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西道靈州緊鄰渤海，民風(fēng)彪悍，百姓尚武，即便是尚未出格的黃花閨女也習(xí)得一身好武藝。長刀騎射相比于其他州郡的男兒也毫不遜色。

    渤海邊有一座橫攔阻隔的大山，此山歷經(jīng)千萬年，場面受海浪拍打，峭壁如同刀削斧砸，人不可站于其上，其名神秀峰。

    凈靈臺，龍蟠虎踞于神秀峰，門廊之高，仿入云海。極天下土木之盛，走水游龍。如一尊龐然大物坐鎮(zhèn)渤海之巔七百年屹立不倒。

    同樣的，它也矗立于天下所有習(xí)劍之人的心中，成為無數(shù)人的心魔。

    遙遙相望，白玉牌坊上書三個燙金大字“凈靈臺”，其勢之雄偉，百丈之外赫然醒目。其內(nèi)之人皆為神仙一流人物，男男女女，青衣負劍，豐神俊朗，不似在人間。

    千門萬戶，雕梁畫棟，九轉(zhuǎn)回廊，大氣磅礴，頂上之行，不可擬話。

    窮極想象，仍有遐想。

    相比較前山的恢宏大氣，神秀峰后山則冷清了很多，整個后山僅有一間屋子被鑲嵌在石壁之中，上書“凈靈”二字。寥寥幾位仆從再次清掃落葉，其余再無其他物。

    木屋之中，燭光搖曳，一個白發(fā)青衣的中年人盤坐與蒲團之上，英俊非凡，雙眼透露著歲月的沉淀，眉目有些滄桑，身后的墻壁上掛著一幅字。

    “神秀峰奇，劍之神奇?！?br/>
    一旁斜掛著一柄紫檀木劍鞘的長劍，上面布滿了灰塵，很久都未曾出鞘過。

    在他的面前是一方棋盤，手捻白子的中年人仿佛看不到棋盤的頹勢，依然悠哉悠哉，一手捻子，一手捧茶。

    “太玄，你這一記無理手。”

    墻壁上，那斜掛著紫檀劍鞘的長劍顫鳴不已，抖落其上無數(shù)灰塵，仿佛下一刻就要沖出這間屋子。

    中年人放下手中茶盞，輕輕碰了碰長劍。

    “我沒有危險，你別擔(dān)心?！?br/>
    聽到主人的安撫，長劍這才慢慢停止顫鳴，恢復(fù)平靜。

    凈靈臺定風(fēng)真君，長生仙人境蘇閡。

    七百年前，前大康王朝定都河?xùn)|東郡，彼時之江湖與如今之江湖可謂是大相徑庭，俠以武犯禁屢見不鮮，大黎建國初期，整治前朝沉疴，無暇顧及，故而下旨齊天府整治江湖。

    興，百姓苦，衰，百姓苦，亂，百姓亦苦。

    天下苦弊久矣，有一年輕人，身著青衫，如手提清風(fēng)，腳踏朗月，橫空出世。

    其人自稱靈州蘇閡，受命天地與人間為江湖定規(guī)矩。眾人一笑了之，無一人信服。而僅僅過了三年有余，這名自稱靈州蘇閡的年輕人真的憑借自己一人一劍將整個江湖整治的服服帖帖，無一人膽敢質(zhì)疑。

    后其欲開宗立派，整理江湖長治久安，當(dāng)時大黎王朝文宗皇帝李淵得知此事將靈州神秀山往南三百里劃給蘇閡用于開宗立派，并親自題字“神秀峰奇，劍之神奇”送往靈州凈靈臺。

