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用柔和政策壓制豪族，疏通辦法解決流民，調(diào)理之法緩和矛盾。霍光的考慮可謂上下兼顧，十分周詳。劉弗陵邊聽邊點(diǎn)頭，“霍愛卿，你的建議極好。我朝如今就像一個大病漸愈，小病卻仍很多的人，只適合和緩調(diào)理，這件事情就交給你和田千秋辦，不過切記，用來換田地的官職絕不可是實(shí)職。”

    霍光笑回道：“陛下放心，那些官職的唯一作用就是讓做官的人整日忙著玩官威?！?br/>
    劉弗陵想了會兒又道：“朕心中還有一個人選，可以協(xié)助愛卿辦理此事?！?br/>
    田千秋是木頭丞相，凡事都聽霍光的，所以霍光對田千秋一向滿意，但劉弗陵上心中的另一個人？

    霍光打了個哈哈，“陛下，此事并不好辦，雖然是懷柔，可該強(qiáng)硬的時候也絕不能手軟，才能有殺一儆百的作用。地方上的豪族大家往往和朝廷內(nèi)的官員仕族有極深的關(guān)系，一般人只怕……”

    劉弗陵淡淡說：“此人現(xiàn)在的名字叫劉病已，大司馬應(yīng)該知道?！被艄庋蹆?nèi)神色幾變，面上卻只是微微呆了一瞬，向劉弗陵磕頭接旨，“臣遵旨。只是不知道陛下想給劉病已一個什么官職？”

    “你看著辦吧！先讓他掛個閑職，做點(diǎn)實(shí)事。”

    霍光應(yīng)道：“是?！?br/>
    霍光本來打算說完此事，提示一下劉弗陵，宮里關(guān)于皇帝何時臨幸皇后的規(guī)矩，可被劉弗陵的驚人之舉徹底打亂了心思，已顧不上后宮的事情，先要回去理順了劉病已是怎么回事，“陛下若無其他事情吩咐，臣就回去準(zhǔn)備著手此事了。”

    劉弗陵點(diǎn)點(diǎn)頭，準(zhǔn)了霍光告退。

    霍光剛走，劉病已從簾后轉(zhuǎn)了出來，一言未說，就向劉弗陵跪下，“臣叩謝陛下隆恩。”

    劉弗陵看了眼于安，于安忙搬了個坐榻過去，讓劉病已坐。

    “病已，剛才大司馬對此事的想法已經(jīng)闡述得很明白，如何執(zhí)行卻仍是困難重重，此事關(guān)乎社稷安穩(wěn)，必須要辦好，朕就將它交給你了?！?br/>
    劉弗陵十分鄭重，劉病已毫未遲疑地應(yīng)道：“陛下放心，臣一定盡全力。”

    云歌聽七喜說霍光已走，此時和劉弗陵議事的是劉病已，兩只眼睛立即瞪得滴溜圓。

    躡手躡腳地走到窗口往里偷看，見劉病已穿戴整齊，肅容坐在下方，十分有模有樣。

    于安輕輕咳嗽了一聲提醒劉弗陵，劉弗陵看向窗外，就見一個腦袋猛地閃開，緊接著一聲低沉的“哎喲”，不知道她慌里慌張撞到了哪里，劉弗陵忙說：“想聽就進(jìn)來吧！”

