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節(jié)
蕭逝回到住處,躺在床上卻是無心睡眠。
屋中很安靜,靜到連院中蟲鳴都清晰可聞。
蕭逝躺在床上,靜靜地盯著上方。他不明白秦麟為什么對他說那些話,不明白秦麟要做什么,更不明白自己究竟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想到這蕭逝握了握身旁的黃泉,觸手一片熟悉的冰涼,卻很安心。
蕭逝輕嘆一口氣,緩緩閉上眼睛。
夢,有時是逃避一切的最好場所。但于蕭逝來說,在夢中他也是無法解脫的。
十年來,蕭逝大多數(shù)時間都在迷霧谷那個妖獸橫行,遍地都是未知危險的絕地度過,在那里稍有不慎,便會喪命。所以,他是一刻都不敢懈怠絲毫,就連睡覺都要抱著黃泉劍。夢于那時的他來說,幾乎是不存在的。
偶有那么一兩次,神經(jīng)稍微懈怠,做起夢來,夢到的也盡是一些他不愿提及的往事。十年來,他夢到最多的場景便是師父為救他而使用龍噬的那一幕——漫天血雨紛紛落下,染紅了大地,師父的身形在血雨中緩緩消逝。漫天血雨,如同龍血樹花一般紛紛揚(yáng)揚(yáng)。而他只能無助地看著,看著師父在自己面前死去,無能為力。
但這次卻有人輕輕將手覆上他的眼,遮住眼前之景,暗香傳來,有些熟悉。一道溫柔的女聲在他的耳邊輕聲響起:“不要怕,我會永遠(yuǎn)陪著你,永遠(yuǎn)?!?br/>
他霍然轉(zhuǎn)身,卻只看見一角白衣。
他下意識地伸出手,卻抓了個空。
茫茫天地間,他又只剩下一個人了。
他恐慌,大聲疾呼,喊的是什么,他不知道,只知道那是一個很重要人的名字。是的,他忘掉了那個人的名字。
他只是不停地喊著,喊著……直至他從夢中醒來,眼眶濕潤。
蕭逝向窗外看了看,見天已微亮,無心睡眠,便起床簡單洗漱后便向外走去。
清晨的空氣微微有些涼意,讓人jīng神為之一震。向遠(yuǎn)處望去,荊山其他山峰都被淡淡的rǔ白sè云霧縈繞,朦朦朧朧看不大分明。
蕭逝順著山道幾轉(zhuǎn)之后來到一處整塊山石向外探伸出數(shù)丈的斷崖,倚著斷崖旁的一棵青松坐下。
從此處向下看去,但見云霧如海上波濤一般洶涌翻滾,又似蛟龍出海龍軀翻滾卷起數(shù)重驚浪。
蕭逝坐在那閉眼默默感受著自然的律動,一切都顯得那么寧靜。山風(fēng)吹過,樹枝的顫動,崖邊小塊碎石滾落山崖的聲音,以及不知從哪隨風(fēng)飄來的鳥的鳴叫聲。
蕭逝的心也暫時得到安寧。
突然,蕭逝睜開雙眼,有些奇怪的向開路看去。
輕輕的腳步聲慢慢傳來,而且越來越接近,直到蕭逝看到那白sè的身影。
那人似乎也沒想到這會有人,愣了一下,緩緩走到一旁。
蕭逝看了來人一眼,將目光移向漸漸從崖底騰起的云霧,嘆了一口氣,起身離去。
經(jīng)過那人時,卻聽那人突然開口道:“既然來了,為什么不欣賞完接下來的風(fēng)景?”
蕭逝看了看此時在霞光的映照下呈現(xiàn)淡淡紅暈的云霧,搖了搖頭,道:“不了,已經(jīng)看過了?!?br/>
那人轉(zhuǎn)身看向他,如雪白般的臉在霞光的映照下微微泛著紅暈,清冷的眸子里也映著霞光,冷意稍減。那人默默地凝望著他,許久不言。
東方朝rì漸漸爬起,越過山峰,將光芒投向此處。剎那間,霞光萬丈。在霞光下,五彩云霧繚繞著自崖底緩緩升起,又在陽光的照耀下折shè出五彩的光芒。虹橋行空,溝通斷崖。
蕭逝看向身旁那白衣傾城女子,晨風(fēng)拂過她的臉,吹動耳邊的青絲,拂過她的臉。
蕭逝突然癡了,醉了。
在這世間若是能與自己心愛之人從此相忘江湖,遠(yuǎn)離塵世紛擾,此生更有何求?
只是,自己終究還是有未了的事。
“顏師姐。”蕭逝輕喚了一聲。
顏清若轉(zhuǎn)頭,卻是淚眼婆娑。
蕭逝突然有些慌亂,他結(jié)巴著問道:“你沒事吧?”
顏清若別過頭拭了拭眼淚,許久才緩緩說道:“這個地方是一個人帶我來的,他告訴我若是找不到他就在這等著他,他一定會回來的?!?br/>
“那個人對你很重要?”蕭逝突然問道。
顏清若搖頭:“我不知道。我忘了,忘了他的容貌,他的名字,甚至我們之間發(fā)生的事。我只知道,有那么一個人,曾經(jīng)給過我溫暖?!?br/>
蕭逝愣了愣,聲音晦澀地道:“忘掉也好,忘掉的事都是些痛苦的?!?br/>
顏清若沒有說話,兩人一時陷入沉默。
朝霞在兩人身上披上一層霞光,將兩人的影子拉的很長很長。
“蕭逝?”顏清若突然低低喊了他一聲,打破兩人之間詭異的沉默。
蕭逝轉(zhuǎn)頭看了看她,道:“我當(dāng)rì說過,若是有事,我必當(dāng)竭力做到。”
顏清若微愣,然后嘴邊突然有了一抹笑意:“難怪杜宇會那樣說你,你也的確是個怪人?!?br/>
蕭逝微微愣神,待反應(yīng)過來自己的失態(tài),蕭逝慌忙將頭別到一旁,欣賞起云霧來。
顏清若笑意更盛了。她不知道一向以冷漠示人的自己在蕭逝面前為什么能這樣。也許是因為他們都屬于同一種人吧。
她看了看蕭逝,問道:“蕭逝,我們之前認(rèn)識么?”
蕭逝沒有回答她,他在極力壓制住自己心中蠢蠢yù動的魔龍咒。蕭逝自自己脫口而出那句“清若”時就知道他和顏清若之前必定是認(rèn)識的。而且每每在她面前,魔龍咒就會表現(xiàn)得異常的躁動。
蕭逝壓制住體內(nèi)魔龍咒,用一種無比冰冷的語氣說道:“以前不認(rèn)識,現(xiàn)在也不認(rèn)識,我們只是彼此生命里互相知道名字的過客罷了。所以,”他頓了頓,接著說道,“所以,等我將欠你的還給你,我和你之間再無瓜葛?!?br/>
顏清若愣愣地聽他說完,臉上的暖sè重新被冰霜覆蓋。她苦笑著搖頭道:“是啊,我們只是互相知道名字的陌生人。”
蕭逝心弦一緊,體內(nèi)蟄伏的魔龍咒便又伺機(jī)而起。強(qiáng)壓下體內(nèi)魔龍咒,蕭逝轉(zhuǎn)身離去。他怕他再不離開就會犯下無可挽回的錯誤。
顏清若看著他急急離去的身影,半晌不動。
陌生人啊。許久,風(fēng)中傳來一聲輕輕的嘆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