    如今雖江湖勢力依舊縱橫交錯，但一切都尚在這規(guī)矩之中。

    而令人奇怪的是，這位凈靈臺祖師的來歷卻無一人知曉，終是無數(shù)江湖人費盡心思也無法察覺一二。好似正如他所說，受命天地人間而來的一般。

    渝州城在的官道之上，蘇乞兒一人一劍攔在數(shù)十人之前，氣定神閑。夏清明俊美的臉龐上閃過一絲異樣，他謹慎的看著面前的這位持劍乞丐。

    人群中走出一人，身材修長，肌肉虬結(jié)，孔武有力，雙手布滿老繭，一看便知是練上三路的高手。

    “喂，臭乞丐，不想死就滾遠一點?！?br/>
    此人名叫單長峰，師從江湖一個三流門派合氣宗，不過一身剛毅拳法卻是靠著一條條人命練出來的。

    不見那乞丐有絲毫表情，單長峰表情一變，雙腿驟然發(fā)力，在官道上踏出一個淺坑，額頭青筋凸起，雙拳緊握沖向面前那人，誓要將這不長眼睛的乞丐當(dāng)場轟殺。

    “你連讓我出劍的資格都沒有?！?br/>
    面對這勢大力沉的一擊，乞丐身上衣衫無風(fēng)自動，手中長劍雖未出鞘，但隱隱約約已覺劍氣彌漫。乞丐手中帶鞘長劍一掛，在長拳距離自己一丈之時，單長峰的視野中便看到了自己的下半身，血霧飛濺，剛剛叫囂的男子已經(jīng)死的不能再死了。

    對面數(shù)十人此刻已是驚駭不已，他們大多是江湖散兵游勇，有幾個是不入流的小幫派，得知那紅衣女魔頭帶著《用器殘篇》重出江湖，便想著能否得到什么好處，不成想還未進那渝州城便已死一人。要知道城內(nèi)還有一個玉宇樓，其中還有一位坐鎮(zhèn)的上三境純粹武夫。

    這個想法一旦涌起便讓很多人都萌生了退意，夏清明見狀下馬來到眾人面前，對著攔路的乞丐抱拳一禮。

    “我等此次前來是為了江湖百年大計，斬妖除魔，兄臺何故攔住我等？”

    夏清明能在江湖和衛(wèi)道山混的風(fēng)生水起，不僅僅是他天賦異稟，劍道造詣超群，更加得益于他人情練達處理的極好，一絲不茍。

    “斬妖除魔？我凈靈臺祖師出世七百年，世間還有妖魔？再者說渝州城有玉宇樓坐鎮(zhèn)，有上三境武夫坐鎮(zhèn)，需要爾等除魔？”

    蘇乞兒初聽此言就覺得想笑，江湖中那些所謂名門正派行事風(fēng)格，他這游歷江湖的老油條還不知？師出有名才是真理，不過只是一昧的攫取好處斷然沒有除魔衛(wèi)道這個理由來的實在。

    在他們旁邊又走出一人，身穿墨綠道袍，面容俊朗，仙風(fēng)道骨，背負一柄古樸長劍，齊云觀周朝仙。

    “那個女魔頭殺我?guī)熓澹浜笤诟窃诮袣⒘藷o數(shù)人，你是誰？為何要為那魔頭說話？小道懷疑你也是那魔頭同黨！你到底是誰？！”

    上來便是一個天大的屎盆子扣在頭上，找個合適的理由殺起人來便沒有太多芥蒂了，至于那個被人一劍殺死的單長峰？一個三流門派的小人物而已。

    蘇乞丐氣態(tài)凌人，手提長劍，絲毫沒有慌張神情。

    “凈靈臺，蘇詹。”

    城內(nèi)，魏子庚兄妹很快便來到了江湖客棧內(nèi)，沒有顧忌其他人的關(guān)注，少掌柜徑直來到了二樓。

    推開門，少掌柜雙手城外桌子上，氣喘吁吁說道：

    “城外來了很多人，看樣子應(yīng)該是外鄉(xiāng)修士。”

    周方儒和魏獻再也坐不住，猛地站起身，對著面前的少掌柜說：

    “帶著我書房中那本《用器殘篇》去玉宇樓，就說魏獻來兌現(xiàn)諾言了?！?br/>
    “帶著周瑩和子青一塊去。”

    客棧大堂中，身穿青色儒袍的周方儒以及玄色大氅的魏獻站在眾人面前。

    “至此客棧危難關(guān)頭，我魏獻拜托大家了，且當(dāng)我欠大家一個人情?！?br/>
    大堂內(nèi)群情激昂。

    “大掌柜無需多言，我等與客棧共進退！”

