都說漢人『奸』詐，連個小孩都這么壞?！?br/>
    都史看看父親，看看爺爺，小心翼翼地道：“爺爺，那故事真的有意思？”

    王罕寵溺地撫著孫子的頭道：“有，很有意思。都史，你要好好學(xué)漢字，讀漢書，要像那個金國小王爺一樣聰明。他在這還會待幾天，你們都是孩子，你要好好跟他一起玩，和他做朋友，他回去后，你要經(jīng)常給他寫信，維持關(guān)系。將來你繼承了大汗的位子，和大金國皇室的關(guān)系就是你最強大的后援，明白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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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到時，正見一人在教拖雷，郭靖站在一旁發(fā)呆，一個四十來歲年紀(jì)、尖嘴削腮、臉『色』灰暗、神情兇惡、雙目只見眼白的人從只死雁身上拔出什么收起，帶起一溜黑『色』的血珠，還有四男一女笑『吟』『吟』地看著郭靖。

    我跑到郭靖面前站定，扶著他的肩膀，氣喘吁吁地道：“郭靖，你跟都史打架了？為什么不叫上我？我可以幫你的。走，我們?nèi)フ叶际?，我?guī)湍愦蛩??！?br/>
    郭靖搖頭道：“別去，他們?nèi)硕?，我都打輸了，你這么瘦，哪里打得過他們呢？”

    我氣得叉著腰道：“你別看不起人！你們那是胖，嗯，你們是虛胖，是不好的，我這樣才好。我真的很有本事的，那些侍衛(wèi)都是大人，都打不過我（趙王的侍衛(wèi)誰敢不讓我？），我一個人就能打敗都史那一伙八個，你在一旁看著就行了。哼，他們明明知道你是我的朋友，還敢打你，分明是不把我放在眼里嘛，走，我們?nèi)蟪?，我要好好教?xùn)都史那小子?！?br/>
    那個面相兇惡的人冷哼道：“小小年紀(jì)，大言不慚，真不知你父母是怎么管教的。”

    我臉『色』一變，罵道：“老瞎子你敢對我不敬！”

    那人怒道：“你說什么！”

    我改口道：“我說你兇惡殘忍。怎么，不服氣？我還說錯了嗎？”指著死雁對那人喝道，“這些大雁礙著你什么了？招你惹你了嗎？你為什么要殺它們？它們雖然不會說話，可也是一條生命啊，眾生平等，你們怎么可以無故殺生，殘害生靈？你們太殘忍了！”

    這七人正是江南七怪，他們自南而北，一路追蹤段天德直到大漠，此后就再也沒了消息，六年多來，在沙漠中、草原上到處打聽段天德和李萍的行蹤，終于皇天不負苦心人，找到了郭靖。

    陡然見到一個瘦弱的小孩兒義正辭嚴(yán)地當(dāng)面指責(zé)己方七個大人，七怪都覺好笑，只見這孩子裹在黑貂裘里，更顯得膚『色』蒼白，現(xiàn)在似乎是很氣憤，小臉都憋得通紅的。

    韓小瑩笑道：“小孩兒，我大哥看都不看就能『射』下大雁，多有本事，你不羨慕嗎？”

    我瞥了柯鎮(zhèn)惡一眼道：“他是瞎子，聽風(fēng)辨形罷了，有什么了不起的？哼，要顯示自己暗器功夫好，不能用靶子嗎？干嗎要『射』大雁？而且你們『射』的是頭雁，雁群里經(jīng)驗最豐富的老雁，沒有頭雁領(lǐng)路，這群大雁不認(rèn)得路，就回不了南方了，冬天到了，它們就會全部凍死了，這都是你們害的?！?br/>
    朱聰搖著扇子，似笑非笑地道：“小孩兒，『射』下只大雁就是惡人？你太武斷了吧？草原上男女老少都會『射』術(shù)，看你的穿著，還會說漢話，必然是貴酋之子，難道你父兄從不打獵？”