    云歌揉著膝蓋，一瘸一拐地進(jìn)來，因在外面待得久了，臉頰凍得紅撲撲，人又裹得十分圓實(shí)，看上去甚是趣怪。

    劉弗陵讓她過去，“沒有外人，坐過來讓我看看撞到了哪里?！?br/>
    云歌朝劉病已咧著嘴笑了下，坐到劉弗陵的龍榻一側(cè)，伸手讓劉弗陵幫她先把手套拽下來，“就在窗臺外的柱子上撞了下，沒事。你請大哥來做什么？我聽到你們說什么買官賣官，你堂堂一個皇帝，不會窮到需要賣官籌錢吧？那這皇帝還有什么做頭？不如和我去賣菜?！?br/>
    劉弗陵皺眉，隨手用云歌的手套，打了云歌腦袋一下，“我朝的國庫窮又不是一年兩年，從我登基前一直窮到了現(xiàn)在。如今雖有好轉(zhuǎn)，可百姓交的賦稅還有更重要的去處，而我這個皇帝，看著富甲天下，實(shí)際一無所有，能賣的只有官?！?br/>
    劉病已笑說：“商人想要貨品賣個好價錢，貨品要么獨(dú)特，要么壟斷。‘官’這東西全天下就皇帝有，也就皇帝能賣，一本萬利的生意，不做實(shí)在對不起那些富豪們口袋中的金子?！?br/>
    劉弗陵也露了笑意，“父皇在位時，為了籌措軍費(fèi)也賣過官，利弊得失，你一定要控制好。”

    劉病已應(yīng)道：“臣會十分謹(jǐn)慎?！?br/>
    云歌聽到“臣”字，問劉弗陵：“你封了大哥做官？”

    劉弗陵微頷了下首。

    云歌笑向劉病已作揖：“恭喜大哥?！?br/>
    劉病已剛想說話，七喜在外稟奏：“諫議大夫孟玨請求覲見?！?br/>
    云歌一聽，立即站了起來，“我回宣室殿了?！?br/>
    劉弗陵未攔她，只用視線目送著她，看她沿著側(cè)面的長廊，快速地消失在視線內(nèi)。

    剛隨宦官進(jìn)入殿門的孟玨，視線也是投向了側(cè)面。

    只看一截裙裾在廊柱間搖曳閃過，轉(zhuǎn)瞬，芳蹤已不見。

    他望著她消失的方向，有些怔怔。

    回眸時，他的視線與劉弗陵的視線隔空碰撞。

    一個笑意淡淡，一個面無表情。

    孟玨微微笑著，垂目低頭，恭敬地走向大殿。

    他低頭的樣子，像因大雪驟雨而微彎的竹子。

    雖謙，卻無卑。

    彎身只是為了抖落雨雪，并非因?yàn)閷τ暄┑奈窇帧?br/>
    劉弗陵處理完所有事情，回宣室殿時，云歌已經(jīng)睡下。

    他幫她掖了掖被子，輕輕在榻旁坐下。

    云歌心里不安穩(wěn)，其實(shí)并未睡著，半睜了眼睛問：“今日怎么弄到了這么晚？累不累？”

    “現(xiàn)在不覺得累，倒覺得有些開心。”

    難得聽到劉弗陵說開心，云歌忙坐了起來，“為什么開心？”

    劉弗陵問：“你還記得那個叫月生的男孩嗎？”

    云歌想起往事，心酸與欣悅交雜，“記得，他一口氣吃了好多張大餅。我當(dāng)時本想過帶他回我家的，可看他脾氣那么執(zhí)拗，就沒敢說。也不知道他現(xiàn)在找到妹妹了沒有?！?br/>
    劉弗陵道：“他那天晚上說，為了交賦稅，爹娘賣掉了妹妹，因?yàn)闆]有了土地，父母全死了，這些全是皇帝的錯，他恨皇帝。趙將軍不想讓他說，可這是民聲，是成千上萬百姓的心聲，是沒有人可以阻擋的聲音，百姓在恨皇帝?！?br/>
    云歌心驚，劉弗陵小小年紀(jì)背負(fù)了母親的性命還不夠，還要背負(fù)天下的恨嗎？

    難怪他夜夜不能安穩(wěn)入睡，她握住了劉弗陵的手，“陵哥哥，這些不是你的錯……”

    劉弗陵未留意到云歌對他第一次的親昵，只順手反握住了云歌的手，“這么多年，我一直想著他，也一直想著他的話。到如今，我雖然做得還不夠，但賦稅已經(jīng)真正降了下來，不會再有父母為了交賦稅而賣掉兒女。只要今日的改革能順利推行，我相信三四年后，不會有百姓因?yàn)闆]有土地而變成流民，不會再有月生那樣的孩子。如果能再見到他，我會告訴他我就是大漢的皇帝，我已經(jīng)盡力?！?br/>
    云歌聽得愣住，在她心中，皇權(quán)下總是悲涼多、歡樂少，總是殘忍多、仁善少，可劉弗陵的這番話沖擊了她一貫的認(rèn)知。