    魏子庚知曉事態(tài)嚴(yán)重性，一刻不敢耽擱，匆忙下樓，拿著書房中的那本秘籍，帶著兩人往玉宇樓跑去。

    “老哥，到底發(fā)生什么事了？”

    一路上魏子庚都沒有說過一句話，只是腦海已被填滿，眉頭緊皺。

    “你一定要活著，一定要活著?。　?br/>
    城外，送君湖畔。

    一人身穿將洗發(fā)白的青衫，滿頭蓬亂的頭發(fā)只用了一根柳枝束起，手中那柄長劍已然出鞘，只是劍身銹跡斑斑，左手與右腿已經(jīng)不知在哪里了，他搖搖晃晃，竭力保持著平衡。

    他的面前橫陳著數(shù)具尸體，在他的周圍，一男一女極為醒目，他們劍傷遍及全身，持劍的右手正瑟瑟發(fā)抖，身后一眾江湖中人都或輕或重受了些傷。

    “凈靈臺……蘇詹，領(lǐng)教了?！?br/>
    那個斷了一腿一臂的年輕乞丐，依舊擺好備戰(zhàn)姿態(tài)，銹跡斑斑的鐵劍橫于身前，眼神堅毅的看著面前。

    “就你這也叫劍？”

    身后那身穿墨綠色道袍的年輕道士手持那柄排名第九的兩儀劍，鮮血從口中緩緩流下，可依舊不能相信，眼前的乞丐能勝的過自己。

    “劍？哼……如果只靠……劍讓持劍……持劍者揚名，那這柄劍不用也罷?！?br/>
    年輕道士惱羞成怒，他是齊云觀年輕一輩的劍道天才，自幼便一帆風(fēng)順的他從來沒有受過什么打擊，他待人接物極為謹慎小心，可是今天這個乞丐和他的那柄破劍讓他接連兩次受辱，所以他不能讓他活。

    “那你可以去死了！”

    周朝仙一人一劍朝著那已經(jīng)在竭力站穩(wěn)的蘇乞兒襲來，蘇乞兒雙眼微閉，此刻的他已經(jīng)放下了一切，沒有凈靈臺，沒有劍，沒有肉體。

    只有在送君湖畔，老柳樹下，龍王廟前，四人在落日余暉前的種種往事。

    “這一劍，見山河！”

    磅礴劍氣如一掛銀河傾瀉而下，倒卷著漫天星辰，又如同黃河水濤濤，撞向身前周朝仙。這一刻蘇乞兒手中長劍帶著他飛掠向前，在周朝仙及其余眾人眼中，那一定寒芒被無限放大，他竭力想要避開這一招。

    可是他避不開了。

    湖底，那一天黑色蛟龍發(fā)出沉悶的響聲，而這聲悶響只有此刻的蘇乞兒能聽到。

    “你有機會走蛟化龍，但不會是我?guī)闳チ?。?br/>
    在劍氣裹挾下，周朝仙的身體寸寸皸裂，他的每個毛孔再來，噴出一陣血霧，一旁的夏清明等人皆被劍氣所傷，那避無可避的一擊，無數(shù)劍氣在蘇乞兒身前炸開，如同針芒。

    “上三境，為何渝州城還會有一位上三境的劍修！”

    柳溯溪望著千瘡百孔，溝壑縱橫的官道，說話已經(jīng)不那么利索了。

    劍氣游龍緩緩消散，蘇乞兒身前是滿地的鮮血以及被攪碎的肉塊，剛剛一瞬，死于剛剛一劍的修士和武夫共記三十六人。

    “凈靈臺蘇詹在此！各位道友承讓了！”

    用盡最后力氣，那持劍乞丐抬頭望向北方，穿過層層疊疊的山河叢林，看到了那一襲白衣，月光下舞劍的身影，用僅剩的一只手杵著劍，面帶微笑緩緩閉上了眼睛。

    “小鈺，我沒辦法給你寫信了，沒辦法再向你介紹我在江湖所看到的一切了?！?br/>
    這一日，凈靈臺蘇詹臨終前由合道入上三境，天上陡然出現(xiàn)一顆明亮的星辰，隨即消逝。這位自束發(fā)之年便負劍出游的年輕劍客，斷一臂一腿，面朝北方，死而不倒。