    我正『色』道：“他們打獵是為了吃肉，這沒什么，可你們呢？我可不是瞎子，這只大雁傷的不是要害，傷口中流出黑血，那個老瞎子是用的淬毒暗器啊，正人君子都講究光明正大，連暗器都不屑于使用，更別說是淬毒暗器了，那都是心狠手辣、不擇手段的惡人才用的。這只大雁是死了，可是肉卻有毒，不能吃，它白死了，這叫‘濫殺’。你們無緣無故就用陰毒的手段害了十五條『性』命，還不是惡人嗎？”拉了郭靖就想走，邊教育他，“郭靖，他們都是很殘忍的惡人，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你以后不要理他們，讓拖雷那小子跟著他們學(xué)壞好了。我們回去吧，王罕大汗送了我很多漂亮的小玩意兒，我們一起玩，我讓你先挑三件喜歡的，這樣大家都有了，好不好？”

    郭靖兩眼放光，道：“好啊?！鞭D(zhuǎn)身欲走。

    “不許走。”韓寶駒掏出金龍鞭擦著我腦袋抽了一下，喝道：“小孩兒，你要是再說一聲我們是惡人，我可要打你了，你怕不怕？”

    六個跟著我的侍衛(wèi)，本來見我找到了郭靖，相視一笑，就在三丈開外停下了，免得又被我捉弄，見此情形急速趕來，擋在我、郭靖和七怪中間，腰刀出鞘，凝神戒備。

    有侍衛(wèi)保護，我也不急著走了，高聲道：“你們做下惡事，還不許別人揭穿你們是惡人的事實嗎？你們不但是惡人，而且還是大惡，大惡偽善！嗯，‘義之所在，雖千萬人吾往矣’，我就是要說，你們是大惡人！大惡人！大惡人！”和郭靖手牽著手，揚長而去，侍衛(wèi)們不愿多事，面對七怪，緩緩后退。

    郭靖邊走邊疑『惑』地問道：“那個，什么‘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是什么意思？”

    我得意地道：“不懂了吧？我教你，就是跟好人在一起的人就會學(xué)好，跟壞人在一起就會學(xué)壞，意思相近的話還有‘久處芝蘭之室而不覺其香，久處鮑魚之肆而不覺其臭’，最典型的例子就是孟母三遷。喂，郭靖，我已經(jīng)六歲了，父王說我回去后就該請先生教我讀書了，你跟我回去，去我家，以后和我一起讀書好不好？我父王給我請的，一定是鴻儒啊，我們長大后都會博學(xué)多才的，你要是留在這兒，豈不是會跟那些蠻夷一樣粗魯不文？”

    郭靖猶豫地道：“去你家？我要先問我媽媽?！?br/>
    我自信地道：“你媽肯定愿意，她是江南人嘛，怎么會喜歡又冷風(fēng)又大的草原呢？你放心啦，我父王可是大金國的六皇子，在中都，沒人敢欺負你們母子的?！?br/>
    江南七怪對視一眼，柯鎮(zhèn)惡一頓拐杖，陰惻惻地道：“小鬼，你是金人？”

    我回頭扮個鬼臉道：“是啊，關(guān)你什么事？大－惡－人－”

    朱聰拉住他，輕聲說了什么，老瞎子又安靜下來。

    郭靖卻停下腳步，『迷』『惑』地道：“可是，可是，我媽媽說金人很壞，他們奪了我們的，嗯，奪了我們很多東西，殺了我們很多人，還害死了岳爺爺……”

    我皺眉道：“我懂你的意思，我父王說‘天下本無主，唯有德者居之’，宋帝無能，還不許別人替他受罪，來為天下百姓的生計發(fā)愁？告訴你，熙宗、海陵都勤于政事，世宗更是人稱‘小堯舜’，經(jīng)過他們?nèi)坏闹卫?，中原才從多年?zhàn)『亂』中恢復(fù)元氣（雖然這戰(zhàn)『亂』就是金宋之戰(zhàn)）。至于岳飛，兩國相爭，自然不擇手段，再說，他若不是冤死的，哪來現(xiàn)在這么響亮的名聲？我們是成全他的千古忠名。哼，你媽沒讀過書，不懂大道理，教你的都不對，你還是跟我去中都，好好讀書……”