    劉弗陵所做的事情，給了多少人歡樂？皇權(quán)的刀劍中又行使著怎樣的大仁善？

    云歌烏發(fā)半綰，鬢邊散下的幾縷烏發(fā)未顯零亂，反倒給她平添了幾分風(fēng)情。

    燈影流轉(zhuǎn)，把云歌的表情一一勾勒，迷茫、困惑、欣悅、思索。

    劉弗陵突然心亂了幾拍，這才發(fā)覺自己握著云歌的手，心中一蕩，低聲喚道：“云歌。”

    他的聲音低沉中別有情緒，云歌心亂，匆匆抽出了手，披了件外袍，想要下榻，“你吃過飯了嗎？我去幫你弄點(diǎn)東西吃。”

    劉弗陵不敢打破兩人現(xiàn)在相處的平淡溫馨，不想嚇跑了云歌，忙把心內(nèi)的情緒藏好，拉住了她的衣袖，“議事中吃了些點(diǎn)心，這么晚了，別再折騰了。我現(xiàn)在睡不著，陪我說會兒話。”

    云歌笑：“那讓抹茶隨便拿些東西來，我們邊吃邊說話。這件事情，我早就想做了，可我娘總是不許我在榻上吃東西?！?br/>
    云歌把能找到的枕頭和墊子都拿到了榻上，擺成極舒適的樣子，讓劉弗陵上榻靠著，自己靠到另一側(cè)。

    兩人中間放著一個大盤子，上面放著各色小吃。

    再把帳子放下，隔開外面的世界，里面自成一個天地。

    云歌挑了塊點(diǎn)心先遞給劉弗陵，自己又吃了一塊，抿著嘴笑：“我爹爹從來不管府內(nèi)雜事，我娘是想起來理一理，想不起來就隨它去。反正她和爹爹的眼中只有彼此，心思也全不在這些瑣碎事情上。我家的丫頭本就沒幾個，脾氣卻一個比一個大，一個比一個古怪，我是‘姐姐、姐姐’的跟在后面叫，還時常沒有人理我?！?br/>
    “你哥哥呢？”

    云歌一拍額頭，滿面痛苦：“你都聽了我那么多故事，還問這種傻話？二哥根本很少在家，三哥歷來是，我說十句，他若能回答我一句，我就感激涕零了。所以晚上睡不著覺時，我就會常?！痹聘璧拖骂^去挑點(diǎn)心，“常常想起你?！痹聘杼袅它c(diǎn)心卻不吃，只手在上面碾著，把點(diǎn)心碾成了小碎塊，“當(dāng)時就想，我們可以躲在一張大大的榻上，邊吃東西，邊說話?！?br/>
    小時的云歌，其實(shí)也是個孤單的孩子。因?yàn)楦改傅男愿?，她很少在一個地方長待，基本沒有機(jī)會認(rèn)識同齡的朋友。她的父母和別人家的父母極不一樣，她的哥哥也和別人家的哥哥極不一樣。別人家的父母養(yǎng)著孩子，過著柴米油鹽的日子，可她的父母有一個極高遠(yuǎn)遼闊的世界，父母會帶她一窺他們的世界。可那個世界中，她是外人和過客，那個世界只屬于他們自己。哥哥也有哥哥的世界，他們的世界，她甚至連門在哪里都不知道。父母、哥哥能分給她的精力和時間都很有限，她更多的時間都只是一個人。

