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憂的身體漸而收縮，就像泄氣的皮球，雖然鼓的很大，其實里面已經(jīng)空乏無物了，只是片刻，儼然已變成一名發(fā)育不良的小矮人。

    赤瞳暗自心驚，惡鬼吞噬，忘憂現(xiàn)已非人非鬼的模樣，以鬼煉體，看來并非三天兩頭之事，少說也有數(shù)個月的時光了。

    “你怎么會發(fā)現(xiàn)這里的？”

    忘憂奄奄一息，眼睛無神卻很不甘心的問道，他隱藏的如此之深，實在想不明白，眼前的這名小鬼怎么會發(fā)現(xiàn)這里？他吃驚的看著赤瞳，就像是得不到答案，死不瞑目一般。

    “很不幸，我還是發(fā)現(xiàn)了。”赤瞳顯然明白他的意思，也知道他心里的不甘，他忽然慚愧的譏笑了一聲。

    “好笑嗎？”忘憂并沒發(fā)怒，而是有心無力。

    “我并非笑你，而是笑我自己，要不是兩周前鬼魔突然暴動，估計我永遠也不會注意到你?！背嗤?。

    “該來的還是要來，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看來…...”忘憂停了幾下，始終沒有接著說，他渾身酸痛不已，他不在意，痛的卻是他的心，過了許久，才接著道，“看來是老天要收我...…”

    “你確實該死。”赤瞳冷冷的說道，最冷的卻是那雙眼睛，冷如冰窖千年的冰塊。

    忘憂的心已紅，曼珠沙華的紅，血一樣的鮮紅。

    “我作惡多端，確實該死?！?br/>
    忘憂郁悶的說道，從小他便看過許多書，聽過許多道理，在師傅的諄諄教導(dǎo)下曾立志做個鋤強扶弱的好人。

    可是好人應(yīng)該是怎么樣的？什么樣的人才算是好人？好人的標(biāo)準(zhǔn)又是什么？卻從來沒有人跟他說過，他不明白，他活了四十年仍不明白。

    他雖不知好人是怎樣的，但他卻知道壞人是怎樣的，因為他現(xiàn)在就是一名徹頭徹尾的大壞人。

    他已不在想著去做一名好人，但他卻也不想成為一名壞人，他恨現(xiàn)在的自己，他實在恨透了。他似乎使出全身的力氣，重重的砸在地上，他后悔已沒有用。她曾經(jīng)說過，如果可以選擇，她再也不要做一名壞人，她不想被別人用惡意的眼神看著她，直到現(xiàn)在，他才明白她的感受。

    那是一種比死了還要令人痛苦的感受。

    她雖已死了，但她說過的每一句話都在他的心中，從未消失。十個年頭，如黃粱一夢。

    “在我臨死前，至少還可以做點事。”忘憂說道。

    赤瞳倏然心念電閃，鎮(zhèn)魂棒已高高躍起，他實在擔(dān)心忘憂來個玉石俱焚，這種事情他見的多了，所以對這些話特別敏感，反應(yīng)稍大是屬于正?，F(xiàn)象。

    “放心，我已經(jīng)沒有力氣再做任何壞事。”忘憂吃力的道。

    現(xiàn)在不會，再也不回了，忘憂悲涼的閉上眼睛，才發(fā)現(xiàn)，人將死時能夠舒舒服服痛痛快快的呼一口氣，吸一口氣，是何其快意平生的一件事。

    燕天靈忽然走近，扶起忘憂，大手牽小手，這種畫面似曾相識，他忽然看到他那可愛且調(diào)皮的師弟又回來了。那一年他五歲，他十歲。年少，可輕狂，可無知，多恣意，多瀟灑。年少，倘若沒有肆無忌憚的瘋狂過，絕對是人生中最為遺憾的大事。他已瘋狂過，他也已瘋狂過，這就夠了。

    如此，他是否可以死而無憾了？

    他不可能不關(guān)心他，但是他的孤傲卻已注定，他絕不會說任何關(guān)心他的話。

    大愛無言，即是如此，忘憂卻已懂了。

    “師兄，對不起?！蓖鼞n突然道，他取出一封信，交給燕天靈。

    “其實，十年前，沙華死后的第三天我就已知道，錯的并非是你，而是…...”