    朱聰在其兄弟的掩護下，虛晃幾招，繞過侍衛(wèi)，攔住我們道：“小鬼，你不用說了，我會教靖兒讀書的。哼，你還是個小孩子，我們也不難為你，你走吧?！闭f著便要去抓郭靖。

    一個侍衛(wèi)立即前來猛攻朱聰，防他傷我。我擋在郭靖前面，氣得跺腳大叫道：“你們好討厭啊，總是跟我搗『亂』。啊，我知道你們是什么人了。你們?nèi)墙峡谝?，是宋國人啊，來草原干什么？沒有貨物，可見不是商人，又會武功，只有一個解釋，你們是宋國逃犯，犯了王法，逃到這里當(dāng)馬賊的！郭靖，郭靖！別發(fā)呆了，你記不記得？王罕大汗曾說近來總有人莫名其妙地失蹤，他覺得是被風(fēng)沙吞噬了，依我看，恐怕就是被這些馬賊殺了。”哈哈，我太有羅織罪名、制造冤獄的天賦了，要不我長大就去刑部干吧？

    朱聰大怒，一邊打，一邊還拿他那把破爛扇子指著我罵，“你含血噴人！小鬼，我告訴你，說話是要有證據(jù)的……”分心之下，立時就被對敵的侍衛(wèi)『逼』退回去。

    趁此機會，我拉著郭靖就跑，“快跑，別讓大惡人抓住了！咱們回去告訴王罕大汗，讓他派人來抓這些馬賊！”

    拖雷聽不懂漢話，一直疑『惑』地望著我們，看到我拉著郭靖跑了，猶豫一下，也跟著跑了。

    我們順利地回到王罕的大營。我剛手舞足蹈地跟趙王說我在外面發(fā)現(xiàn)了一群馬賊，想告訴王罕大汗，借兵去剿殺他們，趙王就很干脆地叫我別多事，馬賊好，草原越『亂』，爭斗越烈，實力越弱，對金國的威脅就越小。我受教了，那就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了，想深一點，沒準(zhǔn)金國就是暗中支持了不少馬賊在草原上煽風(fēng)點火兼收集情報。

    一下午，拖雷不知躲哪去了，附近貴族的孩子們都聚在一起，聽我描述江南的秀麗繁華，郭靖譯了兩句，實在不懂我引用的那些綺詞華章，還是去叫了個傳譯來。嘿嘿，趙王要我每天背一首詩詞，我來的路上可是一直在背描寫江南的詩詞，記了幾十首，我就不信，這么多未來的部落頭領(lǐng)會沒一個生出對江南的覬覦之心。

    晚宴上，都史問了趙王，得知這次就是我平生第一次離開中都，于是，他們就知道了我根本沒去過江南，是在吹噓，一個個都沖我扮鬼臉。趙王啊趙王，你何必每次都戮穿我的牛皮，讓我吹上兩天也好啊，現(xiàn)在他們都叫我“愛吹牛的小孩”了，真沒面子。

    第三日一早，郭靖不見了，拖雷又去和都史打架，兩人都打得鼻青臉腫的，鐵木真知道后，很不高興，便向王罕提出想把幼女華箏許配給都史，王罕很樂意，又提出要把自己的孫女許給鐵木真的長子術(shù)赤，雙方再度融洽。郭靖直到中午才失魂落魄地回來，我問他怎么了，他卻呆呆地不出聲。我看他衣襟上還有暗紅『色』的干涸血跡，想必是卷進江南七怪和黑風(fēng)雙煞的仇殺里了。

