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nèi)廷集會”有兩個意思。
第一個意思：“專有名詞”，意思是內(nèi)廷總管李永福主持的集會。
第二個意思：“修飾詞加名詞”，意思是“內(nèi)廷的集會”——內(nèi)廷各個頭目召集手下的集會。
前者就一個。凡能參加“內(nèi)廷集會”的都是“內(nèi)廷核心”。那個會議大約五十人參加，內(nèi)廷總管李永福主持，與會者是各大部部長、禁軍集團軍軍長。他們開會的內(nèi)容會被通知給另外一百人，分別是各部部長、各禁軍軍長、各省督軍。這一百五十人被稱為內(nèi)廷核心，是大明帝國權(quán)勢最大的一百五十人。
后者有無數(shù)個——比方說內(nèi)務(wù)府總管召集他的十個司長，廣儲司司長召集他的十個干事，等等等等。
而我晚上參加的這個“內(nèi)廷集會”比較特殊：內(nèi)廷副總管劉興朝召集一百二十五個新舉人開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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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議在九十九層的“內(nèi)廷副總管辦公室”。
門上寫著“辦公室”，然而那“辦公室”幾乎有皇宮大殿的一半大?。∪藗冊诜坷镎f話，居然有回音！一百多人坐在“辦公室”里，只占了一個角落！
一百多人圍著劉興朝。
劉興朝合上正看的書，說：“知道我找你們干什么嗎？”
我想說：“當然知道，你來拉攏我們唄?！?br/>
……
剛來皇宮的時候，我真的以為內(nèi)廷和外朝為敵，內(nèi)廷邪惡狡詐，權(quán)力熏天，但非常團結(jié)。
現(xiàn)在看來，內(nèi)廷都是普通人，而且派別眾多，很多內(nèi)廷和外朝勾結(jié)（當然，外朝派別更多），權(quán)勢也就那樣，最重要的是，一點也不團結(jié)。
就我這種小角色能觀察到的，內(nèi)廷的派別有：禁軍派、皇軍派、后宮派、皇帝派、總管派、副總管派、皇大派、帝大派、外朝派、外戚派、地方派、逍遙派、江湖派、佛教派、神教派、儒家派、道教派……
媽的！這么多！
每一派都來找我，拐彎抹角地要我投靠他們。
你猜我怎么回答的？
媽的！誰問我，我就忠于誰！我“批發(fā)”忠誠！我起碼忠于了幾十個派！扯淡誰不會！
我想起一個笑話：戒煙是最簡單的，因為每天都戒一次……
……
今天，輪到副總管來拉攏我們啦。
嗯，讓我看看，誰跟著副總管，誰就是“副總管派”的人。
我看到了：禁軍督教——李飛羽、皇大副校長——盧子羅、吏部副部長——王幸叁、禮部副部長——孔有權(quán)、工部副部長——陳名萬、軍部副部長——白星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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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都不說話。
我想：“要不要趕緊站出來拍馬屁？”
不行！馬屁一定要暗地拍！暗地里投靠！堅決不能表面上干！明著站隊是找死！
我想起東方意的話——“不要站隊！不要站隊！不要站隊！”——意思是“不要明著站隊！不要明著站隊！不要明著站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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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興朝說：“我找你們，是想告訴你們，內(nèi)廷是干什么的。”
大家互相看著。
這不廢話嗎？內(nèi)廷當然是對下禍害百姓、對上欺壓皇帝的。大家都知道！
劉興朝：“你們一定以為，內(nèi)廷是為了篡權(quán)?！?br/>
大家疑惑地互相看著。
劉興朝繼續(xù)說：“但篡權(quán)為了什么？”
大家更加疑惑——篡權(quán)就是為了篡權(quán)，難道篡權(quán)是為了百姓的幸福安康、天下的和諧穩(wěn)定？？
劉興朝：“是為了天下的和諧穩(wěn)定、百姓的幸福安康。”
我使勁忍住笑！
媽的！我們這群人自愿被閹，原來是為了天下的和諧穩(wěn)定、百姓的幸福安康！我都不知道原來我是如此高尚的人！真讓人感動！
劉興朝：“為了這個目的，我們不得不掌控權(quán)力。權(quán)力必須由我們掌控，而不是他們！他們這些自以為是的凡人，早晚毀滅世界！就像古代！古代的輪回！”
大家若有所思地、表情嚴肅地注視著副總管——好吧，反正我是假裝若有所思地、表情嚴肅地注視著副總管。
劉興朝：“持大義不顧名節(jié)！肉體、精神、名譽的三重犧牲，這才是最大的犧牲！這就是我們！偉大的內(nèi)廷！”
人們鼓起掌來！
媽的！我以為我能鼓動人，沒想到他也這么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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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興朝說：“人人都說權(quán)力，但是，什么是權(quán)力？如何得到它？”