    劉弗陵一直以為有父母哥哥的云歌應(yīng)該整日都有人陪伴，他第一次意識到云歌歡樂下的孤單，心中有憐惜。

    他的手指輕輕繞在云歌垂下的一縷頭發(fā)上，微笑著說：“我也這么想過。我有時躺在榻上，會想蓋一個琉璃頂?shù)奈葑??！?br/>
    “躺在榻上，就可以看見星空。如果沒有星星，可以看見彎彎的月牙，如果是雨天，可以看雨點(diǎn)落在琉璃上，說不定，會恍恍惚惚覺得雨點(diǎn)就落在了臉上?！痹聘栉⑿Γ安贿^，我是想用水晶，還問過三哥，有沒有那么大的水晶，三哥讓我趕緊去睡覺，去夢里慢慢找?！?br/>
    劉弗陵也微笑：“水晶恐怕找不到那么大的，不過琉璃可以小塊燒好后，拼到一起，大概能有我們現(xiàn)在躺的這張榻這么大，有一年，我特意宣京城最好的琉璃師來悄悄問過?！?br/>
    云歌忙說：“屋子我來設(shè)計(jì)，我會畫圖?！?br/>
    劉弗陵說：“我也會畫……”

    云歌皺眉噘嘴，劉弗陵笑，“不過誰叫我比你大呢，總是要讓著你些。”

    兩人相視而笑，如孩子般，懷揣著小秘密的異樣喜悅。

    在這一刻。

    他脫下了沉重滄桑，她也不需要進(jìn)退為難。

    他和她只是兩個仍有童心，仍肯用簡單的眼睛看世界，為簡單的美麗而笑、而感動的人，同時天真地相信著美好的少年和少女。

    勞累多日，現(xiàn)在又身心愉悅，說著話的工夫，劉弗陵漸漸迷糊了過去。

    云歌嘰咕了一會兒，才發(fā)覺劉弗陵已經(jīng)睡著。

    她輕輕起身，幫他把被子蓋好，看到他唇畔輕抿的一絲笑意，她也微微而笑。可瞥到他衣袖上的龍紋時，想著只有鳳才能與龍共翔，笑意驀地淡了，心中竟然有酸澀的疼痛。

    人躺在枕上，想著劉弗陵，想著上官小妹，翻來覆去地睡不著。他們一個皇帝，一個皇后，其實(shí)十分般配。兩人都很孤單，兩人都少年早熟，兩人都戴著一個給外人看的殼子。

    如果在這個爾虞我詐、云譎波詭的宮廷中，他們這對龍鳳能夫妻同心，彼此扶持，也許陵哥哥就不會覺得孤單了。

    昨日晚上，劉弗陵也不知道自己何時睡著的，只記得迷迷糊糊時，云歌仍在絮絮說著什么。

    枕頭和墊子七零八落地散落在榻周。

    他橫睡在榻上，因?yàn)殚蕉躺黹L，只能蜷著身子。

    以云歌的睡覺姿勢，昨天晚上的點(diǎn)心只怕“尸骨零亂”了，隨手一摸，果然！所有點(diǎn)心已經(jīng)分不清楚原來的形狀，這大概就是云歌的娘不許她在榻上吃東西的主要原因。幸虧他和她各蓋各的被子，他才沒有慘遭荼毒。

    自八歲起，他就淺眠，任何細(xì)微的聲音都會讓他驚醒，而且容易失眠，所以他休息時一定要四周絕對的安靜和整潔，也不許任何人在室內(nèi)。

    可昨天晚上，在這樣的“惡劣”環(huán)境中，伴著云歌的說話聲音，他竟然安然入睡，并且睡得很沉，連云歌什么時候起床的，他也絲毫不知道。

    于安端了洗漱用具進(jìn)來，服侍劉弗陵洗漱。

    抹茶正服侍云歌吃早飯，云歌一邊吃東西，一邊和劉弗陵說：“今日是小年，我找人陪我去滄河上玩。你待會兒來找我?！?br/>
    劉弗陵點(diǎn)頭答應(yīng)了，云歌卻好像還怕他失約，又叮囑了兩遍，才急匆匆地出了屋子。

    劉弗陵看了抹茶一眼，抹茶立即擱下手中的碗碟，去追云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