    陳玄風(fēng)梅超風(fēng)，你們對愛情的理解和堅貞非常令人感動，但是，東邪門下，笑傲江湖，豈會受雇于豪門做鷹犬？我只好任由你們陷入絕境了。不救人，并不犯法，對吧？將來你們夫妻泉下團聚再道德譴責(zé)我吧。

    第四日，我們要回去了，我把收到的小玩意兒分了一半留給還處于癡呆狀態(tài)的郭靖。至于桑昆札木合他們送我的鷹奴豹奴等等，作為接受了平等、人權(quán)教育的現(xiàn)代人，我是不會把他們當(dāng)禮物送來送去的，全部帶回去。

    上天保佑，至此，情節(jié)發(fā)展還是符合原著的，剛瞎了眼的梅超風(fēng)聽到我們說的是漢話，又是往南行，要離開草原，于是冒出來攔路討吃的，我當(dāng)然很好心地要趙王收留了她。帶她回王府，看她那么孤苦，又瞎了眼，去打掃后園好了，可以就住在后園里，一日三餐則讓廚房送去，免得她看不見還『亂』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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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去時趙王說要走另一條路，帶我去上京會寧府看世宗皇帝在大定二十四年（1184年）三月于太祖皇帝起兵之地立的《大金得勝陀頌碑》。我覺得趙王更像他爺爺，那個還沒即位就死了的宣孝太子（后來加封廟號為顯宗），完全是漢人了，女真話都說不順，不過是為了讓他那個“屬文為學(xué)，崇尚儒雅……陰尚夷風(fēng)”的父皇高興，做做樣子。

    一路上，我看到的牧民都很困苦，趙王帶我逛上京城，我還看到很多小混混東游西『蕩』，問了人，他們居然都是貴族子弟，開國功臣之后，其中不少還是宗室，卻不事生產(chǎn)，坐吃山空，沒有官職的，沒有俸祿的，就是一貧如洗。

    走累了，趙王帶我到家酒樓里用餐，揀了三樓的一間包廂，趙王點了幾個招牌菜，小二點頭哈腰地出去了，一個小廝伺候茶水。

    我望著窗外道：“父王，這就是上京嗎？這些小混混有什么用？干嗎白養(yǎng)他們？我看那些牧民，都是大金的子民啊，怎么那么窮？有錢養(yǎng)什么功臣之后，還不如減免賦稅呢?！?br/>
    趙王笑道：“牧民們哪里窮了？不都有吃有穿嗎？”

    我道：“書上說晉王（宗翰）、宋王（宗望）攻宋時，軍士以鐵鍋為奇貨，我看他們，好多人一大家子十幾號人卻沒有一口鐵鍋呢?！?br/>
    趙王道：“草原上不產(chǎn)鐵嘛……”

    我道：“大金已經(jīng)占據(jù)中原近百年了，中原無鐵嗎？父王，王罕他們送我的那些禮物，值不少錢吧？賣了，買些用得著的東西，比如鐵鍋之類，分給這些百姓好了?！?br/>
    趙王訝道：“原來你知道那些東西值錢，你還送了一半給那個，那個小鬼叫什么？”

    我輕笑道：“他叫郭靖。其實不虧的，郭靖學(xué)我，分了一半給拖雷，鐵木真見到，過意不去，不是又加送了些禮物給我嗎？東西，又回來了?！?br/>
    趙王無奈道：“你這孩子。康兒，那些玩具和飾物來自西域，都嵌著上等寶石，做工精致，光彩奪目，你都不要了嗎？要是賣了，以后你就是想玩，也沒地方買了?！?br/>
    我搖頭道：“不要了，我都玩了好幾天了，早玩膩了，與其留著占地方，還不如做點好事呢?！?br/>
    趙王躊躇道：“那些值十幾，嗯，值很多銀子的?？祪海憧上脒^他們?yōu)槭裁磿投Y物給你？”

