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有一句老話說的是:“自古紅顏多薄命”。這句話用在我的銀屏表姐身上真是再貼切不過了。
驚聞我的表姐去世,是在那年深秋的一個下午。還記得那天天色朦朧,涼涼的秋風(fēng)夾雜著淅淅瀝瀝的小雨拍打在教室的窗戶上。我當(dāng)時已經(jīng)是大四學(xué)生,正坐在公共教室里看書。說是看書,其實心里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反正那天心情煩躁,怎么也靜不下心來。聽著窗外滴滴答答的雨聲,瞪著厚厚的大部頭呆呆的出神。
突然,覺得脖子里涼颼颼的,急忙下意識的伸手去摸,卻聽到身后傳來輕輕的“嘻嘻”笑聲,我一驚回頭觀看,原來是班里的兩個同學(xué)坐在后排,其中和我關(guān)系最好的齊仁,正在往我的脖子里吹冷風(fēng)。
我回頭擰了一下他的腮幫子,低聲呵斥:“你不是去郵局往家里寄包裹去了么,怎么卻又跑回來,在這里跟我搗蛋?”
“哎喲”,沒想到這家伙捂著腮幫子很夸張地叫了一聲,好像我擰的他很疼似的,其實應(yīng)該是一點也不疼,因為我知道我根本就沒怎么用力。
他這很突兀一聲叫嚷,把我們兩個都嚇了一跳。因為公共教室里還有很多不上小課的同學(xué)在這里看書,聽到他的叫嚷,有幾個同學(xué)抬頭望向我們這里,更有幾個女同學(xué)不滿地對我們側(cè)目而視。
齊仁見狀,沖我擠眉弄眼,得意的一笑,好像對他造成的效果很滿意。真叫人哭笑不得。
我急忙收拾起書本裝進(jìn)書包,對仍然向我們張望的同學(xué)們歉意的笑笑,然后招呼另一個同學(xué)周良,拉著還在得意的齊仁,悄悄的溜出了公共教室。
一出教室,我正準(zhǔn)備狠狠的教訓(xùn)他,可沒等我出聲,齊仁一晃手里拿著的信封說道:
“嘿,先不要生氣,也不要著急,看看這個再說?!?br/>
我一愣,覺得有些蹊蹺,因為這可完全不像他的風(fēng)格,照以前的習(xí)慣,在這種狀況下,他不和我大大的玩鬧一番是絕不會收場的。
我接過他遞過來的信封,見他不易察覺的和周良交換了一下稍顯不安的目光,我預(yù)感到可能有什么事情要發(fā)生。
信封里是一封從我家里拍來的電報,那時的電報和信件不一樣,都是不封口的,我估計齊仁在郵局里拿到的時候,和周良已經(jīng)看過了,所以他們才會有那樣的行動和表情,會是什么樣的事情呢?竟然能讓這個平日里大大咧咧,好像天塌下來都與他無關(guān)的家伙,變得如此一本正經(jīng)。
我很納悶地打開信封,慢慢的抽出里面的電報。很簡單的一行字映入我的眼簾:銀屏表姐去世,能回來最好
第一章初識銀屏
火車在一望無際的田野上奔馳,道邊的樹木飛快的向后面倒去。我?guī)е芎唵蔚男欣?,此時就坐在這趟正奔向我家鄉(xiāng)的列車上。
接到媽媽的電報后,我沒有絲毫的猶豫,急匆匆的直接找到班里的輔導(dǎo)員老師,向他說明了情況,要求請假。輔導(dǎo)員聽說只是我的表姐去世,一開始并不想準(zhǔn)假,但經(jīng)不住我的軟磨硬泡——我說我的這個表姐和我的感情最深,我們從小就生活在一起,她待我像親弟弟一樣,我實在是想回去看她最后一眼。并且信誓旦旦的保證,期末考試一定會全部得優(yōu)。
好在大四的課程不是很緊,很多科目都是以自己看書查資料為主。輔導(dǎo)員最后答應(yīng)了我的請求,給我批了假條,要求我注意安全,速去速回。于是,我趕緊去車站買了車票,帶了些隨身換洗的衣物,又到解放路的大商場里精心挑選了一些表姐喜歡的禮物及特產(chǎn)作為祭品。然后,齊仁和周良送我上了這趟開往家鄉(xiāng)的特快列車。
坐在車上,隨著列車有節(jié)奏的“咔嗒,咔嗒”聲響,我的心慢慢的平靜下來,銀屏表姐那清麗脫俗的臉龐、略帶憂郁的眼神逐漸清晰的出現(xiàn)在我的腦海中。不爭氣的淚水在眼中打著旋,最后終于溢滿了眼眶,順著臉頰流了下來,越流越多,我的眼睛模糊了。
銀屏表姐出生在潞城縣薇子鎮(zhèn)下轄的一個叫上黃的小村莊里,村莊里只有百十來戶人家,世代均以種田為生。村中姓李的人家居多,她的祖父李來泉,是一個老實巴交的農(nóng)民,靠著祖上留下來的幾畝薄田,辛辛苦苦的維持著一家老小的生計。遇到災(zāi)荒年景,還常常拿出些余糧,救濟村子里那些更加貧苦的家庭,所以,李來泉老爺子的名聲在上黃村是很不錯的。