    燕天靈剛一接觸信封，并沒有看，信封便已華為灰燼，消散在天空中。

    “你以為不看我就不說了嗎？師兄，你錯了。你不看我還是要說的，因為我不說，我這一生將無法心安?！蓖鼞n心里很是沉重。

    天空中忽然輕輕的飄下一朵艷麗的曼珠沙華，花瓣飛逝，隨風(fēng)搖曳，竟比那山腰上萬叢花海還要迷人。忘憂心神一怔，顫巍巍的抱出雙手，曼珠沙華從他衰老的手中滑過，最后竟化為一串晶瑩剔透的水珠，水珠緩緩的流入了他的心里，神奇的滋長為一朵艷麗無比的曼珠沙華。

    “我也有錯?！毖嗵祆`黯然道。

    “不，你沒有錯，錯的是我，錯的是沙華。我太愛沙華了，連她犯下彌天大罪，也忍不住要包容她，我知道是她害死嫂子的，自己已沒有顏面待在天靈山，沒有顏面面對你和沁沁，所以才..….”

    “所以才一聲不響的離開了天靈山？”燕天靈搶著說道。

    “是的。我包庇了沙華的過錯，何嘗不是一種罪?！蓖鼞n戚然道。

    “即是如此，你還是深深的愛著她。”燕天靈道。

    “你何嘗不是?！蓖鼞n道。

    “我已看開?！毖嗵祆`道。

    “你已修成半仙之軀，自然看的開，而我卻不行。”

    “你本可以的?！毖嗵祆`略有惋惜的說道。

    “為了沙華，你知道我可以放棄一切，包括我的生命?！蓖鼞n眼里出神，似有一種風(fēng)雨且來，我自屹立不倒的堅定。

    “可是沙華卻并不想看到你現(xiàn)在這個樣子?！毖嗵祆`長嘆一聲。

    “所以我才該死，我知道自己再也無法去面對沙華，我死又有何懼？我苦等十年，苦盼十年，我只是……”忘憂表情痛苦的說道。

    沉默。寂靜。心殤。夜死。

    許久，忘憂才接著道：“至少，在臨死前，我還可以為自己贖罪，為沙華贖罪，我并不奢求你們能原諒我，你能原諒沙華這就夠了，我即是死也能死的心安理得，死的無憾。”

    “是否如此，我才有顏面去見沙華最后一面？”忘憂喃喃道，竟像失了神。

    忘憂抱頭，沒有哭，他的眼淚已流干，或許此生，他再也不會流淚，再者此生，他流的不再是淚，而是血，鮮紅之血，心殤之血，紅若沙華，盛若驕陽……

    他招了招手，示意赤瞳走近，赤瞳自然毫不猶豫的走了過去，他沒有理由對他心存芥蒂，他看得出來他的誠心，世界上，絕沒有任何東西能瞞得住他的血紅之炯，世界上，也絕不會有人拒絕此刻的忘憂。

    是否因為他可憐？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

    是否因為他可恨？實在難于說的清。

    可憐可好，可恨也罷，他就要死了。沒有人會對一名將死之人出手，除非他自己本身就是一名殺人不眨眼的變態(tài)狂，再者，他恨透了這個人。

    赤瞳卻不是這兩種人，他有時候很冷峻，但他卻不是無情，他有時候也會殺人誅妖滅鬼，但他卻不是變態(tài)的殺人殺鬼狂。

    有時候，殺人無奈，殺鬼何嘗就不無奈了呢……

    忘憂一手拉著赤瞳，一手牽著燕天靈，緩緩的道：“野鬼王出世和鬼魔暴動是有原因的，絕非偶然，而是有人有計劃有組織有目的一次行動?！?br/>
    燕天靈顯然已經(jīng)猜到，赤瞳也并不傻，所以，他們都不覺得驚訝。

    然而很快的，他們卻無比的驚訝，不僅他們想不到，忘憂也絕想不到。

    因為忘憂的身子只在一瞬間，已被轟的粉碎，連頭顱也只剩半邊，他死翹翹的盯著身后那道黑色的影子，僅剩的半只眼睛幾乎登出。這時候他才知道，這個局不僅僅是為赤瞳和燕天靈而設(shè)的，更是為自己而設(shè)。

    但是此時，說什么都已晚了，因為他已不得不閉上他那僅剩的半只眼睛，跟人世道最后的離別。

    赤瞳和燕天靈眼睛也和忘憂一樣，幾乎同時登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