    我點頭道：“我知道，其實是送給你的，以我的名義就能免掉父王你結(jié)交外邦之嫌，可是，真要追究起來，孩兒收下和父王你收下有什么區(qū)別？誰說草原上的漢子單純了，他們送給三伯的真是薄禮啊，三伯他先回去的，怕是會在皇爺爺面前惡人先告狀吧？珠寶饑不能餐，寒不能衣，不如散了買個好名聲。這里是太祖龍興之地，這的百姓是最支持我們完顏氏的，來過一趟，你該讓這的人都知道你，馮驩就是這么干的。父王，你實在舍不得，留下一些也沒人知道，在皇爺爺面前還是可以說那些賄賂都已經(jīng)全部變賣做善事了?！?br/>
    “馮驩？那個給孟嘗君買情義的門客？”趙王展顏道，“康兒，你總是捧著本書，我只道你是玩兒，沒想到你真讀進去了，還會活學(xué)活用。”

    我笑道：“是父王教導(dǎo)有方，要不是父王你一直抱著我批閱公文，我怎么能這么快就識字了呢？父王，你還沒回答，我們很缺鐵嗎？”

    趙王道：“倒也不能說多缺，但是鐵的產(chǎn)量不大，而要用鐵的地方又多，所以，鐵有多少都不嫌多的?！?br/>
    初中地理書上就有煤、鐵、石油、天然氣主要產(chǎn)地的地圖，東北是有鐵礦的，可惜我記不得是在哪了?！斑@樣啊?！蔽彝嶂X袋想了想，道：“對了，我想起來你曾經(jīng)說宋國淮南一帶使用鐵錢，那就是說他們有很多鐵了，我們過江拿好了?！?br/>
    趙王笑『吟』『吟』地道：“你想干什么？這可是會挑起兩國戰(zhàn)爭的?！?br/>
    我理所當(dāng)然地道：“就是要打仗啊，農(nóng)之利一，牧之利十，商之利百，工之利千，戰(zhàn)則無本萬利，我們自己沒有，可以搶別人的嘛。我們的子民可是交了賦稅的，我們就有責(zé)任保護他們，讓他們過得更好，至于他國百姓，又不聽我們的，死活跟我們有什么關(guān)系？”國家收賦稅，黑社會收保護費，兩者真的是很像很像，一樣需要搶地盤。

    趙王皺眉道：“康兒，你怎么能這么想呢？所謂‘以力服人者霸，以德服人者王’……”

    金國建國不到百年，像趙王這樣的上層貴族就完全接受儒家思想了，被漢人徹底同化了，難怪后來元朝時會有“遼以釋亡，金以儒亡”的說法呢。我好笑道：“所謂‘順我者昌，逆我者亡’，就是要以戰(zhàn)『逼』和，打得周圍國家出很重的歲幣，『逼』他們提高賦稅，那的百姓活不下去，再看到我國輕徭薄賦，百姓安居樂業(yè)、物富民豐，自然會來投奔，這才是‘近者悅，遠者來’（《論語》）的真解。戰(zhàn)國時山東六國就一直有平民、奴隸跑去秦國定居，圖的就是秦國變法徹底，法制健全，政治清明，軍紀(jì)嚴(yán)明，賞罰分明?！?br/>
    趙王愣住了：這孩子，我從來也沒有教過他這些啊，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出來的，難道，那個張景淵算的命不是討好我，而是實有其事？康兒真的是上應(yīng)天命、前來復(fù)振我大金軍威的破軍星下凡？那么他所說的克父克母是怎么回事？康兒是自私任『性』，是不喜歡惜弱管他，可他還是很孝順的，每天等我下朝回來一起吃飯，他應(yīng)該不會害我們——因為，沒有我，他算什么？

    小廝突然放下茶壺，開口對我道：“我以后跟著你行不？”

    我一怔，笑道：“干什么？”