他掃視一圈，說：“你們都說說看?！?br/>
大家互相看著，不知道說什么好。
劉興朝：“有人說，你們這一屆是廢物。我說，每一屆都是廢物，但說不定這一屆會出幾個人物?！?br/>
他看著我們。
眼中充滿蔑視。
所有人都感受到這種蔑視。
這是拉攏我們？
難道是激將法？
這么弱智的做法？
怎么讓我想起我娘……啊，為什么會想起我娘……
我的頭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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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們看著劉興朝，卻沒一個人說話。
劉興朝指著最近的人，說：“你說說看。”
那人說：“正義！正義！還是正義！權(quán)力就是正義！只要行使正義，我們就有權(quán)力?！?br/>
第二個說：“我也以為如此。內(nèi)廷就是正義，正義就是內(nèi)廷?！?br/>
劉興朝不高興地說：“人家說過了！你換個！”
第二個人馬上說：“仁者無敵！只有行仁政，才有權(quán)力?！?br/>
第三個人說：“你們都錯了，你們顧頭不顧腚！你們行使正義和仁政，但前提是有權(quán)力！你們這是死循環(huán)！我認為，一切歸于能力！有能力者治人，無能者治于人！”
有人說：“有人就是賤人，天生喜歡被統(tǒng)治；有人就是超人，天生喜歡統(tǒng)治人?！?br/>
有人說：“一切在于真理。只要我們努力，再加上天賦，就可以掌握真理。我們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了解過去，預(yù)知未來，有什么不能干？！”
有人說：“難道不是錢？有錢買不到的東西？就算你說權(quán)，難道有權(quán)不是為了有錢？”
有人說：“錢算個屁！權(quán)不比錢大？！權(quán)力來源于皇帝！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如果沒有皇帝，我們什么也不是！”
有人說：“是神！皇帝不是神選的？神比皇帝大！”
有人說：“你少扯淡！凈來虛的！你把神叫過來讓我看看長啥樣？！我說啊，權(quán)力來源于禁軍！我們的無敵禁軍！”
有人說：“不能靠暴力！要靠法！依法治國！我們就是法，別人必須遵守我們的法！”
有人說：“我猜……是物理！只要我們知道每一個原子的動態(tài)，我們就能知道和掌控一切！”
有人說：“是化學！原子、分子、分子組合、物質(zhì)……這些都是化學……”
有人說：“是科學！這些都是科學！”
有人說：“信息！信息就是權(quán)力！權(quán)力就是信息！”
有人說：“信仰！信仰就是相信真實之事！
有人說：“信仰就是相信不可相信之事！”
有人說：“盲信！”
有人說：“沖動！”
有人說：“欲望！”
有人說：“仇恨！”
有人說：“愛情！”
有人說：“憤怒！”
有人說：“罪惡！”
有人說：“混亂！”
……
后面越來越扯淡了。
這讓我想起初中的“辯論賽”。
初二的時候，老師出了一道辯論題：“失敗是成功之母還是成功之父?！?br/>
他指著一半人說：“你們的辯題是：失敗是成功之母。”
他指著另一半人說：“你們的辯題是：失敗是成功之父。”
我站起來說：“老師，你這題出錯了，我認為失敗是成功它爹的二大爺?shù)娜∈宓男∫套拥泥従拥亩∽哟鞯木G帽子！”
大家都看著我，那眼神，仿佛說：“這人弱智嗎？”
老師氣得跳起來：“趙大牛！你又搞亂！這是《大明欽定教材》的辯論題目！你給我滾出去！”
于是，我出去站了一天——“又”。
……
突然，我發(fā)現(xiàn)周圍安靜了。
望去，發(fā)現(xiàn)大家都望著我。
輪到我回答“什么是權(quán)力”了。
然而我離得太遠，所有選項都沒了。如果我不想重復(fù)，那只能說“權(quán)力就是豬肉”了。
我說：“‘權(quán)力’這個概念不是我們發(fā)明的，而是無法追溯的某個前人；我們只是鸚鵡學舌罷了。事實上，它存不存在都未知。如果要我說，我覺得，我們無法掌控權(quán)力。因為，我們只是凡人?！?br/>
大家都看著我，那眼神，仿佛說：“這人弱智嗎？”
我突然想到：“哎，我還是控制不住自己！我總是說實話干實事！”
……
不過，我太高看自己了。我這個回答僅僅是一百二十五個回答的一部分，劉興朝根本就沒注意，他只是在低頭想著什么。
一會兒，一百二十五人說完了——我記得第一百二十五個人說：“吃肉就是權(quán)力。吃肉的人發(fā)育得好，腦子多，聰明，就有權(quán)力！”……
劉興朝說：“解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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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我履職皇宮的第一天就這樣結(jié)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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