    手中那柄銹跡斑斑的鐵劍從始至終都未曾放下。

    靈州，凈靈臺。

    一位白衣少女倒持一柄長劍，鬢角兩縷發(fā)絲緊貼在臉頰上，為她清麗脫俗的面容更添幾分嫵媚。

    一縷清風(fēng)拂過，為她擦去額頭的汗水，撫平兩鬢的秀發(fā)。

    少女下意識的朝空中抓去，她想要抓起什么，可是什么也沒有抓到。

    “李鈺師姐，后山傳話，老祖宗有請?！?br/>
    “嗯。”

    少女點了點頭，沒有太多言語。收起手中佩劍，朝著南方看了一眼，隨即轉(zhuǎn)頭朝著后山走去。

    渝州城官道上，剩余十余人都心有余悸的看著面前這死而不倒的乞丐，不敢走上前，一想起先前的那一劍便不禁渾身膽寒。

    “死了嗎？”

    “或許是死了吧！”

    “他剛剛說他是凈靈臺的人？這劍仙一般的人物怎么從未聽說過？”

    …………

    …………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卻沒有人敢上前查看，生怕面前的劍仙又再次遞出一劍。

    夏清明手持長劍，眼神中滿是仇怨的神情，他慢慢走上前，即便是死了他也要再給面前這乞丐補上幾劍才肯罷休！

    “師兄，不可?！?br/>
    一旁的柳溯溪與他青梅竹馬，自幼一起長大，她如何不知自己師兄的想法，一手將他拉住。

    “師妹，此人當(dāng)著這么多人的面殺了周道友，分明就是那妖女的同黨，我衛(wèi)道山斬妖除魔，對于如此這般的妖人定然不能存著婦人之仁！”

    夏清明已是惱羞成怒，自打記事起他便從未受過如此屈辱，自己的成名劍招在一個乞丐面前不值一提，甚至都沒能讓他抽出佩劍，比他還天才的人即便是死了他也要讓他死無全尸！所以在十?dāng)?shù)人合圍之時，夏清明找準(zhǔn)時機，一劍削去了那乞丐的左臂，復(fù)一劍又斷去了他的右腿。

    那時候，他只覺得大快人心。

    直到缺胳膊斷腿的乞丐拿著手中那柄銹跡斑斑的破銅爛鐵使出那劍仙一劍時，他的道心才徹底崩塌。

    “師兄，那是一名劍仙，你這一劍下去只會讓你劍心再次崩解，道心崩塌沒事，修法劍依舊有望成為躋身上三境，可是劍心因為嫉妒崩解可再無望拿起佩劍了?！?br/>
    夏清明腳步一頓，無數(shù)個念頭閃過，幼年時在山上習(xí)劍，長輩說他根骨極佳，只是心性不足，若是有望彌補，衛(wèi)道山有望再出一位上三境劍修。

    少年時他努力壓制真實的自己的同時刻苦修煉，已是同輩最杰出的弟子，在眾星捧月般成長起來的他只覺得這世界就應(yīng)該因為他而存在。

    如今卻被一個乞丐和他手上的破銅爛鐵將他一切美好都擊碎成泡影。

    “師妹，我回不了頭了！”

    夏清明回頭望著滿臉淚痕的柳溯溪，血絲布滿兩只眼睛。

    就在他提著劍即將要劈在蘇乞兒尸體上時，一道金光將他籠罩，隨后緩緩放到一旁的老柳樹下。

    眾人驚恐的一抬頭，只見不遠處的城門之上有一張巨大的足足有城墻一般高大的人臉虛影。那是個年輕人，白衣白玉簪，眼神玩味的看著他們一行人以及一地的碎肉塊。

    這個巨大虛影赫然便是那玉宇樓太玄真君，林竹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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