沒想到的是,就因為這幾畝薄田,在搞土地改革的時候,她的家被定成了地主成份,劃歸地主、富農(nóng)階級的行列。土地被沒收歸公,一家人也成了村子里階級專政的對象。每當(dāng)村子里開批斗會或縣里、公社里的領(lǐng)導(dǎo)來的時候,她家和村子里其他被歸為地主、富農(nóng)階級的家庭,都會被綁去挨批斗,是謂接受貧下中農(nóng)的監(jiān)督、教育。
在這樣的生存環(huán)境里,她的祖父整日里唉聲嘆氣,抑郁寡歡。自己一生辛苦勞作,與人為善,從沒有做過什么傷天害理的事,老爺子實在想不通怎么會有這樣的報應(yīng),心里又苦又不甘心。終于在一次捆綁批斗會后的那天夜里,跳進(jìn)了村旁的一口枯井里,含恨離開了這個讓他心碎的世界。
尸體是在十幾天以后被發(fā)現(xiàn)的。村里人議論紛紛,說什么的都有,同情者搖頭嘆息,不平者心存怨恨,而那些幸災(zāi)樂禍的人則大放厥詞,說:地主李老漢對沒收他的土地不滿,對人民政府和人民群眾極端仇恨,還想過他往日剝削階級的奢侈生活,他這是畏罪自殺,自絕于人民。唉,在那個年代,一個地主、富農(nóng)的命,還不如一頭能耕田犁地的騾子值錢。
表姐的父親默默的安葬了老人,悄悄的找了一小片黃紙,請人在上面寫上她祖父的名諱,一家人躲在家里祭拜老人,希望老人家在另一個世界里能夠得到安寧,找到幸福。
李來泉老人去世的第二年,因為家境困難,表姐的母親帶著八歲的她回到了她的外婆家里。也就是在那一年,我見到了這個幾乎影響了我一生的表姐——銀屏表姐。
我的外婆和銀屏表姐的外婆家,都住在一個叫做“土腳”的小村莊里。我小的時候,因為父母在煤礦上工作,是上班族,沒有時間照顧我,所以,在我兩歲時母親便把我送到外婆家里去住。
小時候不懂,但總是覺得“土腳”這個村名實在很好笑,在村子里玩耍時,看見兩邊都是山,山上是層層的梯田,還有稀稀拉拉的柿子樹和核桃樹。村子地勢狹長,盡頭呈圓弧狀,齊刷刷的就像一個人的腳后跟。出村的路也是蜿蜒曲折,五條崎嶇的小道通向五個不同的村落?,F(xiàn)在想來一定是一個農(nóng)民的泥腳在山里一腳踏出來的這么個地方。后來的人們在這里繁衍生息,逐漸形成了現(xiàn)在的村落。
“土腳”的人家大多數(shù)都是姓王的,我的外公王海水一共弟兄八個,他排行老四,銀屏表姐的外公排行老三。整個村子,有大半人家都是我家的親戚。記得小時候過年,初一早晨,小孩子們排著隊,挨家挨戶去拜年,除了能得到一些棗子啊,花生之類的零食吃,有時偶爾還可能掙到幾分錢壓歲錢。雖然磕頭磕的膝蓋疼,但也還是值得的。
記得那年去給三爺爺拜年,見到一個以前從沒有見過的穿著銀紅色緞襖的漂亮小姑娘,嬌嬌卻卻的依偎在月娥表姨跟前。月娥表姨和她家里的銀林表哥我是我是知道的,他們都來我外婆家里走過親戚,我打鳥兒的彈弓,還是銀林表哥幫我做的,只不過彈弓上用的皮筋,卻是我爸爸給我找來的,還給了銀林表哥一根。
我們給三爺爺磕了頭,三姥姥忙著給小孩子們分花生吃。我站起來走到月娥表姨跟前,準(zhǔn)備給她磕頭拜年,她卻一把拉住我,笑著說道:“小晶晶啊,又長個了。媽媽沒有來接你回家過年嗎?”
我說:“月娥表姨,過年好,我媽媽說她和爸爸過年都不放假,礦上要搞‘加油干,奪高產(chǎn)’什么的,我也不清楚,反正沒時間來接我,讓我聽話,在這里陪姥姥、姥爺過年?!?br/>
月娥表姨摸著我的小平頭說:“小晶晶真懂事,姥姥家也很好玩的,你看有這么多的小朋友,來,再給你介紹一個小朋友,嗯,你是屬龍的,七歲了,是吧?”
見我點了點頭,就又接著說:“那你就是小弟弟了?!?br/>
說著,一手拉著我,一手拉著她身邊羞卻卻的小女孩說:“屏兒,認(rèn)識認(rèn)識這個小弟弟,他媽媽就是雙娥表姨,給你買漂亮衣服的那個,還記得嗎?”邊說邊疼愛地親了親小女孩的臉蛋。
抬起頭來又對我說:“晶晶啊,這是月娥表姨的小女兒,你的銀屏姐姐,以后你們表姐弟要多親近啊。呵呵呵?!?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