    小廝坦然道：“我家里窮，爹要給大哥娶媳『婦』，向這的老板借了錢，就要我來這當(dāng)五年小廝，我干了兩年了，大概是看我年紀(jì)小吧，很多客人說話都不避忌我的，你們也是。我從沒見過誰像你這么，這么，嗯，怎么說呢，反正你很厲害，你才多大啊，以后一定很了不起的。我還有個二哥，他討老婆還得花錢，我可不想一輩子在這伺候人，你帶著我好不好？我一定聽你的話?！边呎f邊小心查看我的臉『色』，看不出變化，口氣也越來越焦急，“我知道我現(xiàn)在不會什么，我可以學(xué)。我已經(jīng)在跟這的大師父學(xué)配菜了，他說我有天賦，至少我可以給你當(dāng)廚子，我不會白吃飯的?！?br/>
    『毛』遂自薦？我喜歡，有野心才有向上爬的動力。我歪著頭，笑瞇瞇地道：“如果我就讓你當(dāng)廚子呢？你還愿意拋棄親友、背井離鄉(xiāng)地跟我走嗎？”

    小廝臉上掠過一絲猶豫，隨即堅定，“我愿意。我在這頂天了也就是個廚子，而跟你走，是改變我命運的唯一機會，以后，就算我真的不堪造就，只能當(dāng)個廚子，可你一定能發(fā)達的，我多少也能沾你一點光?！?br/>
    我笑道：“你對我真有信心啊。我叫完顏康，你要稱我小王爺，這是我父王，大金六皇子趙王。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小廝低下頭，不好意思地道，“我姓楚，沒取名，別人就叫我小三子?！?br/>
    “那我就叫你小楚了?！蔽艺J(rèn)真地道：“父王，我要他做我的侍讀?！?br/>
    趙王若有所思地道：“行，我考考你，答得好，你就帶上他吧。這次去草原，蒙古部、札答蘭部、克烈部的酋長你都見到了，你覺得他們怎么樣？”

    我道：“父王，我太小了，很多事你們也不會告訴我，就我看到的而言嘛，鐵木真必除，札木合需防，王罕可扶?！?br/>
    趙王道：“怎么說？”

    我道：“金國對他們都有大量賞賜，其中有絲綢。王罕轉(zhuǎn)手就賜了妻妾，可見是庸碌之輩，其子桑昆、其孫都史更是一代不如一代，而目前克烈部勢力最是強盛，很合適做我們間接統(tǒng)治草原的傀儡。札木合則將賞賜分給了部下，當(dāng)然他的部下也是把絲綢送了妻妾做新衣，此人可以名利權(quán)位羈縻，只是我們自己必須有足夠強大的兵力，免得反噬。而鐵木真，他見絲綢光滑柔韌，直接做成了貼身衣服再分給部下穿著，箭鏃不易穿過絲制內(nèi)衣,就是中箭，也能令箭鏃容易拔出,避免傷口因拔箭而增大，我不知這樣做的效果如何，但是鐵木真的野心可見一斑，他是個梟雄，蒙古部在他手里發(fā)展得很快，其妻蒲兒帖忠貞機敏，他那三個年長的兒子也都有將才。父王，這個部落可是幾代造反，鐵木真這回是野心膨脹，想一統(tǒng)草原，才會對我們做出付恭順的樣子。我不會忘記，就是他們，收容叛徒撻懶。哼，國之將亡，人人皆可自尋生路，唯獨皇族當(dāng)與國共存亡。撻懶只是爭權(quán)失敗，就叛逃外邦，謀取祖國，萬死不足以贖其罪，而支持他利用他的蒙古部，不滅之不足以雪國恥。趁著現(xiàn)在他們還弱，我們當(dāng)盡快鏟除隱患?！?br/>
    趙王沉默了會，嘆道：“康兒，你也會是梟雄?！?br/>
    我又恢復(fù)了小孩子的形象，撒嬌道：“父王說的好難聽，夜梟長得難看叫得也難聽，你怎么不說我是蒼鷹，會一飛沖天呢?！?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